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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红尘断 “我不放, ...

  •   “我不放,”白昸琇对着虞云的背影摇头道:“云儿,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在先祖灵位前求得他们的成全。”
      虞云回过头,幽幽看着他:“那你义父呢,他会成全么?”
      白昸琇紧张的直点头,急急应下:“会的,我会求他的,我会求他的!”
      虞云微微叹了口气,“倘若,他不准呢?到时候,你要做一个不孝之人么。”
      白昸琇已是心乱如麻,脑子里更是乱得很,最后只得说道:“三天,你给我三天的时候,三天后,我在城外的三枫亭等你。如果我爹不同意,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虞云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他突然想起燕琌太子临终的遗言:离开这里,找一个真心相待之人,好好过日子。可是,他更清楚地知道,燕琌太子之死他难逃其咎,他又如何面对白昸琇。
      “那你,便去求吧,”虞云垂下眼,奋力挣开白昸琇的手,转身离开。
      白昸琇冲着他不断走远的背影大声喊道:“我会一直等着你,一直等到你出现为止。”
      虞云只觉心如刀绞,脚下不敢耽搁片刻,逃也似的快步走出胡同。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莫剑离是断然不会允许的,更不会让白昸琇离开盛都。而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让白昸琇知难而退,他与白昸琇,本就不该开始,如今冤仇已报,尘埃落定,他们之间的一切也该就此结束。

      白家祖祠,白昸琇笔直跪在列位先祖的灵位前,狗蛋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走上前劝道:“少爷,您先起来吧,这都跪一整天了,再跪下去身体哪吃得消。”
      “没清醒之前,不许起来,”莫剑离冷着脸出现在门口,狗蛋连忙低下头,识趣退到门外。
      莫剑离抬脚走进来,站在白昸琇前面,“你可想通了?”
      白昸琇抬起泛红的双眼,“孩儿心意已决,请义父成全。”
      莫剑离看到他这幅模样,心有不忍,脸色缓了下来,苦心劝道:“昸琇呀,你是白家唯一的后人,你怎能为了一个虞云断了白家血脉,你怎对得起你父亲!”
      “孩儿会用一生供奉先祖灵位,日日磕头请罪,求得父亲,白家列位先祖原谅。”
      莫剑离见他仍是执迷不悟,才缓和一些的脸色登时又沉了下去,甩袖背过身,“看来你是还跪的不够久。”
      白昸琇挺直了腰板,坚决道:“孩儿就是跪死在这里,也不会改变心意,除了虞云,孩儿绝不会让第二人进白家大门。”
      莫剑离气得指尖发抖,指着白家先祖的灵位怒斥道:“你这个不孝子,当着列祖列宗也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白昸琇俯下身,在坚硬的地板上磕了三个响头,“孩儿不孝,愿受一切责罚,只求义父,还有列位先祖成全孩儿一片痴心。”
      “你——”莫剑离盛怒凛然,冲门外喝道:“来人,取家法来,我今天要为白家先祖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
      很快,下人取来一柄三尺长的木杖,莫剑离拿木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问白昸琇:“你还是不肯改过吗?”
      “请义父成全,”白昸琇扬起下巴,岿然不动地跪在那里,眼底坚决如斯。
      莫剑离不由得怒火攻心,举起手中木杖挥向白昸琇的后背,那一棍力道极重,白昸琇一下子便被打趴在地。
      “我再问一遍,你改是不改?”莫剑离眼底烧着怒火,握着木杖上的手颤抖不止。
      白昸琇咳了两声,从地上爬起来跪好,“请义父成全。”
      话刚出口,又一杖下来,比方才还要重许多,白昸琇只觉胸腔一震,喉咙里涌出一股血腥味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改是不改?”
      白昸琇已没有力气爬起来,趴在地上抬起眼看着莫剑离,咬牙道:“请……请义父成全……”
      莫剑离眼前一晃,气得两眼发黑,“好,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两手握着木杖,盛怒之下全然没了理智,使出全力不断鞭打白昸琇,木杖打在身上的声音听来极为惊心骇耳。白昸琇咬着牙,硬是不肯吭一声。仆人们在一旁吓得不敢出气,狗蛋好几次想冲出去,都被管家抓了回去,直至白昸琇两腿一蹬昏死过去,莫剑离把木杖往地上一掷甩袖而去,狗蛋才大哭着叫人赶紧去请大夫。

      两日后,蒙陀溜到虞云房里,一脸支吾地扯了些有的没的,虞云何等玲珑之人,怎看不出他肚子里有话,便道:“有话直说。”
      “这个……天尊不让我说……”蒙陀挠头为难道。
      虞云放下手上的书,抬起一双冷目盯着他看,没过多久,便盯得蒙陀直发毛,要说对眼的功夫,蒙陀还真没赢过一次,虞云那双凤眼瞪过来,甭管是谁,都没了辙了。
      “好好,我说我说,不过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
      蒙陀瞅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是白昸琇他,他……”
      虞云呼吸不由得一紧,许是黑曜特地吩咐的缘故,他回黑刹罗后,没有人再提起白昸琇三个字,几日来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白昸琇这个名字。
      “他怎么了?”
      蒙陀支吾着说道:“听说,他现在躺,躺床上……没法下地了。”
      “怎会!”虞云听了刷的一下站起身,眉眼间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心里暗想道莫不是戴则渊对他下了毒手?
      蒙陀连忙扶住他,恨恨道:“还不是他那个大将军义父,白昸琇跟他求情说要带你回府,莫剑离就对他家法伺候,偏偏白昸琇那一根筋的也不肯服软,倔得跟头牛似的,把莫剑离那个气得往死里打,谁都拦不住,最后生生把人打得骨折加内伤。”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虞云紧张地问道,心里止不住悔恨那日为何要对白昸琇说出那番话来,明知他就是个死心眼的。
      蒙陀叹了口气,说道:“这不还躺着呢,你说那莫剑离不是一向自诩剑者仁心么,怎对自己的义子下这么大的毒手。再说了,你跟白昸琇在一起怎么了,你情我愿的碍着谁了,凭的什么棒打鸳鸯,咱除了不能生娃,哪一点不是万里挑一……”
      蒙陀还在滔滔不绝地指摘莫剑离,虞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烦心得很。他推开蒙陀,挪步走到屋外,站在走廊上看着黑刹罗灰青色的天,口中的长叹悱恻而幽然:也好,他被打成那样,明日定是无法赴约的,缘浅缘深,就此断了罢。
      次日,三日期至。
      白昸琇在天亮前醒来,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烛台,狗蛋守在一旁,正趴在床沿上酣睡着。白昸琇小心下了床,不想脚一着地,不小心牵扯到身上所有受伤的地方,疼得直要痛喊出声。他连忙捂住嘴,看了一眼狗蛋,见他还好睡着,这才放下心,拿起佩剑当拐杖,一脚一拐走出房门。大将军府的人都还睡着,白昸琇拖着腿从后门出了府门。
      从大将军府到城门有很长一段路程,路上静无一人,只月色作伴。白昸琇就着月光,拖着病弱残躯朝城外走去,身上的伤还未大好,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可他心里挂念虞云,怕晚去一会儿虞云看不到他要伤心的,硬是咬着牙徒步走到了城门。
      等到了三枫亭,整个人已去了半条命,白昸琇躺到亭中长椅上,耳边是清晨微凉的风声,他嘴角含着期许的笑容,安静等待虞云的出现。
      另一边,黑刹罗里,天未大亮,虞云便下令打开黑刹罗的库房盘点武器,说是要把那些个过时的或是生锈的武器挑出来重新打造。库房的人暗自奇怪,这不逢年不过节的,少主大人这是犯得哪根神经,再说了,这种粗活他一声吩咐便可,大可不必屈尊降贵一大早的亲自驾临,莫不是闲得慌?
      虞云可不管底下人的抱怨,一件一件地仔细查看,黑刹罗有百年历史,这库房修了有几十年之久,几代黑刹罗人的库存,清算下来可不是件简单的活,一连忙乎了两天,才不过整理出半数来。
      两日里,虞云一直待在库房里,几乎是不眠不休,困了便打会儿盹,醒来后又继续清点,不留半点空闲的时候,旁人要找他,都被他底下人挡在外面,说是少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直到这日又忙到了掌灯的时候,蒙陀拿出人主的威严喝退了门口挡门的。
      彼时虞云正拿着一支□□训斥库房掌事。
      “这上面的锈都能刷墙了你是没长眼睛么。”
      库房掌事被训得抬不起头,唯唯喏喏道:“小,小的忘记上油了,少主恕罪,小人下次会注意的。”
      虞云又拿起一支弓箭,“还有,□□配的是短箭,你怎么把它和长箭收在一处。”
      掌事的额上直冒出冷汗,声音越来越低,“小的疏忽了,请少主饶命。”
      虞云大手一挥把□□砸到他脚边,高声喝道:“我看你是猪油蒙了眼,什么样的弓就得配什么样的箭,别成天的痴心妄想,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这话骂得没头没脑,底下人听得糊涂,几个身份较高的胆子大点的已经在底下偷偷嘀咕:
      “少主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不知道呀,痴心妄想又说的谁呀?”
      “别是他自个儿吧。”
      “瞎说,咱少主这模样这地位,要什么没有。”
      “可我瞅着……”
      蒙陀走进来正好听到底下人的议论,出声喝断:“诶诶,你们几个,少主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那几个人连忙噤声,蒙陀瞪了他们一眼,把还在气头上的虞云拉出库房,底下人绷了一天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如获大赦。
      “你正是做什么,我正忙着,”虞云皱眉不耐道。
      “忙你奶奶个腿,出事儿了!”蒙陀气道。
      虞云见他心急如焚的样子,便问道:“何事?”。
      蒙陀左右巡视了一圈,凑到他耳边耳语:“白昸琇他失踪了!”
      虞云闻言一惊,“他不是不能下地么,怎么会失踪?”
      蒙陀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大将军府的人都找疯了。”
      虞云心下估算着距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多久,可自己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全然不知昼夜更替,怎么也算不出,只得怀着侥幸问蒙陀:“他失踪多久了?”
      蒙陀掐指算了算,道:“过了今晚就整整三天了,你说他身上又是外伤又是内损的,这三天里没药吊着没人顾着,不死也残哪,没准儿这会儿已经……”
      虞云一记厉目射过去,蒙陀肝胆一颤,立马举手拍打自己的嘴巴子:“呸呸呸,我这张乌鸦嘴,该打该打。”
      虞云敛下眼睑,心中愁肠似有百转千回,终是抬脚走了,却不是往库房的方向。蒙陀连忙追上去:“你要去哪里?”
      “去找他,”虞云示意他止步,独身一人离开黑刹罗。

      白昸琇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很饿,身上很冷,可又不敢离开,一直忍着饥寒,忍到最后晕了过去,醒来后,许是饿过头的缘故,已感觉不到饥饿。
      他就那样一直躺在三枫亭冷硬的长椅上,晕了睡,睡了又冻醒,有时是在黄昏,有时是在半夜,周边很安静,悄无人声,有好几次,他在半晕半醒间产生幻听,似是那人朝他走来,然等他扭着发麻的脖子望过去时,眼前只有空寂的荒凉草地,等待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后来下了一场雨,三月的烟雨如柳絮纷飞,飘到亭中,打湿他身上单薄的衣裳。白昸琇开始绝望,眼前浮现那日虞云转身走出胡同的背影和那句决绝的话——“白昸琇,你放开我”。
      “白昸琇,你放开我”——白昸琇突然自嘲地苦笑起来,直笑出眼泪来,是了,这是虞云最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说了几次他已数不清了。白昸琇觉得自己何其可悲又可笑,原来从一开始,都是他在缠着虞云,从始自终,都不过是他一个人在一厢情愿,而那短暂的欢好,或许只是虞云怜悯他的一点施舍罢了。
      湿透的衣裳在冷风里冰冷刺骨,一如白昸琇悲凉的心境。冷风吹得他头晕,眼皮沉重地闭上,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直冒虚汗。昏昏沉沉里,他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脸颊,一片冰凉的柔软轻轻覆在他干裂的唇上,脸上一阵湿热,似乎是谁在落泪,在他耳边说着抱歉,道着永别。
      “云儿……”他低喃着,想睁开眼看那人,可眼皮似有千斤重,渐渐地昏迷过去。

      “少爷……”
      “少爷……”
      “少爷?少爷!快来人,少爷果然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白昸琇听到有人在叫他,头顶上人影耸动,似乎围了很多人。他睁开眼,扫了一圈,眼底的光亮彻底黯了下去,空洞地对着三枫亭古旧的梁顶。
      狗蛋和几个家奴把他抬到担架上,叠声催促担夫往府里赶,白昸琇躺在担架上,头一直朝着三枫亭的方向,狗蛋一直哭着喊他,他全无反应,只呆呆凝望着空荡荡的三枫亭在夜色中变成一个剪影,最后淹没在黑暗中,眼里黯淡无光,尽是绝望。
      虞云注视大将军府的人走远后,才从暗处走出,坐到三枫亭那把长椅上,望着苍茫的夜空,暗色的眼瞳里深秋寂寥,望断长夜……
      —宫廷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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