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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沧海有龙吟(3) 我觉得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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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我只知道长未卜先知之能,不想还有别的高妙道法?”
龙王非常惆怅的一叹:“唉,有自然是有的。不过修道以仁慈为本,山人一向忌用伤人的法术,恐伤修为。如今为了韩王的大计……”
韩王拽住龙王手臂:“伤了修为,本王设法为道长补回来就是,又有何难?道长只管用来。”
龙王忍不住冷笑:“太子原为国本,取他一命,是逆天而行啊。”
韩王眼珠一转:“道长法力无边,天意也可逆转!”
龙王捋着胡须,想了想,嘴角浮出意味深长的笑:“岂敢岂敢……天意无定,就如河水无定。韩王可明白?”
老龙这话说的,和庙里的老道士解签骗钱一样含糊。
幸好,幸好,我是一个活泼外向,积极与同僚沟通的河神,在水君那开例会时与无定河神一起吃过饭,知道京畿地区有这么一条海河支流。
看来龙王要在无定河兴风浪。
按理他该更谨慎点,选个偏僻所在。可惜他在水部揽了太多事,坐二望一,不敢久离龙宫,要行凶必须趁早,只得勉为其难选这条河。
韩王听了龙王的话,也大概明白几分,他十分欣喜:“道长真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啊!此事过后,定会重重酬谢。”
龙王面无表情,换上一股修道者的冷淡:“山人早已摒弃尘缘,酬谢这等俗事,万勿再言。”
韩王一拍大腿:“正是!本王竟给忘了!道长一身本领,尽是东海龙君所授,他才是恩德无量大慈大悲的神灵!”
龙王点点头:“殿下记得就好,世间万事山人都不在意,唯独光大恩师的名声,永不敢忘。”
韩王点头:“道长放心,之前答应过的三十座龙王庙已有一半动土了,选的都是有仙气的名山,或者人口稠密的名城。太子之事若成,本王可再加三十座!
他想了想,一拍桌子:“对了,今年父皇要祭泰山,本王可以动议在山顶加盖龙王庙,和碧霞元君祠平分秋色,往后任何人再拜泰山,就要连着龙君他老人家一起祭拜,怎样?”
我终于明白了:龙王屈尊降贵与韩王往来,为的就是人间的朝拜和香火。这些代表着凡人对神灵的敬重和感激,是天庭衡量一名神仙政绩的重要考量。水君在这个方面有点吃亏:凡间民众求风调雨顺,大多只拜当地河神,鲜少有把香火烧到水君那的。龙王在人间有几处道场,看来他还觉得不够。
庙宇这种东西,必须要由凡人来建才作数。用仙法假造这等虚荣的行径,会被引为笑柄不说,天庭更会严惩。
所以,东海龙王拥有珍宝无数,他的庙宇还是要依靠凡人来建。而人间的权势集于皇家,龙王便相中了野心勃勃的韩王,帮助他登天,也借他的手扬名。
只是他虽没有假造龙王庙,用的手段也和骗人差不多了。
“……给神祗封爵亦有先例,钦天监那边会极力促成。另外,太庙里也可建一座龙王神龛,挨着列祖排位。只是神龛大不了,还望道长不要嫌弃。”
龙王拈须颔首,说道:“太庙是王室宗祠,忝居一隅已很荣光,恩师不会介意。但配享太庙,这事办来不易啊。”
“容易容易!”韩王哈哈大笑:“只要让太庙走个水,升祔不就顺理成章了?所以,太子哥哥发配的路上……”
龙王一笑:“他走不了很远。”
龙王贪心,偏偏遇上韩王舍得,只要能置太子于死地,自己点火烧祖宗牌位也没事。他们两人合作起来,还是很配的。
太子嘛,脆弱些,乖戾些,对权利竞逐迟钝些;至于韩王,狠些,心眼多些,还不要脸一些,于是胜了一筹。
但是我见到的是春风得意的韩王和幽禁深宫的太子,他俩互换境地,估计谁也不比谁好。天下臣民究竟会更喜欢效忠太子还是追随韩王呢?这可能真是个问题。
我之前一边听他们谈事,一边在水底溜达了几圈。韩王家池子修得讲究,从外面引的活水。我顺着引水的沟渠出了他家宅院。
回头望去,溶溶月色照着朱墙黛瓦,夜色里几声欢欣的大笑飘过来,压低了长街边垂柳的枝条。
如此富丽,如此雍容,这是一种和天界或仙境截然不同的风情。
说是截然不同,但凡间和天界差异大吗?
并不。
我有心查一些真凭实据:韩王既然用了大手笔,京师不可能不立新庙。于是掷钱一卜,卦象指明附近一处有破土动工的迹象。
找过去果见好大一片空地,四处堆满了砖石木材。空地当中已挖了个大坑,看这地基大小,新建的屋宇会很气派。
边上有个棚子,里面有纱布遮盖的塑像。掀开一看,是蜡塑的龙王。这塑像和他化成的凡人很像,说不定他曾指点工匠:“照着我来。”
蜡塑的龙王像肯定不是用来供奉的,而是铸造铜像的内模。韩王多么慷慨,铜像之外也许还会镀金。
要是新建的每一座龙王庙都供着金身,他在人间该多么长脸。
我在空地外围看到块长木,看起来是作屋梁用,上有贴着黄纸写的上梁文:开头是些神灵安泰、无灾无祸的吉利话,后记录着工事动土的吉日吉时、工事名称、捐资人等大事小情。韩王之名赫然在列,并列的还有个叫云从子的。
这也算说明问题。只要让天界和地府查查云从子的底细,就能知道三界六道没这个人,再细查韩王与龙王庙,总会惹人疑窦。
我不客气的把黄纸揭了,收在袖中。
往回走时,我特意绕开韩王宅邸,免得撞上龙王。不曾想改了线路却遇到了谢小将军,他离开韩王府后并未立刻回家。
与他同行的,还有朱痕。
清辉满地,他俩并肩走在砖石路上,不远不近。
看起来,他们不止有冷宫门口的点头之交。
谢安逢说道:“韩王已经同意,前太子由我护送。这一路上,我会与他同吃住,不会留机会给人害他,无论是太后、韩王,或是任何方面。你无需忧心”
朱痕松口气:“谢谢。我知道你,没有人能在你面前下手。”
其实,我也信谢小将军的本事,奈何这世上不止有人。
不过,他们俩似乎想事情比较单一,就算见到了忽然闪现的我和白又白,也不至于思考起神神鬼鬼的事。
朱痕垂眸,叹口气:“对不起,我不该求你,只是,我再想不到任何人了,殿下从前的门客、皇后族中的人……如今都很谨慎。反而是你,殿下在冷宫时,承蒙你多方关照了。”
谢安逢继续向前走:“你不必抱歉。门阀之争非常愚蠢,我不以此考虑立场。他有不测,朝中又是一番波动,没有好处。”
他顿了一顿,又道:“但我只能送他到边关,不可久留。再往后,他的生死,你我都鞭长莫及。”
朱痕看起来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确实,但总会有办法的。至少,好好为太后办事,她有一天会允我去探望殿下。”
谢安逢皱起眉,小声道:“朱痕,你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无用的吧?”
朱痕猛地抬头,眼中有愠色,但也许是因为杀手的冷静,也许是因为对谢安逢的感谢,她没有辩驳,只是点点头,又说道:“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谢小将军啊,你做的事也是无用的,自己又知道吗?
我站在他们背后,默默望着天。
他俩尴尬了一会,很快又释然了,一起走了好一阵。朱痕对谢安逢道:“你明天要北上,不必送我。”
谢安逢哑然失笑:“不是送你,我家也住那边……朱痕,太子府和谢家在一个坊中,中间虽然隔了几座大宅,但其实不远的。你大概不曾注意过吧。”
朱痕蹙眉想了想:“不远的吗?”
“不远。太子府的车马有时候从谢家门口经过,我们都是知道的。”
朱痕扬起脸看他:“离得这样近,我们也应该时常遇到的,我却不记得。”
“君臣之别。谢家的车马都要退避到巷子里。你没有注意到,但我倒是时常见你。你注意着太子,从没有看周围。”
朱痕摸着额角,似乎在搜索回忆。
我觉得这是一件可惜的事情:太子看不见身边的朱痕,朱痕又看不见身边的谢小将军。
谢安逢摆摆手:“这又不算什么大事,不用想。倒是你,看这个方向,莫非住在太子府邸?”
“是啊。我从小住在太子府,现在当然还住。”
“太子府……应是已经被封了。”
“是。看守不让我进去,但他们拦不住我。”朱痕说得理所应当,竟还得意的笑了笑,令谢安逢一愣。
他指着一座宅子:“我从小住在那,现在也还住着,我想出来,也是有无数看守。”
朱痕想了想,轻声问道:“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我有时候觉得,你对殿下和我都太友善,你家人或许不喜欢。”
谢安逢微微一笑:“该分头走了。”
朱痕看了眼谢家的大门,又回头望着她将去的方向,浅浅笑了一声:“果然是不太远的。”然后她沉下肩,转头看着谢安逢,再度道:“多谢了。路上要保重。”
“我说过你不必言谢。”
他对朱痕挥挥手,看着她走远。
他背后的大门忽然开了,有人沉静说道:“逢儿,你回来了?”
回头看去,从高高的门槛后迈步走出的是个贵妇。夜已深沉,她的妆容衣着仍旧十分齐整端严。
谢小将军一惊:“母亲?这么晚还不睡?莫非还在等着孩儿?那真是孩儿的罪过。”
“无妨。你是咱们谢家的盼头。为娘不眼看着你回来如何能放心?”
“是。”谢小将军点点头,却又无声的叹口气。
“逢儿去了哪里?”谢夫人温婉地拉住谢安逢的手,微笑着问。
谢安逢如实回答:“韩王府上。”
谢夫人笑意更深,甚至在我看来,这才是真心的笑。她点点头:“甚好。你原该多与他往来的。他提携你,你扶持他,这才对。”
谢安逢止住谢夫人的话头,说道:“孩儿请了护送前太子的差使,会有些日子不在娘亲身边。娘亲要保重。”
谢夫人蹙起眉,却没说话,又展颜一笑:“方才似乎听见你和人谈话。怎么,和朋友一起回来的?是哪家哪部的人?怎么不叫来坐坐?”
谢安逢摆摆手,笑着说:“娘亲想多了,这位朋友和朝政没什么联系,我们只是顺路同行。”
谢夫人扶着侍女的手,望向街上,有些疑惑:“那个方向……”
谢小将军挡住谢夫人的视线,扶着娘亲,说道:“夜里风大,咱们快回吧。”
我站在道中,望着母子俩回了宅中。
这安静的夜晚,风的确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