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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无定河中骨 ...


  •   朝阳才起,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城郊上一行稀稀落落的人马却透着沉重凄惨。

      城门口亦有镇守京师的神灵,但城门本就是人员出入频繁的地方,就算是我这种外地神仙也可以在附近徘徊良久。

      考虑到太子放逐的仓促,谢安逢确实做了很好的安排:他把手下不多的人马编为几队,内外互为守望,整齐有序地护着队伍正中一辆马车。马车略有装饰,象征着车中人有些身份,可那些装饰早已褪色暗淡,反比普通的马车更显颓败。

      马车中坐着的,却并非前太子。

      因为真正要被送走的囚徒,在谢安逢身边为他牵马。太子衣着黑甲,头盔压得很低,遮掩着面孔,毫不起眼。他不安地挣扎,愤恨地盯着谢安逢。但显然谢安逢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令他行动受限。

      故布疑阵,暗度陈仓,谢安逢果然是精心防备着对于前太子的暗杀。

      朱痕站在城门,一切都看得明白。她想上前一步,谢安逢却悄悄地对她摆摆手。

      她心知其意,只在城门处屈身行礼。

      空气中还有湿气,礼官洪亮的嗓音更有刺透力。他念了连夜颁布的诏书,跪在谢安逢身边的太子殿下徒劳地试图辩驳,却被推到马颈旁,不得不拿起马缰。

      比较令我意外的是韩王和谢夫人也在。韩王在城头对表弟挥手相送,谢夫人温言嘱咐了亲儿几句,又回转城头目送他远去,直等到城郊的青草坡上再无人迹,方冷冷道:“动手吧。”

      她身旁有人尖声应了一声,竟非家仆,而是内监。

      内监退后,谢夫人横了一眼韩王:“这等事韩王殿下该早向姑母与臣妾通气,怎能容忍逢儿对一个贱婢念念不忘,乃至耽误他与家族前程?”

      韩王笑嘻嘻地拱手:“舅母息怒,外甥知错。这不是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嘛。其实何劳您亲自过问?派个人来就行。”

      谢夫人叹息一声:“逢儿看似性格谦和,却知他实则固执,如果不替他堵死了错误的路,他会一直走到尽头。这种事当然是我做娘亲的来操心。”

      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我很意外。因为我一晚上都在琢磨着龙王今天要作乱,又担忧着证据不足,实在不曾想还有火能烧到朱痕身上。我慌忙跳下城楼,看到宫中出来的内监正缓缓走向朱痕。

      朱痕回头望见,极其疲惫的呼了口气,问道:“任务?”

      说话之间她又是那个冷酷精干的杀手了。

      内监亲切一笑:“哟,姑娘还记得呢,真是得力。不过这次不劳烦朱痕姑娘了,太后会派别人的。”

      朱痕也不多想,只问:“此来何为?”

      内监着人送来一碗汤药,笑道:“朱痕姑娘请为前太子尽忠吧。”

      朱痕并为现出惧色或慌张,也许她此生还从未有过这两种情绪。她只一皱眉,问道:“有何缘故?”

      内监笑意变冷,说道:“奴才为主子尽忠,何需缘故?”

      朱痕这才望着那碗药,露出些抗拒:“但是太后曾允诺过,朱痕将来可以探望殿下……”

      “这个嘛,黄泉碧落,总会有相见的时候。姑娘说此言在不在理?”

      “你……你们失信。”朱痕盯着内监。

      “朱痕姑娘,还是饮了吧。”内监一步步走近,似乎不知道朱痕一身高超武功。他用那甜腻的声音小声说道:“你身亡后,固然再也听不到太子的消息;可你若不死,倒是能听到太子不幸的消息,或早,或晚……”

      内监呵呵一笑,再不多言,只有一字:“请。”

      朱痕杏目圆睁,逼视这冷笑的内监,却终究无言。

      我转身向着城外走去,不让自己再看下去:白梅的昏厥归根到底是我干预太守的命数引发,我很怕再插手人间事务又生祸端,那就不知累及谁了。

      罢了,朱痕身为杀手,活在世上也是增加杀孽,对她而言有害无益,如今早了早好。

      我背后的朱痕长久沉默,终于开口:“朱痕最后有意不情之请,请代替朱痕向殿下谢罪,朱痕不能再陪伴殿下,留他孤独一人,是朱痕无能……”

      我脚步缓缓停下,看着照耀四方的朝阳,忽然莫名地想起我和棠溪第一次正经见面,也是这样一个清早。只是那次还在寒冬,天更冷,风更寒。那次正赶上水君出巡,我因为试图拯救高不凡曾和仙君冲突了一番。

      那时我还是个不成器的小河神。当然,现在也还是。但在这之间,我好歹入过仙境闯过地府,从前有的良心我总不至于丢,从前没有的出息我总该长。

      我回转了身,随意扬手,便掀起一阵狂风,砂砾碎石直上云天,令城门口一众人不得不抬袖遮掩。

      风声中,两只镇守城门的石狮现出灵体,腾空而起,按爪扑向我。当中一狮喝道:“无礼小仙!岂敢在吾等面前作法造次?”

      我闪身避开压顶而来的狮爪,轻飘飘跃起,瞧准了时机,在双狮额侧各自一敲,双狮的灵体便各自软到,跌落在城墙边。

      我落地站定,摸着下巴说道:“我想来想去,觉得活着还是该恣意点好,后果嘛,管他多疼,咬牙扛下来。你说呢?”

      我转过身,风沙尘暴正中心唯一一处安静的所在,朱痕站在那里。

      她按住腰间剑柄,环顾四周,眼中满是困惑和戒备。

      她抬眼看到我的身影,退后一步,持剑警戒,待看得清楚后,不觉皱眉:“你是……昨天冷宫里……死去妃嫔的冤魂?你能离开冷宫?还在青天白日下现身?”

      原来朱痕是个内心想象很丰富的姑娘。这也难怪,心里若没个小世界,实在没法面对轻视她的太子殿下和残酷的杀手生涯。

      “我?妃嫔?哈,那老皇帝可没这个艳福。”我笑罢,肃容看着朱痕:“你这样委曲求全,想要周到太子的安危,看来心中很明白,那位殿下如今就是案板上一块肉。”

      朱痕盯着我:“你看起来是有神通的,是不是知道什么?”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作法定了她的身,说道:“朱痕,我只问你一件事。要保护太子,你是信他们……”我指着被狂风压在城墙上的内监,“还是信你手中的剑?”

      朱痕目光骤然变得凛冽。

      我悄悄在心中舒了口气,又望着她的眼睛:“朱痕,我确然是个仙人,可惜世上的人有些我能救,有些不行。你,属于后者。我只能对你说这几句话罢了。”

      我说完,隐了身形,撤了扬得漫天的风沙,退离开王城门口。

      城门口已是一片人仰马翻,咒骂呼号之声传入耳中。在这一片喧嚣中,我听到铮然一声,那是出鞘的长剑。

      我拍拍心口,知道朱痕是不会束手待毙了。

      白梅的昏睡是她直接引发,我居然出言救她,想想还有点不平。

      但这点不平实在已算不得什么,因为下一步我要救的这个人,是我顶看不上的太子殿下。而且为了救他,我要对上的还是四海龙王之首。

      我望着天,暗自慨叹近来的日子怎么过得他喵这么燃情!

      龙王可能早就在渡口蹲等,为求稳妥,我饶了点远路,找了个荒凉的河岸入了无定河。

      在水底来回走了几遭,寻到了无定河的水府。京畿附近的河流水府大些,水神派头比我们那边足些,我在他们的大门口问了好几条当值的鱼族,才问出个结果是无定河神被朋友请去饮酒了。

      我再多问两句,果然,那位友人在东海任职。短短一夜,龙王能有这般调度,也算用心。

      我请他们派个人把水神寻回,可惜天子脚下的水部同僚沾了点人间习气,办事太扯皮,太官僚。弓着腰的老虾米看着我直叹气:“唉,年轻人啊,太沉不住气,你要先报备……”

      他还叨唠着,水面上忽起喧嚣风声,嘈杂扰攘,像是远处有无数走兽狂奔。当中还有一片人马叫喊嘶鸣声与水潮翻涌声传来,摇摇荡荡的水流一波波冲向水府。

      老虾米眯着眼睛,悠然自问道:“今日有风雨过境吗?来人,把老夫记杂事的簿子取来……”

      无定水府是指望不上了。我独自冲向水声起处,远远望见一大片翻涌的气泡,在浑浊的河水中裹着泥沙和水草旋转、破裂。乱流之中一切景象都很恍惚,隐约看到混着铠甲、衣帽、马车上掉落的零件,还有无数正在挣扎的人影。

      果然是护送太子北上边境的小队。

      其实队伍之中不乏水性良好的士兵,只是谢安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马车中安置了个假太子,此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多数士兵都在营救车中的假太子,无人去顾正主。

      唯有知悉内情的谢安逢,拼死抓了身旁真太子的手,试图带着他游向河岸。

      泥沙俱下的河水中忽然现出一条水龙,怒目圆睁,在混乱的落水者之间穿梭盘桓。在神灵面前,伪装形同虚设,水龙发出一声奔雷般的吼叫,盘起身躯缠住了挣扎的太子,直拖住他向深水处坠落。

      不知道对于谢安逢哪样更令他震惊,是突然出现的风雨?突然出现的水龙?还是突然出现与水龙缠斗的我?

      他已不在意这些,只死死的抓紧太子,连带着被水龙拖了个没顶。

      我手执棠溪的短剑,御水闪至水龙背后,骤然斩向龙首。剑光过处,水龙自颈项处断成两截。

      我却不敢大意:果然,剑光消散,河水重又凝出水龙,再度向太子缠去。

      几番纠缠,我数度斩杀水龙,但每每剑光落下,另一条水龙随即现形,杀之不绝。太子和谢安逢却在一次次拖拽之中逐渐力竭,虽有几次勉强浮出水面得以呼吸,却终究越沉越深。

      我收了剑,沉心念起咒,作了一个定风定水的法术。

      此法对于我一向生疏,上次动用还是为了压制小长他爹,那次若无棠溪暗助,我毫无把握。即便我今非昔比,对抗龙王的法术,终究艰难,唯有运起全身法力与乱流抗衡。

      周遭水流被我强行压制,水龙再翻不出浪花,甚至凝结它身躯的河水也被镇压,重归河水中,水龙的身形逐渐融解,终归无形。

      太子一息尚存,谢安逢神智还有些清明,在泥沙翻涌的河水中挣扎,咬牙不放开太子。他单手划水,向着灰暗的水面游去,动作已很沉重。我略分出一分法力,在谢安逢身后送出一股水流,将他二人托出水面。

      就在这一分神之间,蠢蠢欲动的无定河水忽然冲破我的压制,再度卷起浪头,复又重重砸下,将太子谢安逢两人打入深水。

      东海龙王果然滴水不漏,必是在云头监视,断然不给太子半分生机。我收回那一分法力,重又镇住无定河水,心思不敢再放松,只能用个最简易的法术,在水中点了些亮光,指引他俩向远处河岸游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无定河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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