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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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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是一种吉祥的鸟,羽色黑白相衬,体形也十分俊俏,决不是一种可怕的禽类。但是,当成千上万只喜鹊密密聚集在人家之中,将人默默围住的时候,这情景,但太骇人了。
而此时的紫乾宫纯子厅,但已陷入无数只喜鹊的包围之中。
因会议之时,冷劲川已逐退所有的卫士,所以这些喜鹊是什么时候飞来的,竟是无人得知,若不是那个侍女小韵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走到这里,看到这异象而惊叫昏倒,厅中人对外面的情形仍是一无所知。
最诡异的是,这么多鹊鸟,无一鸣叫,极反常地静悄无声,望见这许多人也不惊吓飞走,反而浑不在意地继续停落着,象是在等待着什么。
众人呆了片刻,冷劲川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颜色乍变,心头泛寒,喃喃低语道:“错了,错了,七夕之夜不是从明日开始,而是今晚!”
他心念倏转,猛然间想到惜羽在哪里,不走被无数鹊鸟占据的道路,施轻功飞身向紫乾宫楼顶平台飞掠而去。其他人不知何故只得紧紧跟随。
来至平台之上,果然见一抹清灵白影在台中央的祈天鼎前立着。伊人白衣如雪,迎风而立,广袖飞扬,裙裾飘洒,似将要随风归去。四周空气中一团团清冷芳香袭人,此情此景,俨然是瑶台仙子降尘。
是啊,她本来就是仙子,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间。
诸人惊艳般地看着,没见过惜羽的赵琰几人固然是为此仙家风仪所倾倒,只觉紧张兴奋得象是要爆炸开来,心中顿生无上尊崇仰敬之感,连其他许落月、何焘、封澜等银旗令各人常与之见面的,此时也不觉心神恍惚,如同浮在空中一般,飘飘荡荡,不知身在何处,欲要上前参拜了。
众人头脑中一片混乱,一时涌出无数奇思怪想,富贵如赵琰者甚至想要上前参拜仙人问他的前途寿禄了。
也只有冷劲川清醒,苦涩地叫:“惜羽。”
白衣一颤,缓缓回过身来。
众人顿觉一片清光逼面而来。清光中少女美极,清绝净绝,如无瑕玉石,润辉光冷,凉入心肌。可见她如珠玉明艳,却只能遥遥仰慕欣赏,不可触及。
惜羽的眸光只在冷劲川身上,宁和安详,却有着淡淡的伤感。
冷劲川眼中有痛苦,道:“你真的要走?”
惜羽默然半晌,轻轻点头。
“为什么?”冷劲川黑衣微颤,忍不住激动地道:“难道你心上从不曾有我,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共同面对困难?”
“共同面对又怎样?”惜羽平静反问,“凭你的力量,能够与天为敌么?”
冷劲川全身一震,眼中冷然闪过一种宁死不屈的坚毅,惜羽不等她回答,淡淡又道:“即便在一起,又能怎样?你对我的爱,不过这一世,来生便忘却,为了区区几十年的欢愉,放弃我上万年的修炼,仙人的不死之身,值得吗?”
望向天空,乌云漫布天际,遮去了所有的光明,惜羽心中凄冷,轻淡道:“贫穷、衰老、愁苦、病痛……人世种种,已离我太远太远,我早已不适应凡间的生活了,云路渺茫,天宫高高在上,才是我归去之路。”
冷劲川心中一片冰冷,道:“那么,我们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对你来说,都不存在任何意义么?”
惜羽心头一痛,从前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飞掠过眼前,从小潭初识,红叶山庄营救险些与他成仇,为取“息怒”被迫上银旗令却被萧放所骗,几乎受辱,被他所救,夜上郢邾岭,从此日夜受他照拂,无微不至,种种柔情,深深蜜意,怎么可能不存在意义?只是,若她有一丝犹豫,只怕依他的性格,定是宁折不弯,她怎么舍得他受到伤害?
低目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泪光,忍耐着,低声道:“对不起,我从来不曾对你说出实情,直至你知道我是仙,却也不知分离近在咫尺,冷劲川,你曾问过我是否对得起你,是的,我确实对不起你,因为,我从不曾用过真心。”
冷劲川如遭雷殛,身子一晃,面上刹时变得苍白如纸。
心如刀割,惜羽却清静低道:“红尘如梦,梦醒则空,世间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的梦,已经醒了。”
望着惜羽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淡冷容颜,冷劲川茫然中绝望,她变了,她已不再是他那柔情似水的妻子,已不再是他那个温柔深情的爱侣,是的,她的梦已经醒来,她又变回那个世间万物也不放在心上,也与她无关的疏离清寒的女子了。他的情,他的爱,他至死不悔的心,再也与她无关了,无关了……
掏心挖肺的伤痛被至强无上的定力禁封在角落,即使被这疼痛撕裂撕碎,伤残至死,那也是离开这里之后的事。
惜羽轻轻吸气,雪白双袖扬起,在空中分拂出一片金色祥光,同时口中轻吟:“云为我散,月为我开,尘劫了断,还我本来。”
霎时间漫布天空的乌云滚滚向四外退去,露出万里晴空,一勾朗月斜挂半空,清辉光照天下,浩瀚宇宙中无数星辰错落散布,各守其位,更有一道晶莹广阔的星河横断南北,两颗较大明星分外璀璨,隔河遥遥相对。
忽然半空中霞光闪耀,数十名绝丽仙子自霞光中闪现,分列两队,各自身披五色霞衣,手执拂尘、如意、明珠、翠尺、鲜花、净瓶、宝幢、璎珞、金环、古镜各色仙家宝物,齐齐向惜羽微蹲施礼,一时间光霞四射,异香浓郁,飘散在紫乾宫楼顶平台之上。
为首两名玉女执拂尘行礼,柔声清朗:“瑶池王母驾前女侍青琼、双成,奉玉旨迎接暗香林主人返回仙宫。”
惜羽冷淡:“你们为何而来?”
青琼、双成笑意盈盈:“王母说林主乃真仙,情欲两绝,自不会有违反仙规的事发生,但一来林主位极尊崇,若无仪驾,会使群仙或这些俗人小觑了林主,二来林主历劫归来,王母大为欢喜,盛赞林主为众仙表率,为彰嘉奖祝贺之意,故亲派我等前来迎接。”
惜羽尚未答话,忽然人影一闪,又一人朗笑接口道:“原来金母娘娘也这般会凑热闹,只怕她意不在此,而是担心惜羽这小妮子会情所困,离不开这紫乾宫吧!”
青琼双成一见此人不禁颜色一变,惶急施礼,齐声道:“上仙误会,娘娘绝无此意。”
惜羽侧目一瞧,邮那人身材修长,面容俊美,青衣洒脱,只觉面熟之极,却是叫不上名字。
银旗令群豪却更是惊奇这人的身份,他与令主多年相交,怎么也是神仙吗?不禁纷纷叫道:“龙公子……”
龙定风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望向惜羽道:“小妮子只顾躲在暗香林中修行,连叔叔都忘了吗?”
惜羽突然间记起一切,这“小妮子”天下只有一人会这样叫她,那是前林主的至交好友,宇内第一散仙,龙定风的专利,自从林主去后,龙定风也消失在天界中,算来也有四千余载,却为何会在此时出现?青琼、双成、银旗令等人又为何会认得他?
诸多疑虑在脑中,惜羽亦施礼道:“龙师叔,久违了。”
龙定风哈哈一笑,道:“好!总算你还认识我!”
他望一眼脸上苍白冷漠,木立一旁的冷劲川,心下暗自担忧,对惜羽肃声道:“你师父是我的兄弟,冷劲川也是我的兄弟,惜羽,你若真心爱劲川,便凭着你的本心选择去留,天界万神的一切指责,自有龙定风为你承担。”
惜羽又惊又喜,心潮狂涌,不禁望向冷劲川的脸上,见他伤痛之下心念如灰,此时默然向她望来,那双目之中的神色,令她更是心痛不舍。
青琼、双成大惊失色,急切道:“上仙万万不可!林方要三思后行啊!”
惜羽正自犹豫,脸上却清漠如故,不动声色。
这时又一片淡光微闪,一个白衣男子出现。那男子清贵俊逸,气度超凡,目中一片深沉忧郁之色,向惜羽望来。
惜羽几番冲击之下,再见这一男子,一阵晕眩几乎昏去,龙定风更是震惊莫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失声低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男子目光温柔,低沉道:“惜羽。”
这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一入耳,惜羽顿时泪盈于睫,从前种种闪电般亮过脑海,飞身扑过去叫道:“林主!”
人影交错,惜羽扑倒在地,回头望见林主关怀忧伤的眼色,这时才看清林主虽清楚立于眼前,却是亮光中一个虚茫的影像,根本没有实体,不由大恸。
林主目光深沉,殷殷叮嘱:“惜羽,鹊族自我暗香林以来,万年前可为仙魔之首,我去后你为鹊王,地位亦超脱于众仙之上,三教教主也须敬你三分,你身系我鹊族万灵荣辱兴衰重担,责任万钧,迷津之前切记仔细,仔细啊!”
惜羽跪拜在地,心中一片冰冷,语声微颤道:“林主,我……”
林主手指天际深深道:“惜羽,前辙可鉴,前辙可鉴啊……”
语声渐消,林主缓缓消失在光影之中。
惜羽浑身冰冷,仰首望天,隔河相对的两颗星光芒交互闪烁,似在低诉轻说,孤冷的星光寒透惜羽心房。
惜羽忽尔冷静,冷静站起,来至台边清吟一声,皓腕轻扬指出一条柔和晶亮的光带,蜿蜒向上,直通天际。
台下一阵鸣叫相和,万千喜鹊在六只美丽庞大的黑白鹊鸟带领下,延着光路向银河飞去。渐高渐远,光路渐暗,最后短缩如天边一颗小星。
惜羽缓缓回首,望向冷劲川最后一眼。
冷劲川深深回望,万语千言,只在这一刻视线交缠中。
惜羽闭上眼睛,决然回首,足下清光闪耀,托着她升向空中,在数十名霞衣仙子的簇拥下,飞向琼楼玉宇,瑞霭缤纷的仙家圣地……
三更鼓声正正敲响,已是七夕之日。
平台之上,众人叹息不已,各自默然。
龙定风犹自失魂落魄地站在哪里,喃喃自语着:“难道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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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沉,细雨绵绵密密地洒下,寒意更深。
冷劲川独立高台之上,衣衫已渐被秋雨湿透。
迷濛中记起那一日,白衣少女清丽无伦,坐在小潭边,梳理长发,含忧低吟。那一刻,他已为她倾心……
泪水洒落下来……
秋雨更细更密,无休无止,是否是惜羽的眼泪,在天上纷纷飘洒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