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之夕

1、对不起……新年快乐 一扇

　　一扇老式的旧木门，每每被推开的时候都会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音，许是最初木板质量就不合格，许是时间真的太久，木头已经裂了缝，但本也称得上完好，只是这时它却摇摇欲坠，下半部分突兀的留着被人踹出的窟窿，从阳台那边吹过的一丝风都能让它微微的晃动。今晚月华很盛，即使屋里没有亮灯，一切也都清晰可见，地上的木块，还有木块破裂的边缘……
　　“妈……妈……”一个略带沙哑，含着哭腔的女声，声音很小，单字的重复，那个音节好似她唯一抓得住的东西。安柠被妈妈紧紧地抱在怀里，借着月光能看到女人脸上的泪痕，看到她不断亲吻女儿的发顶，可是看不到她的眼神……就在刚刚，这间屋子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不，也算不上是争吵，吵，往往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声音，而刚才，基本上只有那个男人的声音，那是安柠的爸爸安向远。
　　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却不知怎么就到了踹门的地步。安柠舅舅的朋友今天办生日会，按说是不会邀请安柠家的，只是因为平常还是有些来往，也算得上熟悉才会打电话过来，之前打给秦晓玉也就是安柠的妈妈时，就被秦晓玉婉拒了，母女俩都觉得人家打过来也就是意思意思，毕竟除了舅舅一家，他们邀请的其他人都不熟悉，而且他们那群人都是当年的同学，生日会也就相当于老同学聚聚。
　　冬至刚过不久，天气很冷，又是老公寓暖气不是很热，高三的安柠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便和妈妈躲在被窝里看看电视聊聊天，不知不觉，俩人都睡着了。安向远回来的时候她们也刚醒不久。
　　“柠子，快换衣服，你王伯伯今天过生日，刚你舅妈打电话叫我们去。”说着安向远拍了拍安柠身上的被子。
　　“爸，能不能不去呀”安柠柔声说着。
　　安向远并未理会“快点儿快点儿。”
　　“爸，我真的不想去，真的不想去。”安柠是不喜欢这些场面上的应付活动的，同样年纪的孩子大都是不喜欢跟着家长去这样的场合的吧。
　　安向远仍然没有松口。
　　“算了，不去了吧，我之前跟嫂子也说了不去了。”秦晓玉从厨房走进来说道。
　　“刚嫂子又打来了。”安向远的语气有点儿凶了。
　　僵持了一阵仍然没有结果。
　　安向远开始发脾气，“人家请你们那是给你们面子，真不识好歹，你们娘俩就是上不了台面……”
　　安柠闭着眼睛轻轻把被子拉高蒙着头假装听不见，安向远脾气差母女俩是知道的，这么多年虽然不习惯不喜欢可也这么过来了。他爆他的粗口，发他的脾气，母女俩都不做声。
　　“不去你也给我起来，一整天就知道睡。”一小段安静之后，安向远又提高了声音。
　　安柠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对着安向远就吼“起来了怎么了，不去怎么了。”被被子捂得散乱的头发，红扑扑的脸，眼睛死死盯着安向远。不大的房间里安向远来回踱步，边走边骂，“……他妈的……个没良心的……”电视柜旁的小凳子被踢飞了，安柠正要回嘴，被秦晓玉拉了过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她一下一下抚着安柠的背，它能感到女儿的颤抖，“安柠，听话”，她听不出妈妈的语气，严厉，压抑，颤抖……太复杂……突然木块破裂的声音，安柠从母亲的肩上看过去，卧室被踹过的门在那里晃着，接着就听到防盗门被大力甩上的声音。
　　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安柠是这么觉得的，安向远发脾气从来都无据可考，一件很小的事不知怎么就触到了他的神经，整个家的气氛便僵死，明明可以心平气和解决的问题却总是搞得剑拔弩张。但因为秦晓玉性格的缘故家里像这样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也并不多，往往都是安向远突然的冷脸，突然的高声，秦晓玉虽然脸色会变但也不会多说什么，过段时间便又恢复从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客观来说，安向远是很疼安柠的，安柠也知道，他很少冲着女儿发脾气，基本上没有过，两个人起冲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但是冲着老婆却是三天两头的事，虽然安向远对秦晓玉也是很好的，只是他的脾气一直都很冲……每每这时，安柠都很心疼妈妈，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但是她每次都很难过，在心里难过，每次都会讨厌安向远，打心眼儿里讨厌，每每都很迷惑，婚姻到底是什么，在一起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一直以来她都理解母亲当年为何要原谅父亲，只是她觉得如果是自己，婚姻如果真的就是这样，她不会想要……
　　秦晓玉把安柠从厨房里推出去，“去叫你爸吃饭。”安柠也不说话只闷闷地不自觉地撅着嘴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看着她。最终还是磨磨蹭蹭的过去了。
　　“爸，吃饭了。”完全没了刚才一丝不情愿的痕迹，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特别的情绪，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嗯。”安向远有些不自然。
　　两个人也就一天没讲过话而已。安柠从来都不会跟人进行传统意义上的冷战——不讲话，即使跟你有矛盾有冲突，她仍然可以像平常一样喊你吃饭，跟你说路上小心，跟你一起看电影，冲你微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你就是感觉不对，真要深究下去，也许就是她对你说的话，对你的态度，跟你一起时的所有，都不走心，好似所有的矛盾冲突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也许只有在妈妈面前她才会有那么些不一样……
　　日子总是越过越快，春发秋没，冬起夏落，转眼间又是一年，这天是除夕。
　　安柠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是晚上11点50分，她正在爸妈房里陪他们看春晚，听到隔壁自己房间电话铃声的时候它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她心里莫名的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我。”
　　“嗯。”很轻很轻地应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语速加快，声音里有明显的讶异。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安柠把电话拿离自己一些，不自觉的闭上双眼，轻轻地深呼吸，这才拿过电话“有事吗？”。
　　“……对不起……新年快乐。”
　　过了好久，久到陆无愆以为那头的人早已把电话挂了，终于等到同样的四个字“新年快乐”。是，他叫陆无愆，安柠的初恋，
　　鞭炮，烟花的声音瞬间就盖过了一切，盖过了安柠最后说的“对不起”。十二点了吧，她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绚烂的天空，抬手，摸到满脸的泪，从听到那声音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拼命的压抑，忍着不哭，忍着不露出破绽，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只是眼泪一直都无声无息。三年后他终于还是打了过来。安柠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陆无愆的，只是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很喜欢了，以前被好友们问起时她偶尔会开玩笑打哈哈地借用一句很俗套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年与陆无愆在一起时她也才快要15岁而已。很多年以后再想起，她说那个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懂，但真的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