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63、第 63 章

　　一进两湖地界，冷劲川才知他与惜羽的婚事已传遍了整个武林。

　　一路之上，各州府县郡俱是结红挂彩，街道洁净，百姓喜气洋洋，奔走相告，每到一处必有一十八骑骠悍骑士胸佩红花恭谨相迎，并一直遥遥护送出其帮会所属地界，才由另一队佩花骑士继续迎送。其他茶水点心打尖住宿更是面面俱到，提早备好。

　　而银旗令中，前来贺喜的宾朋络绎不绝，俱是名震一方的武林大豪，巨富商贾，两湖境内一十七个帮会首脑自然亲至，江湖中其他各门各派也纷纷派人携重礼前来道贺，更勿论其他平明巴结不上，正好趁此时攀交情的一些小门小派、商行镖局等等。一时之间两湖境内武林人士云集，郢邾岭上安置的宾客竟达上千人，使银旗令众首领忙得焦头烂额，甚至不得不临时修建二十幢迎宾彩楼来接待每日仍不断到来的宾客。

　　当冷劲川与惜羽策骑踏上郢邾岭的泥土，简直难以置信地看到远处脊线上成山成海的人群马队，加上银旗令显眼的一色黑衣铁骑，三百弟子肃整地排成“山”形的迎接队伍，竟超过两千人。

　　冷劲川看着这一切，愤怒至极得反而仰天狂笑起来。惜羽凄然淡笑，轻轻握住了他手。

　　她明白，冷劲川本想在这七天里用他所有的时间陪她，并殚思极虑思考他们能在一起的方法，对抗那不可抗拒的力量。但这几天里，围绕在他们身边的烦人琐事确实太多了，每天他们驱逐尽身旁围绕的人与事后，也筋疲力尽地发现太阳早已西落了。

　　真是奇怪呵，银旗令主的名头竟大到不但武林中人竞相逢迎，连一路所经官府也极尽巴结之能，更奇怪的是，他一路上连发五道令谕禁止铺张迎送，却没有一道命令生效，使他日日暴怒，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焦躁的脾气。

　　而此时，这般大阵仗的迎接仪式，惜羽看得出，冷劲川就快要发作了。

　　何焘、封澜、焦厉天、雷汉尧、战霆、云卞六马当先迎了上来，同时翻身下马拜倒当地，恭行大礼并大声地道：“属下拜见令主，恭请令主万福金安。”

　　冷劲川不待他们说完便暴怒喝道：“你们――”

　　他的话也只说了两个字，便被惜羽一双素手掩住，硬生生咽回肚里，含怒瞪视着下面六人，看到何焘等人眼中有明显的焦切、惶恐、惊虑之色，方才勉强压低声音，余怒不息地低沉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何焘近前一步，急切道：“令主息怒，属下等所做一切俱有原因，请令主先顾眼前形势，其他容我等后禀。”

　　冷劲川怒哼一声，看一眼远方渐拥近的人群，气得浑身栗抖。

　　不是他没有定力，太缺涵养，而是这一连串的折腾之下，原本三天的路程竟走了六天，今日已是七月初六，明天就是惜羽一年期满的日子，一天了，他只剩下一天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但这声音此时听来却是如此的满含着关心情意，有着令他安静的力量：“劲川，别恼，有什么事稍后再谈。”

　　低头望进一双明澈的眼波中，惜羽凝视他道：“我相信，他们有苦衷。”

　　冷劲川忽而冷静，挥手令六人起来，转瞬之间变了一副笑脸，向来迎接的众多豪侠宗主迎了过去，一一见礼寒喧，把臂言欢，将惜羽介绍给众人认识。

　　于是，在一片兴奋喜悦的笑谈里，在一片热烈欢欣的气氛中，冷劲川与惜羽被层层人群围绕簇拥着走向银旗令的大威门，两颗苦涩受伤的心，被深深深深地隐藏起来……
　　.

　　黑暗笼罩着大地，笼罩着巨龙般的郢邾岭。

　　夜是那么黑，那么沉，看不见一点点的星光月光，银旗令那延绵伸展的黑色大理石围墙，也似已消失在黑暗里，一幢幢雄伟巨大的屋宇行宫，也不见往日的恢宏与厉烈，被黑暗吞噬在它更加巨大的口里。

　　所有的景物都已看不出它们真实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模模糊糊，只是一团团浓浓淡淡大大小小的黑。

　　这夜，令人深深地感到天的力量是那么强大，大得任何人都不能左右或抗拒，无论天予人什么，都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光明是如此，黑暗也是如此。

　　紫乾宫纯子厅中，灯光照明，众位首要一一列座。

　　冷劲川坐在居中的交椅上，面沉如水，一字字道：“这是谁的主意？”

　　冷劲川的目光在何焘、封澜、焦厉天、雷汉尧、战霆、云卞脸上缓缓扫过，森森问道：“谁允许你们将此事大肆张扬，且不顾本令主接二连三的阻止命令，诸位是不把冷劲川放在眼里了？”

　　一言出口，何焘等人如焦雷轰顶，面色大变，一齐“噗通”跪倒，悲戚痛喊道：“令主！属下等效忠令主之心，誓死不改！”

　　冷劲川咬紧牙关，厉声道：“那么，这一切都是谁的主意？”

　　一个清朗的声音淡淡道：“是我的主意。”

　　冷劲川循声望去，见一抹孤寒白影走进来，不禁失声道：“许落月！”

　　许落月一身冰冷沉郁没有改变多少，他身旁一个黄衣青年，俊秀温和，一双明亮的眼睛总是含着多情的笑意。“浩然气”凌正与“兰台公子”苏棠紧随其后。

　　许落月瞥一眼仍跪在地下的何焘六人，冷冷道：“原来冷令主是如此对待手下兄弟的。”

　　冷劲川一窒，咬咬下唇，向各人道：“起来！”随即质问许落月：“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为什么？”

　　许落月冷冷道：“为什么？这些还不是跟你学的？”

　　冷劲川不耐烦地道：“说清楚些！”

　　何焘忙在旁解释道：“令主，许宫主与封堂主已将所发生的事完全告诉我们了，善于惜羽姑娘的来历，大家也大概了解了。她是仙子，很快要返回天宫，可对？”

　　冷劲川一震，沉默下来。

　　望向许落月，道：“你怎知惜羽是仙，不是妖。”

　　许落月冷冷道：“她一身清华仙韵，全不沾半点人间烟火，世上有这样的妖么？而且，傅将军府那一战，我亲耳听到羽道人称她‘鹊王仙子’，众所周知，鹊鸟会在‘七夕’之夜飞上银河架桥，渡牛郎织女相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明天，就是她离开人间的日子。”

　　封澜补充道：“所以许宫主想到了当初令主对付皇甫三生的计策，索性把令主与阙姑娘的亲事张扬出去，弄得尽人皆知，更把初七定为正式婚嫁的日子，万众瞩目之中，看谁能迫阙姑娘重返天庭！”

　　冷劲川觉得面孔发热，口唇发干，道：“这样做，能有用么？”

　　许落月平静道：“应该能。这些天我查阅了大量的书籍，发现在汉唐以前，传说中成仙的人比较多，神仙故事大量流传，而在汉唐之后至今，就罕有例子了。所以我推测，天上的神仙已不太愿意让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了，应该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出现，错过七夕这个日子，应该就好办得多了。”

　　冷劲川完全明白了，想到刚才的震怒，他冷漠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愧疚之色，道：“是我错怪你们了，各位，请恕冷劲川适才的冤屈弟兄们之过。”

　　何焘六人闻声之下，面上俱浮起一片激动神色，他们追随冷劲川多年，深知他那刚烈得宁死不屈的性格，此时竟在堂堂残玉宫主之前公然向他们道歉，这份情，这份义，已到了家了，如何不使他们又激动又宽慰呢？

　　何焘面色赤红，语含诚挚肃声道：“无论如何，属下等曾接连违背令主五道谕令，已是罪不容恕，令主的责怪属下等恭领，决不敢言‘冤屈’二字，只要令主能明白属下等的忠义之心，便已足够了。”

　　冷劲川微微颔首，许落月轻拍两下手掌，面无表情道：“好了，没有时间再叙你们的手足之义了，现下，是研究正事的时候了。”

　　他身边那黄衣青年忽地一笑，道：“久闻冷夫人清丽脱俗，美绝人间，白日间无缘一睹，不知此时可否容小王一见呢？”

　　冷劲川面色微沉，许落月漠然道：“这是我的朋友，当今朝廷的小王爷，赵琰。冷兄，惜羽的心意至关重要，还是请她出来吧。”

　　紧咬一下嘴唇，冷劲川转首向纯子厅垂地的纱幔之后叫道：“惜羽。”

　　柔软洁白的帷幔轻轻拂动，却是无人应声。

　　冷劲川的面色不禁变了，又叫一声：“惜羽！”

　　仍是无人出来。

　　冷劲川大步过去一把掀开幔帐，后面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柔软精美的卧榻上，只有一块玉佩闪着迷蒙清光――“息怒”。

　　冷劲川握着“息怒”，几乎晕眩。许落月在旁一把抓住他手臂，冷沉道：“沉住气！惜羽要走一定会通知你，决不能不辞而别！她现在一定还在紫乾宫内！”

　　其他人也不禁有些惊惶，忽听厅外一个女声惊叫一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向外面冲去。

　　冷劲川最先抢到厅门之外，在他看到外面的情景后，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呆住了。许落月、赵琰、何焘、封澜、凌正、苏棠等人面上也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惧之色，震动地望住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