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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下聘 转眼入秋。 ...

  •   转眼入秋。
      虞云回黑刹罗已有半年多,他本就寡言,自三枫亭归来,愈发沉默,整日里舞刀弄剑,摆弄兵器,或是处理事务,等空闲下来,便一个人躲在一处发呆。
      黑刹罗的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起白昸琇三个字,只是看他日渐一日地消瘦下去,很是发愁。曼娘每日煲了药膳送过去,蒙陀一刻不离地盯着他一日三餐地灌下肚,气色仍不见好,绣衣坊的绣娘都心疼道少主的衣裳是越改越窄了。最后黑曜和青璃问起,曼娘只叹声说了一句——“心病不可医。”
      蒙陀想着这心病还不是白昸琇那愣小子,所谓心病还得心药医,便背着黑曜偷偷派人去打听白昸琇的消息。
      探子回报,三枫亭一别,白昸琇卧床一个多月才好全。期间柳家小姐常入大将军府探病,服侍汤药,三个月后,皇长孙燕琪被立为储君,入主东宫时,向琰帝求情,念白昸琇自小忠孝,恢复他出入皇宫之权。琰帝本就对白家心有愧疚,便恩了准,更提拨他为东宫羽林卫长,侍奉皇长孙燕琪左右,而白昸琇与柳家小姐柳悠悠的婚事被提上了议程,盛都人都说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蒙陀心道坏了,这哪是治病的药,这分明是一剂鹤顶红,便嘱咐传话的人切莫告诉虞云,谁知一转身,便见虞云默然站在门口,清瘦的身体裹在黑衣下,几乎要淹没在走廊的阴影中,听了白昸琇与柳悠悠定亲的消息,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浮动,似乎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之后很久的一段时间,再没有听到白柳两家的婚讯,听说是白昸琇上疏陛下,要为燕琌太子守孝一年。
      虞云问曼娘为何没有告诉他白昸琇的婚讯,曼娘反问他知道了又该如何,怪白昸琇负了他么?虞云无言以对,是了,是他先负了白昸琇,他又何以怨怼于他,何以过问他的事,不过是徒增伤心事罢了。
      自那后,不知是释然抑或心死,虞云再没有问起白昸琇,气色也终于有了一点起色,不再消瘦下去,潜心修为,功力日益见长。
      消息再传来时,是在来年枫叶飘红的时节,白昸琇一年孝期已满,皇长孙燕琪亲自赐婚,择日就要下聘礼。
      蒙陀在说起这事时,偷偷瞅虞云的表情,见他神色平静如常,想来一年多的时间足以叫他放下所有,便暂且放宽了心。
      谁想到了夜里考核新人武功的时候,本不必亲自上场的虞云操着双刀就对着几十个新人狠狠操练了一遍,一套行云流水的双刀跟砍白菜似的放倒一大片,最后他把双刀一扔,凌然而立睥睨众人,一对凤目在荧荧月色下冽冽生寒。
      “一群废物,”他冷眸微转,凌厉射向负责训练新人的教头,“你教出来的好本事。”
      那教头对上他冷冽的目光,立马低下头,下巴压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额上直冒冷汗。而其他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喘,心下又胆颤又疑惑,以虞云的武功造诣,以一挑十的情况实属正常,没道理如此动怒。唯独蒙陀一人明白虞云为何反常,他摸着下巴,心生一计。

      白昸琇把马匹丢给守门的,一路朝东宫走去,沿途的侍卫见他一脸酷色,纷纷避让唯恐不及。
      自一年多前白昸琇大病一场后,再回到皇宫,整个人全然没了生气,气色怏怏,不复当初的开朗。后来擢升为东宫羽林卫长,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大人后,精气神倒是有了,人却完全变了个样,愈发沉默不苟言笑,俊朗的眉眼多了几分酷冷,削瘦的下巴线条硬朗,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势。
      到了东宫,戍守在殿外的侍卫向白昸琇行礼,白昸琇微微颔首,径直进了大殿,如今他已是东宫羽林卫长,皇长孙燕琪特许他进退自由,不必通报。
      燕琪正被国事弄得焦头烂额,见到白昸琇,一展紧锁的眉头,笑道:“你回来了,此番出行可有收获?”
      白昸琇行了跪拜礼,说道:“殿下,请收回微臣和柳家小姐的婚约。”他方从边境归来,听到赐婚的消息,未及回府,便马不停蹄地进宫,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燕琪收起笑意,看了他一会儿后,站起身道:“你随本宫过来。”
      两人进了寝殿,屏退宫人。白昸琇正疑惑着,便见燕琪在墙上那副锦绣山河上按了一下,墙后立马传来一声闷响,整幅画突然转动起来,像是开了一扇门。
      燕琪回头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进去,白昸琇连忙紧随其后,走到里边才发现那幅画后面竟是一间密室,密室里供着他父亲白青卓的灵位,供桌上码放着四套侍卫服。
      白昸琇大为惊讶,他在宫里二十余载,竟不知这里暗藏玄机。
      “这四套侍卫服是什么人的?”白昸琇问道。
      燕琪走到供桌旁,手伸到白青卓的灵位后面,似是在摸索什么,随口应道:“二十年前因北国小皇子一案受到牵连的东宫羽林卫。”
      白昸琇点点头,随意扫了一遍过去,正要望向别处,忽觉有异,又回头细瞧那些户牌,最后注目于虞泽成的户牌上,殿中烛光昏暗,那个“虞”字却依旧清晰夺目。
      心头又隐隐发痛,一年多了,白昸琇忘记上一次想起虞云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从三枫亭归来后,他像是一夜失了忆,将虞云这个人从心里彻底抹灭。他原以为再次想起这个人时,自己该是心如死水,不想单单只是看到他的姓氏,便勾起了所有过往的记忆,仿佛有关虞云的一切只是被他完好的尘封起来,不被岁月所消释,再想起时,依稀犹如昨日。
      白昸琇心里默念虞云的名字:虞云……虞泽成……虞姓并非大姓,难道这仅仅只是巧合?
      不等白昸琇深思下去,燕琪从白青卓灵位后摸出一个木匣子,里头只放着一块白帛。
      白昸琇取出白帛,摊开一看,不由一惊,只见那白帛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字身呈褐红色,竟是一张血书。
      “这是……”
      “这是父王临终前给本宫的遗书,要本宫继承他的遗愿,完成北伐大计。”
      白昸琇看着血书,沉吟不语。对于北伐大计,他并不陌生。自小燕琌太子便耳提面令,向他灌输北伐之梦。也正因如此,燕琌太子与主和的琰帝以及主和派大臣关系日渐恶化。十多年前燕琌太子密令心腹大臣柳悠悠之父秘制北上宏图,不想被主和派暗杀,柳家只剩柳悠悠一人,而这起血案,也被琰帝压了下来。如今想来,或许那场暗杀正是主上授意的,可见朝廷对于北伐是坚决反对的。
      白昸琇从血书上抬起头,看着燕琪慎重问道:“殿下想清楚了吗?”
      燕琪郑重点头,“父上遗命,本宫身为人子,自当子承父愿。”他握住白昸琇的肩膀,问道:“白昸琇,你可愿意追随本宫?”
      白昸琇神色一凛,浩然道:“微臣誓死效忠殿下。”
      燕琪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白昸琇又问道:“殿下,北上宏图现在何处?”
      燕琪的笑容黯淡下去,叹了口气,方沉声道:“这便是本宫要你与悠悠成亲的理由。”
      白昸琇不解,“殿下此言何意?”
      “父上的血书里提到北上宏图就藏在这密室里,可本宫搜了无数遍,都不见北上宏图踪影,想是被人盗走了。”
      白昸琇听得糊涂,“这与微臣的婚事又有何关系?”
      燕琪看了看他,沉吟片刻后说道:“当年柳大人遇害前,为不使北上宏图被毁,把北上宏图刻在悠悠背上。”
      白昸琇这才听出一点头绪来,女子的贞洁甚于性命,北上宏图刻在背上,自是只有夫君一人可见,要想拿到北上宏图,唯有先娶了柳悠悠。
      “可是,为什么是微臣?”白昸琇忿然不甘。
      燕琪眼底蒙上一层雾气,脸上流露出悲切的神情,“除了你,本宫在这皇宫里,还能相信谁。”
      “殿下……”白昸琇第一次看到燕琪露出无助的神情,心头不觉一紧,一时间落不下忍。
      燕琪上前一步贴近他,额头无力靠在他肩上,低哑的嗓音略显疲惫,“父上不在了,我身边只有你了,北上宏图,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昸琇,你不能不帮我。”
      白昸琇感觉到肩膀上沉重无比,心有不忍,喉咙里凝噎着说不出话来。
      燕琪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觉心安,一时不舍得起身,过了许久,方从他肩上抬起头。
      “本宫已为你准备好了聘礼,三日后是好日子,你亲自到柳家下聘吧。”
      白昸琇握紧了双拳,恳求道:“殿下,白昸琇对柳小姐从未有过男女之情,不敢耽搁了柳小姐。”
      燕琪背过身不去看他,声调低沉带有不容反抗的威严,“本宫决意如此,你休再多言。”说完这句,不容他再有半点犹豫,转身朝外走去。
      “殿下!”白昸琇在他身后直挺挺跪下,“请殿下收回成命。”
      燕琪在门外站定,问道:“你对悠悠当真没有半点心意?”
      白昸琇脸上无半点表情,冷漠道:“没有。”
      燕琪转过头看他,殿外灯火明亮,他的脸背对着灯光隐藏在阴影下,白昸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得一道轻微的气息声,不知是叹气,还是低笑,末了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那便可以了。”

      白昸琇回到大将军府,果然见院子里摆满了贴着大红喜字的聘礼,管家正带人清点箱子,狗蛋看到他,穿过一院子的聘礼朝他跑来,兴奋道:“少爷您可回来了,快来看这些聘礼,好家伙,该赶上皇长孙选妃的规格了。”
      白昸琇揉了揉鼻梁,脑仁突突地生疼。狗蛋见他一脸不耐,咋了咋舌,踮起脚尖想要逃走,不想没走几步便被吼了回去。
      “回来!”
      狗蛋不禁打了个哆嗦,麻溜地两步归位,提着脑袋嬉笑讨好道:“嘻嘻,少爷您有何吩咐?”
      “你找几个靠得住的,去查个人。”
      “什么人?”
      白昸琇两指扶在额上,脑中回想着在密室里看到的虞泽成的户牌,闭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吐出一个字来:“他……”
      狗蛋是白昸琇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知道是哪个他,他转了转眼珠子,问道:“怎么查?”
      白昸琇睁开双目,略一思索,说道:“你之前不是查到他是赵有权从罗州带到盛都的么。”
      “少爷的意思是……”
      “你即刻启程,去一趟罗州。”
      “诶,得令!”狗蛋行了个礼,领命而去,正好与杨书荣擦肩而过,杨书荣看着他脚底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远了,问白昸琇:“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
      白昸琇没有回答,反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你好事将近,我出来瞧瞧热闹,”杨书荣笑道。
      原是一年前他从黑刹罗门人刀下死里逃生后,为免暴露行踪被黑刹罗发现,便一直藏于大将军府中,一年多来,为免招惹杀身之祸,他与白昸琇一直隐忍不发,暗中调查黑刹罗,怎奈黑刹罗极为隐秘,一直毫无进展。
      谁知三日后,黑刹罗门人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彼时正是白昸琇下聘的日子,蒙陀带领一帮手下埋伏在大将军府到柳家的必经之地,身边一小弟一路都在担忧:“人主,咱这么做,少主怪罪下来怎么办?”
      蒙陀被他叨得烦了,骂道:“再啰嗦,再啰嗦削了你。”
      “可是……”
      “闭嘴,我今天要是能让白昸琇那臭小子把聘礼给下了,我就不叫蒙陀,改名叫秤砣!”
      小弟一听,乐了,嘿嘿笑道:“秤砣也挺萌的。”
      “臭小子,找削是不是。”蒙陀作势就要打人,那小弟缩起脖子躲开,躲着躲着突然指向他身后叫道:“人主人主,他们来了!”
      蒙陀削了一下他的头皮,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不远处来了一支队伍,几十个箱子排成两排,远远望去大红一片,好不喜庆。再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男子,可不正是白昸琇。
      蒙陀一见白昸琇,气得大呸了一声,咬牙大骂:“好你个白昸琇,负心另娶便罢了,还敢亲自下聘,是恨不得让全盛都的人都知道你要娶那劳什子柳小姐么,看你大爷我今天怎么削你!”
      说完操起刀便从藏身的小山丘后飞了出去,刺咧咧地横刀挡在道中央,冲马上的白昸琇叫骂道:“白昸琇你个薄情无义的负心汉,给老子团成团滚下来!”
      白昸琇被拦住去路,以为是拦路抢劫的,正要拔剑而出,听那挡道的喊了他的名字,便定眼瞧去,只见道路中间站在一四十出头持刀男子,看着颇为眼熟。
      白昸琇仔细回想一遍,脑中忽然一亮,认出正是一年多前燕琌太子遇害那日在树林里见到的黑刹罗门人!
      另一边,黑刹罗里,虞云一整天没见蒙陀在他眼前蹦跶,颇有些奇怪,便召来平日里跟着蒙陀的人问话,那手下受了蒙陀叮嘱,谎称蒙陀是出去执行任务。
      虞云见他眼神闪烁,便知此话有假,装作无意懒懒问道:“是什么任务?我怎么不知道。”
      “这,这……”那手下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问,立马紧张得支支吾吾起来。
      虞云见他那副样子,登时沉下脸,侧目凌厉盯着他。
      那手下在他如刀的目光压迫下,如何受得住,没几下便招供:“少,少主恕罪,是人主交代属下千万不能告诉少主。”
      虞云听了他的话,大抵已猜到了一些,今日是白昸琇下聘的日子,蒙陀那护短的,定是去坏事了。他无奈扶额,“来人,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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