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68、第 68 章

　　昨夜，宛似一场梦。

　　清晨，秋日凉爽的空气已让冷劲川完全清醒。他估计至少会有三五天内看不到胡媚娘，毕竟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他昨夜的拒绝实在令她太难堪了。

　　然而，对胡媚娘的为人性格，他是绝对的估计错了。

　　当他站在天井中央，望着蓝天白云出神的时候，一个娇脆的声音甜甜笑道：“天空只是一片空虚，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温度，冷得很，哪里有这满园的鲜花好看呢？”

　　她的出现，冷劲川心里不是不惊讶的，面上却漠然不动，道：“你怎知天上什么都没有，天上……有神仙。”

　　胡媚娘在他身后摇头，道：“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欢笑，没有悲伤，也没有耕耘，没有收获，这样没有意义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神仙，也不过是行尸走内而已。”

　　冷劲川有些惊讶了，回身面向她，心中不禁对这神秘而多变的少女重新评估。

　　胡媚娘轻声一笑，眨着眼，随随便便地道：“天上有欢笑吗？如果有，为什么当我站在高山绝顶上的时候，听不到仙人们愉悦的歌声？天上有温度吗？如果有，为什么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花雨滴，都是凉的、冷的？”最后她双手一拍，下结论道，“所以说，天上什么都没有，我没说错！”

　　冷劲川淡淡笑了，平静道：“是的，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空虚寒冷，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留恋。”

　　胡媚娘眸光一闪，试探道：“你在说谁？你的心上人么？”

　　冷劲川沉默不语，目光转向旁边一丛鲜花。

　　胡媚娘叹了口气，眼神悠远，缓缓道：“传说上古有一位仙子，柔雅端丽，最爱调制各种芳香，世间一切花草的芬芳都是她赋予的，因为长久与花香为伍，她的身上也自然有了百花幽香。这样的一位仙子，却因爱上一个凡人，甘愿抛舍仙籍，在尘世间永世为妖。仙凡相恋，似乎从没有好结果的。”

　　冷劲川心头一痛，似要滴出血来。他和她，也不会有好结果吗？

　　胡媚娘望着他，柔声道：“你呢？能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么？”

　　冷劲川冷冷道：“你怎知我爱上的是一位仙人？”

　　胡媚娘玩着腰间玉绦，头也不抬地道：“你自己说的呀！我听到了，你说她留恋天上，不是神仙是什么？而且每当你提起她时，明明是希望找到她，却又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无望的痛苦，证明你内心深处是知道你这段情是不会有结果的，只是不肯面对现实罢了。”

　　冷劲川浑身一震，苦涩道：“是么？我是不肯面对现实么？”慢慢后退几步坐在石凳上，似是再也没有力量站起来了。

　　胡媚娘凝视着他，眼神复杂，道：“离开她，你真的这么痛苦？你这么爱她？”

　　冷劲川面色苍白，缓缓道：“从我第一次见到她，便已爱上她，决定和她相伴终生，如今，没有她，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胡媚娘冷冷道：“包括你生命的存在也不再有意义？”

　　冷劲川漠然看着她，答案已在他眼中。

　　胡媚娘怔住了，半晌，喃喃自语道：“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过了许久，她轻轻道：“爱，是怎样的？”

　　冷劲川淡淡道：“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时，便有说不出的欢喜与安心，离开她时，每一天都变得那么漫长，每时每刻都不自禁地想她，惦着她，她若是凡人，若死了，我也决不让她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孤单寂寞地走，无论是生是死，是苦是难，我都会和她在一起。”

　　没什么海枯石烂，痛不欲生的誓言，但就这么几句平淡的话，胡媚娘细细咀嚼，不由得痴了。

　　她本来深恨冷劲川昨夜对她的拒绝羞辱，所以今日故意迎合他的心事说话，以消除他的心防，预备以后一步步地进行报复。但这一番交谈下来，她却有些被他感动了，又觉在昨晚那样的美色诱惑之下，冷劲川仍能毫不动心，委实是对感情专一的表现，极难得的，若能获得这样一个男的深情，实是任何一个女子莫大的福气了。

　　蓦地脸上烧红，暗暗心惊，自己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是鹊王惜羽的情人呀！

　　胡媚娘看也不再看冷劲川一眼，低头匆匆走出院子。那匆忙而去的背影，有着那么一丝难解的惶惑，与迷茫。
　　.

　　一连几天，胡媚娘用尽心思讨好冷劲川，可始终是他冷淡的回应，对这些胡媚娘似乎并不在意，也不放他走，只是百般温柔地待他。

　　一场秋雨过后，风已透衣的寒。夜里，冷劲川抱膝坐在房顶上，在风中望着满天星辰出神。

　　院墙外，有两人在悄悄地注视着他。其中一人风华绝代，雍容端庄，却是久未出现的胡十三娘子。

　　星眸不动凝望着屋脊上的冷劲川，胡媚娘低低道：“好几天了，他就这样看着一天星斗，在冷风中直至天明，若不是我给他调养得好，他早已受寒病倒了。”

　　十三娘子叹息一声，道：“你是想用时间冲淡他对惜羽的思念，与他日久生情？”

　　胡媚娘“噗哧”一笑，神情间带点不屑，道：“那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太麻烦了，姐姐，别太小瞧妹子了。”

　　十三娘子温婉一笑，道：“我若小瞧你，便不推荐你插手这事了。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改变冷劲川对惜羽的情意，那就只有你了。只是，你究竟想怎么做呢？”

　　胡媚娘双眸光彩慧黠，笑道：“世人都是爱钱的，姐姐，钱财珠宝能不能买动他呢？”

　　十三娘子一怔，苦笑摇头。

　　胡媚娘抿唇一笑，道：“对冷劲川，这招似乎很可笑，儿戏一般，是不是？可是我总觉得世上每一个人都有他的价钱，只不过有的人是天价，没人能满足而已。冷大侠是人龙凤，我怎么敢小觑他呢？无论是美色、钱财，亦或其他，我都会给他最极限的，你放心吧！”

　　十三娘子有些明白了，道：“你既然已有了计划，为什么还不实施呢？”

　　胡媚娘笑道：“有一点姐姐还是说对了，我是要用时间缓解一下他心的焦切思念，那天他来找惜羽仙子的时候，几乎已伤痛得疯狂了，什么对他都没有用，你看这几天下来，他不是安静多了？这时再实行计划，会更有把握。姐姐，这天下不会有我十四娘子征服不了的男人！”

　　看着胡媚娘胸有成竹的傲然神情，十三娘子暗叹，低声自语道：“是这样么？可我怎么觉得，他这平静更加令人担心了呢！”

　　叹息着，又望向寂寞星天之下，冷劲川在冷风中的身影。

　　又将是一夜无眠。

　　.
　　天高云淡，风软花闲。

　　山谷中芳草如茵，净绿如染，到处疏林掩映，树身修直，繁枝乱丽。两座尖尖的山峰间，一道秀丽瀑布垂洒下来，一崖突兀，直伸到那雪白的水帘之前，恰是观瀑的绝佳地点。

　　冷劲川与胡媚娘正站在这山崖之上看那瀑布，白蒙蒙的水沫弥漫，如烟似雾，轻轻地洒在他们的脸上，衣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胡媚娘闭目享受那清凉，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忽然一大片水珠随风飞过来，把她的衫裙全打湿了，胡媚娘轻嚷一下，又格格地笑起来。这时的她，又象是小潭前那活泼俏皮的小姑娘了。

　　冷劲川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面上毫无表情。

　　胡媚娘歪头瞧他，嫣然笑道：“你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看我，难道我比这山光水色更好看么？”

　　冷劲川平静道：“山水是天地造化的美景，个人的美丽怎么能与之相比？我只见过一个能令我忘却周围美景的人，但那人却不是你。”

　　笑容在脸上消失了，胡媚娘神情微冷，随即又笑了起来，道：“你可真会伤我的心。”

　　语声放柔，轻淡淡地道：“可是，那人却离开了你，不是么？”

　　心头宛似被匕首刺透，冷劲川扭过头去，脸色变得苍白。这伤痛，似乎永远都不能痊愈了。

　　一枝拳大的雪白花朵伸到他眼前，听见胡媚娘轻脆的声音：“你看这花美吗？”

　　新鲜的花晶莹美丽，一如少女的笑脸，冷劲川不由自主道：“很美。”

　　胡媚娘道：“你看那边。”一手指去远处。

　　冷劲川顺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才发现疏林间散布着许多不知名的花朵，朵朵国色天香，令人见而忘俗。胡媚娘语意深刻道：“我手中这一朵就是你的心上人，因你眼中只有她，便看不到周围鲜花的美丽。”

　　冷劲川冷静道：“你错了。我在万花中寻寻觅觅，这么多年才找到她这朵最美丽的，也是我最爱的花儿。”

　　胡媚娘认真道：“即使鲜花不入你的眼，那这山呢，这水呢，世间美丽的事物这么多，总有值得珍惜的，你要为了这朵花而放弃整个世界么？”

　　冷劲川无语望她，胡媚娘温柔回视，仿佛一个可亲近可信赖的姐姐的安慰，柔声道：“忘了她吧。”

　　冷劲川静静望她，忽然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胸膛上，胡媚娘一怔，便觉那一下下沉着有力的心跳沿手臂传过来，令她的心儿也不自学地随着怦怦跳动起来。

　　冷劲川抓住她手按在胸前，缓缓道：“你感觉到了么，那花不只在我眼前，更已在我心中，我用鲜血灌溉她，用生命呵护她，若将她挖去，便是在我心中掏一个血洞，这世界再美，对一颗爱创的心又有什么意义呢？

　　望着她温和一笑，走开了。胡媚娘呆住了，浑忘了世间，仿佛一人独立在天地空茫中央，万物消失，只记得他温柔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山风吹醒，眼前早没了冷劲川影子。

　　胡媚娘狠命摇了摇头，一头冲入瀑布之中，任那激流冲击在她身上，大声叫道：“我不信！动人的话谁都会说，不只你冷劲川一个，我不信这世上有不变的感情，我不信，我不信——”

　　她的叫声掺杂在隆隆水声中，激荡着整个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