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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黄雀不得飞 ...


  •   我拽上猗,又从角门退了出去。

      他很不合作,扯着我想回去院中,焦急地说道:“白梅花!”

      “我知道……可是咱不能明抢啊!特别是在这个地方,咱们一动手,准会惊动他们。”我按着猗的脑袋,给他指了一遍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的守护神。

      猗狠狠捏了两下拳头,然后垂下肩膀:“怎么办?”

      我摆弄着他的脸:“快闻,香气往哪个方向跑了?”

      猗甩脱我的手,怒道:“不是狗!”

      “你当然不是。小狗可比你听话。快闻。”

      猗一脸不爽,但还是从了我,对着空气闻了几下,伸手一指。

      我看清四周守护神方位,带上他,偷鸡摸狗地追随那道梅花香气而去。

      因为王宫里大大小小或静或动的守护神,我们难免绕路,中间还有几回把人跟丢了,幸好有猗的鼻子。

      这个四弟能挣钱能探路,实在太好用。

      所幸朱痕没有再往王宫更中心、守护更严密的地方走,让我们的跟踪变得容易。

      走着走着,忽然一片悲泣声入耳,猗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我看看前面,又看看他,也很无奈,说道:“我也不知道她会来这啊。唉,早知道咱们在这等她就好,不瞎跑这半天了。”

      朱痕所去之处,正是那一片神兽都没空去守护的废屋冷宫。

      想我们费了多大劲儿从这摸去太后那,这会又费了老鼻子劲折回来,原来全是冤枉路。

      我终于有机会看清杀手的模样:她很秀气,很纤细,和一般的少女一样目光清亮,可是紧抿的嘴唇却又透着沉重。她身姿挺拔,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漠之气,但是脸色却很憔悴,难掩疲惫虚弱。

      宫殿中间有条长长的甬道,砖石多有破碎,两边还堆着些落叶。如今还是春夏之交,这落叶自然是去年落下,却无人打扫的。

      朱痕孤零零走在甬道上,背上负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她一直走到尽头,尽头处是那座重兵守卫的院落。

      为首的侍卫恰好巡视四周回来,一抬眼看到朱痕,点点头:“你来了。”

      朱痕的回答也很平静:“我来见他。”她把包袱递出去:“依惯例要检查吧?”

      另有侍卫接过了包裹,打开细细验看。我和猗隐了身,凑过去跟着看。

      当中有个细长木匣,侍卫打开,正是山顶梅树上被砍下的花枝,依旧鲜嫩娇艳,灵气充盈。花枝上带着的水珠,当然不是从山顶带来的露水,是每日有人为花枝洒水。

      猗忍不住伸手,我忙拦住:“等没人,等没人……”

      再风雅的人也不可能整日无休止的盯着一枝梅花,找个机会悄悄带走就行,千万、千万别闹出大动静。

      侍卫扣上了匣子,又去检查包裹里旁的物件。

      我只能说这个杀手有种广泛而博爱的收集雅趣,从树上的一根鸟毛到河里的一块石子,从寿山印章到羊脂玉雕,从街上几文一个的泥人到祭奠上巫祝用的鬼神面具,她一把抓的塞在包袱里。

      这样看来,她带走一枝白梅花可能单纯是看着顺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白梅的这一晕,真是货真价实的无妄之灾。

      检查的人面无表情,把包裹重又包好还给她。

      侍卫统领挥挥手,手下人打开了门上大锁,让朱痕入内。

      我和猗堂而皇之地跟在后面。猗一门心思的盯着朱痕手里的包裹,我倒比较放心,想她一路这样呵护梅花,总不会是为了千里迢迢带回来糟践。

      因为我比较心宽,所以一打眼就注意到统领的视线在悄悄跟着她,觉得如此直视不妥,想要挪开目光,但还是舍不得。朱红的大门在我们背后重新扣上,终于隔断了他的目光。

      这废宫之内透着压抑,所以看到这么个场景,我倒觉得挺有乐趣。

      转过头去,只见院中有一人坐在廊下,倚着廊柱,视线望向高墙墙头丛生的野草。

      朱痕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行礼。站起来,居然,露出来一个浅浅笑容:“殿下,朱痕回来了。”

      猗挠挠头,问我:“谁?”

      我小声告诉他:“太子……呃,前太子。”最近人间最大的变故就是太子被拽下了宝座。失了势的东宫之主,就算被贬为庶人也不可能被放入民间,唯一的下场是被囚困在冷宫边缘。朱痕又称呼他殿下,那准没跑了。

      所以,这座宫殿比冷宫中其他地方多了严阵以待的守卫。

      猗消化了一下我的话,又问:“太子,是什么?”

      这是个太大的课程,等我们拿走白梅花再说。

      太子面色蜡黄,天家贵族与生俱来的俊秀容颜已经失去了神采。他目光依旧盯着墙头,听了朱痕的话竟似毫无反应。

      朱痕眼神一黯,却仍然笑着。她顺着太子的目光,也看向墙头,问道:“太子在看那只雀儿吗?”

      太子伸手,像是要摸一摸墙头跳跃的鸟。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粗粝,像是久未言语。他轻声的念道:“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

      墙头的雀鸟是他的怨恨,也是他的愿望。鸟儿叫了一声,振翅飞向云间。

      可惜飞走的只是鸟儿而已,人唯有望空长叹。

      听闻太子开口说了话,朱痕轻轻出了口气,说道:“鸟儿已经飞远了。殿下要不要看看朱痕这回给您带回来了什么?”

      她说着抱来了那个大杂烩一样的包袱,把里面物件一样样拿出来给太子瞧:“朱痕只是收集些自己看着有趣的事物,眼力有限,这些比起从前殿下在东宫太子赏玩的,必是差远了。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然后她便开始给太子细细的讲,讲她如何看到一只羽毛青蓝发亮的鸟在树梢落脚,落下来一片精致的羽毛;讲她觉得这个小小的玉雕虽然成色假了些,但造型还是有几分匠心的;再讲她如何见识了民间上元花灯节的热闹……

      我听着没多大意思。并不是朱痕说话乏味,只是人间我比她玩得溜。

      至于太子,依旧是恹恹的样子,望着他跳不出去的围墙。

      所以,这里听得最认真的,是猗。他站在朱痕身边,抱着胳膊看朱痕手里的物件,脸上不时露出“有意思”、“原来如此”、“竟有此事?”等种种表情。对我而言却比朱痕说的话更有趣。

      猗察觉我注视他的眼神,肃容转身,从朱痕身边退开,换上了一副冷酷表情。

      我忽然觉得,把猗这样的大魔封印在童子形态,再扔到人间游历,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决定:如果要确保他不肆虐人间,让他对如今的人间产生兴趣乃至热爱是最好的办法了。如此,就算有一日他恢复了全部力量,也绝对舍不得摧残这么多姿多彩的红尘世界。

      挺妙。

      “还有这个……殿下一定喜欢。我在钟山山顶见到了一株梅花,生得极其灵秀,知道您一向喜欢雅致事物,所以给殿下带回来一枝,聊作插瓶之用……”

      朱痕说着,却露出尴尬之色。我向屋内瞧了一眼,这座废宫之中没什么像样的家具,里面除去套掉了漆的桌椅别无他物。花瓶盆景这种装饰类物件想想也不可能给一个废太子,而且估计也要防备他用瓷片自杀。

      朱痕却继续乐观地说道:“就算是单单放在屋里散一些香气也挺好。说起来,朱痕找到这枝梅花的经历还有点奇异:那时候就像是跨出一步便掉进一个梦境里一样,我还以为那棵梅树是我幻想出来的,因为实在是风姿绝美。直到我离开那座山,看到梅花还在我手中,才信所见非虚。唉,朱痕嘴笨,说不清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如果殿下也在场……”

      她又不敢说了,毕竟,已废的太子所拥有的天空只有这么一个方块大小。说什么他在场就好,他根本没法在场。

      朱痕再不言语,把梅花拿过来,伸手递到太子面前。

      太子的鼻翼动了动,然后眼中闪过一瞬光彩。他有些颤抖地缓缓抬手,向着朱痕。

      我觉得,无论梅花被折是白梅的劫难还是我的报应,如果能给一个心灰意冷的人带来生机,哪怕无法改变他什么,也算值了。

      太子却没有拿起那枝梅花,反而是扯住了朱痕的衣袖,扯到自己鼻端,阖目端深深一嗅。

      我觉得……有点变态。让猗看到这种画面,一会可能要指导一下。

      朱痕大概没有这么想,她虽然面呈讶异之色,但还是依着太子的行为,甚至还有点脸红。

      太子睁开眼,抬头盯视朱痕:“这是皇祖母内殿里的檀香味。”

      朱痕连忙抽回了手,在太子身边跪了下来。

      “你刚刚从那里来吗?……原来,你也投靠了太后。”

      朱痕原本还是很会说话的,但是太子如此一问,她无言以对。她只能拼命摇头,可是身上的檀香味无可否认,太后的内殿想来也不是谁都能去的。她这一番还真解释不来。

      她只能说道:“属下永远忠诚于太子,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太子抬头哈哈大笑,“从前,所有人都说对我绝无二心,可是,最后让我陷到如此境地的也是绝无二心的人!告诉你,我现在最恨的就是这四个字!”

      朱痕把梅花轻轻搁在一旁,磕个头,说道:“殿下,朱痕从太后处来,不假。但朱痕从未做过半点不利于殿下之事。朱痕如有虚言,便让过往的神明即刻降个雷劈死属下!”

      过往的神明……我看看四周,别的守护神都没在附近。那不只剩我了?

      猗赶紧凑过来:“劈死,花,拿走!”

      我踹在他屁股上:“你黑心不黑心!白又白这名字真是取瞎眼了。”

      我一来直觉般认为朱痕不可能坑太子,二来真不会降雷的法术,三来劈死朱痕事就闹大了,于是觉得就这么放着吧。

      太子听了朱痕的赌咒,逼视着她,问道:“那么你说,你去太后那里,所为何来?”

      “……不能。”

      “不能说?看来给你的机密的任务呢。”太子冷笑一声后,复又长叹:“陆大人帮皇祖母陷害了我,如今应权势更盛了,你见了不动心思才奇怪。也好,你追随皇祖母,一身武艺不至于埋没,也很好啊,哈。”

      朱痕抬头看着太子:“陆大人,不在了。”说这话时,她又是那个果决干练的杀手了,说话简洁直指结论。

      太子听了,一愣,又嘴角一撇,嗤笑一声,很舒心的叹口气,淡淡评论道:“终究。”

      他很在意出卖他的人下场如何,却没有留心多问一句缘由。依我看,他作为权利的角逐者还是差了很多火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黄雀不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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