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沉香》蝉鳞

13、13笑里谈

　　路过京疏的房门，犹豫了老半天是否应该进去看他一眼。毕竟朋友，师徒什么的都一场，而且似是我的一句话才惹得他卧病在床……可，正是因为这样，我也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京疏他对三少爷的用情之深，已经不是我一个外人可以随便介入的了……
　　他那时而亲切的微笑，和时而又冷清锋利的言语……一切只为了那个人。只因为在他眼中我是三少爷白螭——即使，也许，他早已经发现我并不是。
　　在门前，几次抬手，又几次放下。我无法释怀的，不仅仅是那份如风的轻柔，还有那背后已经悄然碎裂的心。我自知不会修补，只能期望把伤害减到最小。
　　我闭上眼睛，或许现在转身离开会更好一些吧。但，怎么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始终停留在原地？

　　最后，我叹了口气，决定先悄悄从窗口向里面看看情况。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么，比如从纸窗上抠个洞什么的。
　　还是先看看京疏病咋样了再说！～沾了点口水在手指上，我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一点纸窗，再一挖，果然好使！一下就看见里面了。可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我差点叫出声来：有一个男人正坐在京疏的床边……！
　　床是正对着我的，我可以看见京疏正安静地躺着，而那个男人却背对着我坐在他的身边。黑色的暗花外套，长长地直拖到地。有床框上的纱帘遮着，我看不见他的脑袋，只能瞧见他一双骨感而修长的手背，正轻柔地抚摸着京疏的脸颊。接着那双手臂伸进京疏纤细的脖子，轻轻地捋起他散落的黑发，慢慢地伸向领口，解开上衣，露出象牙白的肌肤……
　　我忽然想到电影场景里类似的那一幕——“凌乱的美丽”……不会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快住手！！～”我“嘭！”地一声猛推开房门：“京疏……”
　　我下半句[我来救你了！]还没说出口，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呃……方大夫，你好……”我半天小声地挤了一句话。
　　——姓方的狐狸正给京疏身子擦汗。
　　起初他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仿佛心领神会地，一边诡异地微笑，一边轻轻摇醒京疏：“京疏，三少爷来看你了。”
　　“恩……”京疏有气无力地轻应了一句，眼睛却始终没看我。我心里一铮，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呆呆地一旁站着。姓方的则趁京疏意识微醒，立刻扶他起来，给换了件睡衣。
　　看着京疏发紫的嘴唇，苍白憔悴的面容，和微湿的散开的长发……我十分不是滋味，忍不住道：“京疏你……”
　　“好生躺着，才发了汗，什么都别想，再睡一觉病就好了。”刚要说话，不料却被姓方的一口气打断了。只见方泠涵用修长的手仔细地把京疏身上的被子掖了掖，接着站起身，又悄悄点点我的背道：“药已经吩咐二少爷家的下人在煎了，每天早晚按时喝。那，方某这就告辞了。”
　　京疏淡淡地向他微笑表示感谢，微微点了下头，只轻轻道了个：“好……”。
　　“…那，我也不打搅你休息了……过几天再来，看你……”我说。
　　望着已经安静闭上眼睛的京疏，我默默地带上了门。

　　我自白二的西苑出来就无精打采地发呆，好像所有气力都被吸走了一样。一路上叹了不下二十口气，小顺跟着我终于忍不住问：“少爷，您没事吧？小的刚看见方大夫了，要不请他来给您看看？”
　　“没事。……”我摇摇头答道。
　　走到荷塘，我不禁停住了脚步。“小顺，你先回院去吧，我在廊下坐会儿。”我说。
　　“……那小的一会儿再过来。”小顺看了看我，很是知趣地告退了。

　　我盯着颓败的残荷，微风拂过，又添几分落寞。……

　　“三少爷。”我心不在焉地在回廊下来回踱步，一抬头，只见姓方的挡在面前。
　　“什么事？”我正在思考，忽然被打断，心里很是不爽。眼前又浮现出刚刚他轻抚着京疏的样子。虽然只是误会，但这些事情明明可以由下人去做，这狐狸偏偏自己来，这么主动接近京疏，绝对是没安好心！
　　“呃，刚刚方某有些失礼了…三少爷。”姓方的又一微笑。
　　不知为何，京疏的笑，不论是清冷的还是微暖的，我都从不会感到不舒服。可是，面前这个人，不，这只狐狸——他的笑，里面带着太多的东西…——我努力地，想从那些微微上翘的弧度里渗透进去，却被些不知明的阴影弹了回来。
　　呵……我只好也陪回个干笑。“哪里，哪里。”我嘴上说着，心下却想起刚刚他打断我的话的那幕。那会儿，他强迫式的暗示，迫使我连对京疏说声“抱歉”之类的话都没说出口！
　　“对了，方大夫，京疏的病真的无大碍了么？”我问。
　　“依方某看，公子已发了汗，烧也退了，自是无碍了。”姓方的回答的语气平和。
　　“那就好……”我自言自语道。
　　知道京疏没事就好比松了口气，可是……还是有什紧抓着心底——那些深处的暗影里有什么……？我看了眼姓方的，他的脸角分明，轮廓很深，有点像波希米亚人…微笑的时候，眼睛能眯成一道弯弯的线…夕阳在他的脸上投下奇怪的阴影，我不喜欢。
　　姓方的见我皱着眉，笑得更加诡异了，他转身面对荷塘，忽然问我：“也喜欢荷花么？”
　　“啊？”我一愣。却见他那双修长的手直直抵伸了出去，两根骨头般的手指，如剪刀的两片，轻快地夹下了一瓣残荷。
　　“你这是做什么？它还好好的长着呢！”我见他把那唯一残存的粉红也截了去，心里很是生气。
　　“三少爷,”他把那瓣荷捻在指尖，举在我的眼前，缓缓地道：“虽然是残荷，看起来已是一番支离破碎的光景，这样下去迟早要败光的……然而，就算是这样，能残存一天，便依旧有残败的美丽么？或许是不忍心去破坏它吧……”忽然，他话音一转：“可是，这又与你现在所做的有什么不同么？”
　　我讶异地看着他双眼——我分不清那里面是映着夕阳的余辉，还是……
　　只静静听着，眼前的荷仿佛在瞬间开了又败了…不知为何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迷离而虚无：“若说三少爷好比那潭表面光洁，水面下却淤积着黑色污泥的荷塘…那么，京疏就好比那潭中唯一清廉不染的荷……”
　　他看着我道：“你若也有一丝喜欢京疏的话，就应该为他着想……现下便是个机会，我劝你不要再接近他比较好。……这也是白螭的心愿。”
　　荷塘上刮过一阵狂风，吹乱了我的发。一瞬间，那些残存在莲藕上的荷瓣全都凋零，微颤颤地漂在水面上……我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有些眩晕:“方泠涵，你都……知道？”
　　“三少爷的病，我从小给看到大的，我爹还在的时候我便认识他了。大到跌断骨，发烧几个月，小到一举手一投足…不论他身体上的病，还是心理上的，我都再了解不过了…怎么会不知道？”我听了身体微微一怔。
　　“若说言语神情你到和他有那么几分相像，但动作举止却都相距了十万里，而他所特有的那份不羁的才华和风骨，你就更是望尘莫及了。要是有人拿你的灵魂和他相比，只怕是拿一块破石头在和水晶在作比较——简直是笑话！”
　　姓方的一把抓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接着道：“不过……我不像京疏那个死心眼儿，明明清楚，还要自己欺骗自己…其实我并不在意白螭那家伙已经死了。呵，作为一个大夫，我所在乎的，只有…”，泠涵边说边举起另一只手，将冰冷的骨指顺着我的脸颊插入我的发海，直至可以握住我的整个脑后……他对我微笑，声音犹如魔鬼：“…他的这副躯壳罢了。”
　　……
　　魔音缭绕，我一时间失了魂。当再清醒，回廊下荷塘微风依旧，方泠涵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有一丝余香，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我确定那不是荷，却曾似相识。有点像那年圣诞我给女朋友买过的高档化妆品里的那瓶香水发出的……记忆中或许带麝香，也似许有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