《逢珠》章鱼米

13、第十三章

　　“爹...爹爹？”淳于莹没想到她爹竟会突然出现这里，一时间惊惧的声音都在抖。

　　淳于临也是又惊又怒。
　　他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淳于莹怒不可竭道：“看看我养得好女儿！你简直给我丢尽了脸面！”

　　淳于莹从没见他爹发过这样大的火，一颗心如坠冰窖，连带着手脚都僵硬了。她到现在都有些愣愣的回不过神来，待好不容易回想起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一张脸顿时青了红了白了。

　　她双腿一弯，直直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道：“爹爹，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你闭嘴！”淳于临大声呵斥，恨不得能再扇淳于莹两下，好好把她进了水的脑子拍拍清醒。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会做这等登不上台面的丑事来，亏他还一直信了她的满嘴谎话！

　　若是事实被传出去，众人会怎么说他？

　　一定会在他背后指指戳戳道：好啊，身为淤潜湖的湖长，居然徇私舞弊，言而无信，嘴上口口声声说着法纪规矩，实则面上一套背后一套，非但教出了一个颠倒黑白的女儿，竟然还把养女推出去顶罪！简直荒唐。

　　到最后指不定连湖长这个位置都会保不住！

　　淳于临想到这里，脸又黑了黑。
　　想起自己先前对淳于莹的百般维护，对长老们所谓的交待，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如今全部都戳在他的脊梁骨上，打在他的脸面上！

　　幸好，幸好这件事暂且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淳于临无比庆幸自己比各位长老们先到一步藏宝阁，只要处理好了，这桩丑事便可以压下去。
　　做错事情顶多被惩罚，然而可怕的是不该颠倒黑白，谎话连篇。若是被众人知道淳于莹的这番举动，在淤潜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他虽然恼怒淳于莹的所作所为，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总不能不管她。

　　思及此处，淳于临顾不上安抚呜呜咽咽的淳于莹半句，匆匆走到淳于珠身旁，张了张口：“珠珠。”

　　淳于珠一听这称呼就知道多半没什么好事。她仰起莹白的小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淳于临破天荒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和道：“珠珠受委屈了，是爹爹冤枉了你。”

　　淳于珠最讨厌别人乱碰她那两个扎得漂漂亮亮的花苞髻了，但因为是爹爹，她依旧很好脾气地“嗯”了一声。

　　倒是淳于临被这一声听起来不咸不淡的“嗯”搞得有些尴尬，似乎准备好得话也颇有些难说出口。他咳嗽几声，先是抬眼看了看一旁但笑不语的阮江安，迟疑片刻，还是斟酌着道：你阿姐也是一时糊涂，才会犯错。珠珠你看，这…你能不能原谅她呢？”

　　“原谅？”淳于珠声音软软的。

　　“嗯。”淳于临怕她不明白，顶着身边阮江安微凉的视线，硬着头皮继续道：“就是…不把阿莹今天说的话透露给任何一个人，可以吗？若是你答应的话，爹爹什么都满足你。”

　　他言罢，目光装作不经意地划过阮江安。

　　其实他这话也是说给阮江安听的，淳于珠毕竟是自己的养女，她若是不肯答应他也有办法对付，倒是这个人，吃不准他的想法，完全是个不可控因素，谁知道他见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会不会有什么想法，是不是会多嘴。

　　只不过...若是淳于珠自己答应了不说出去的话，他一个外人，也就不好再多事了。

　　淳于临这样想着，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拉响。

　　淳于珠听到她爹爹这么说，不禁蹙起了眉头。什么意思，阿姐都承认犯了事，为何倒最后这锅还得她来背？她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啊，若是原谅了阿姐，岂不是等于要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她翕了翕唇，正琢磨着想要说不，突然感觉到背后被人轻轻拍了一拍。

　　淳于珠一愣，随即回头看向阮江安。谁料他长眉微挑，神情戏谑，反问道：“看我做什么？”

　　淳于珠摇摇头表示没什么。正兀自觉得奇怪间，却冷不防听见他的声音自耳畔轻轻响起，“想好了。”

　　…

　　想好？想…什么？

　　这次淳于珠没再回头看他，而是定定地将目光转向她爹爹和阿姐。他们似乎都没听见阮江安的这句话，皆是全神贯注地等着她的回应。两人一个眉宇间露有央求之色，另一个泫然欲泣望着自己，这是淳于珠第一次在他们面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有什么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淳于珠乌瞳清亮。她想了片刻，随即粉唇一翘，点点头：“好啊，我答应爹爹，一定不把阿姐承认错误的话说出去让大家知道。”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淳于临笑容一僵，但不管如何，目的总算达到了，他心里一颗石头也终于放下了，“好，好！珠珠是个好孩子。”

　　另一边淳于莹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珠珠，”淳于临又恢复了以往的气度，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慈祥道：“淤潜景致还是不错的，好好带你的这位朋友逛逛。”他说罢，对着阮江安点头示意：“这位兄台，若是愿意的话，淤潜湖欢迎你留下。”

　　阮江安微笑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那便谢过湖长了。”

　　＊

　　阮江安看着走远的淳于父女的背影，摇头叹息：“世风日下，实在是没眼看啊。”

　　淳于珠呆呆地在他旁边站了会儿，然后伸手去扯他的衣角，“你怎么知道爹爹要来藏宝阁？”

　　阮江安对上她疑惑的目光，不咸不淡地答:“在你睡得四仰八叉的时候，你爹来敲过门，请我过去看一看，他也会一起来。”

　　“...”淳于珠注意到他用了请字，这才又想起他是一出手就给了淤潜湖两颗夜明珠的人，怎么着也得好生礼遇一番。

　　“可是，”她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你又怎么料到阿姐会出说那一番话来的？”

　　“我哪里知道她会说什么。”阮江安一脸淡漠。

　　那怎么…淳于珠扑闪两下大眼睛，表示疑惑。

　　阮江安弯弯唇：“她心浮气躁，自以为是，又善于妒忌，这等人最易被人操控。”

　　“…哦。”淳于珠点点头，只是表情迷迷瞪瞪的，也不晓得听明白没。

　　阮江安瞧着她觉得稀奇，就这么副蠢萌蠢萌的模样，是怎么能领会他的意思的。于是他故意问她：“你为何答应你爹爹了？原本不是不愿意原谅你阿姐的吗？”

　　他只是稍稍提醒了淳于珠一下，就算她没领会到也无所谓，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殊不知这颗小珍珠出乎意料的通透，一下就想明白了。

　　淳于珠啊了一声：“不是你让我答应的吗？”

　　阮江安一时语塞，长叹一口气。正对这颗没心没眼的笨珠子不再抱什么希望时，却听她小声说：“反正结果是不会变的啊。与其让爹爹不开心后再勉强答应，还不如早早地就同意了。嗯，顺带还能让淳于莹欠个人情，她应该有段时间不会找我麻烦了，爹爹也能心情好些。”

　　淳于珠声音糯糯，整个人软软的。
　　澄澈透亮的水光似乎过深了些，笼罩在她身上，莫名显得有些孤寂。

　　阮江安不说话，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一股淡淡的静谧围绕着二人身畔。

　　“哦对，”这时淳于珠似乎想起什么，摸摸脑袋，诚恳道：“要不是你及时拦住我，我估计又要想不通犯傻了，谢谢哦…”

　　“不对。”阮江安冷不防打断她，淡淡说了两个字。

　　“啊？”淳于珠一惊，不明所以。

　　“答应原谅他们，可不是为了让你滥给什么没用的人情”，阮江安抄着手看她，瞳仁暗沉，嗓音淡漠，“有时候适当的退让，实则是反握住了利害。”

　　＊

　　淳于珠一脸的懵懵懂懂，一瞧就知道没太理解阮江安在说什么。

　　别的她不确定，她只知道如今淤潜湖被破坏的地方都修好了，爹爹也晓得打破夜明珠的人不是自己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足以让她神情气爽，一身轻松，很快就把阮江安拗口的话抛在了脑后。

　　她绕道他身边，开心地提议：“我带你在淤潜湖逛逛吧，这里有好～多很漂亮的地方。”

　　阮江安还想再敲打她几句，但对上淳于珠晶亮晶亮的双眸，硬生生把到了喉咙口的话吞了回去。
　　这颗小珍珠实在心思单纯，她怎么就不怀疑他是为了留在淤潜湖，从而利用了她，和她爹爹达成了协议呢？

　　她自己所认为的人情，说到底只是心软罢了。

　　淳于珠没察觉到阮江安变幻莫测的神情，很是尽心尽力地担起导游的责任，带着他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淤潜湖几个有名的景点都带他瞧过了。

　　此时此刻，她正在跟他讲湖里一颗灵石的来历。阮江安百无聊赖，拣了颗石头往上一坐，懒散地托着下巴：“行了，别忙活了，歇会儿吧。”

　　淳于珠瞧他毫无兴趣的样子，鼓了鼓面颊：“不好看吗？这个景点，在天界的四海博物志上都有推荐呢！”

　　“嗯，凑合吧。”

　　淳于珠默。她想了想，觉得他兴致缺缺的原因只有可能是瞧不上了，遂开口试探：“你的家在什么地方呢？比这里漂亮吗？”

　　“漂亮些吧。”

　　“是什么样的？”

　　阮江安原本懒得回答，但淳于珠一脸期待地盯着他，实在不好拒绝。回想起那个地方，他眯了眯眼，眼里清光微澜，语气却平静的没个起伏：“水晶宫一样，鱼虾成群，遍地珍宝。像深渊，走错一步就能万劫不复，又像温柔乡，让人沉醉其中不能醒。”

　　“这样说吧，” 见淳于珠听得云里雾里，阮江安微微一笑，朝她比了比，“在那里，夜明珠根本见怪不怪，地上随随便便捡一个都有你眼珠子大小。”

　　“好棒！”淳于珠一听夜明珠，顿时有了实感。她艳羡道：“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阮江安撑着下颔，随口一问：“要是有那样的地方，你想要搬去住吗？”

　　“去看看当然好，但是要搬走的话，”淳于珠认真地摇摇头:“不会，淤潜永远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