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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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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再度回到前厅,已是启明星乍现。
沈临渊竟还在那儿,挨坐着灯盏,拿了小刀在块厚竹板上刻着什么。听着动静,头也不抬:“我把空着的那间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持瑾兄已经歇下了。”
“噢……”我魂不守舍的应了一声,又心不在焉问了句:“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去睡?”
“不困。”
“噢……”我站在那儿顿了顿,终还是忍不住:“你怎么不关心一下我为什么也没睡?”
将竹板的碎屑一点一点吹去,他的回答轻飘而笃定:“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这话还真是让人无从反驳啊……”
他抬眼望来,笑得相当衣冠禽兽。
所幸我瞎了又瞎的狗眼横竖已是瞎无可瞎,百毒不侵的晃过去,才看清他手中的原是把已然成了形的竹梳,只有巴掌大小,虽做工难免有些粗陋,看上去倒也还算不失别致。
“送给我的?”
“你还真不客气。”
“应该说,我还真不嫌弃才对。”
“那你要不要?”
“那你送不送?”
“你要我就送。”
“你送我就要。”
“……”
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像两个黄口小儿般争执了一堆幼稚至极的车轱辘话,大眼瞪小眼互不服气的怒视了一会儿,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齐齐忍俊不禁。
“行了,总算不摆一张棺材脸了。”笑了少顷,沈临渊温言:“说吧,出了何事?”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我……表哥……跟你提了什么?”
蓦地斜挑了眉梢,他凉凉道了句:“你的好哥哥可不像你,什么都摆在面儿上。”
“……你这是夸他心机深呢还是夸我没城府?”
他抬手屈指在我脸颊一掠:“你是真舍得往这块棺材板上贴金啊。”
我没好气的偏头避过,心中却仍是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沉默。
沈临渊也不催促,自顾自复又摆弄起那把竹梳,以刀刃将毛边细细打磨。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带着显而易见的生涩,却极为专注认真,仿似醉心此道的匠人在对待一件不世出的瑰宝。
看着那因了手指微微用力而越发分明的骨节,感受着那因了一份珍之重之的谨慎而愈加绵长的呼吸,我乱成了一团的脑袋里像是忽地现了一缕清明,连带着整颗心像是也慢慢静了下来。
“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可能……可能死了。”
“持瑾兄告诉你的?”
“嗯。”
“说原因了没?”
“为了进这儿。”
“此处的机关陷阱都不会让人死无全尸,更不会尸骨无存。”
“啊?”
“所以你还不快去收尸?”
“……”
这样的对话实在是有些出乎我的心理预期,致使应对不能。张口结舌的看着正在为了成为一名好的制梳匠而努力奋斗从而表现得完全漫不经心的家伙的头顶,一股怒气顿时油然而生,不由分说便狠狠一把夺过了梳子。
“哎小心!”沈临渊忙不迭偏转刀锋避开我的手,一脸的紧张:“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做出来的。”
……原来居然还不是怕划伤老子的爪子!
我更加怒不可遏,作势要摔。
他赶紧站起,握住了我的手腕,将梳子从我的魔爪救下,无奈揶揄:“跟件东西过不去,多大的出息!”旋即将我按坐在椅上,手掌抚着我的肩头,默然少顷,方缓声:“你刚才也说了,可能。所以其实,你并不信,或者并不完全相信那个人真的死了,不是么?况且按照你的脾性,如果知道了对方葬身何处,无论如何都会第一时间冲过去,看最后一眼,再好生安葬,即便只剩了残骸甚或衣冠。所以又怎会直到此时此刻,还有闲心与我在这里无理取闹?”
我瞪他一眼。
他立刻从善如流的见风使舵:“好吧,是我无理取闹。”
“……有点做人的原则啊沈大少。”
“跟你在一块儿连人都不做了,还讲什么原则?”
“……你这种自认禽兽的态度会不会也太无压力了……”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莞尔一笑。
我默默扭头不忍直视。
东方天际现了一抹鱼白,燃了整宿的烛火亦露了颓势。
沈临渊本想再添些灯油,我却索性直接将其调熄。室内便只剩了极微弱的光亮,一切仿佛仅余了似梦似幻的轮廓虚影。
唯有肩头那份来自掌心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
“其实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因为某些缘故。”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磕磕绊绊的开口:“他……一直在找我,要带我回去。也是因为……某些缘故。”
“你不想回?”
“不想。”
“那就不回。”
我无声的笑了笑,侧过脸,倚着沈临渊的小臂:“他这个人啊,简直好像一生下来就特别厉害的样子。从小到大,我似乎永远都弄不明白他的心思。人往往因为无知而害怕,有时想想,大概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对他越来越敬畏,越来越想远离。而逾是疏远,有些东西便愈是根深蒂固。比如……一旦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我总是难以抑制的下意识便认定与他有关。就像今天……”
“你起初觉得,那人是因他而死的?”
“嗯。”
“后来又是为什么而改变了主意?”
我默了一默。
“所以归根究底,你还是相信他的,相信他不会真的去伤害你所在意的人。”
我仍是默然。
“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么久,除了想通这一点之外,是不是还在犹豫要如何跟他道歉?之前我见他面露不豫,现在想来,当正是因了你的这番误解。”
我忍不住的叹气:“你凭着蛛丝马迹推断出的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旁观者清罢了。”
从始至终,沈临渊的声音低缓有力,语气沉稳冷静,对问题条分缕析,对事情轻描淡写,果然无愧‘旁观’二字。
我的心里却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
天色一分一分的亮了起来,竹林里有了第一声鸟叫。
沈临渊收回放于我肩头的手,踱至窗前,推开了窗。
良久,方听得不咸不淡不阴不阳的一句:“他能得你如此信任,当真是,不错。”
我眨眨眼。
“那般不顾一切的强行进来,无论是因了哪些缘故,总算是不枉你即便在梦中也对他念念不忘。”
我又眨了眨眼。
晨曦薄薄的洒入一线,影影绰绰渐趋清晰。
轻袍缓带的男子负手凭窗而立,做怅然若思极目远眺状,浑身上下仿佛都笼着深闺怨妇般的浓浓幽怨,再无半分适才还万般皆在掌控的超然洒脱。
于是我心中的那些个不是滋味,忽然之间就全都有了滋味。
“我只是更加相信,那人就算是死,也定会留着一口气,便是爬也要爬到我的面前,交代一声再死。”
沈临渊的身形微微一顿,偏首向我望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懂我的意思吗?”
他怔了少顷,忽地眉目舒展,唇角一弯。
我起身走到他的跟前,垫脚探指在他的鼻梁上刮了一刮,撇撇嘴:“什么旁观者清,根本就是当局者迷。”
他眸中的笑意蓦地若涟漪般层层漾开,展臂搂住我的腰,鼻尖在我的额头摩挲了一下,附耳低语:“你今天能对我说这么多,我真的很高兴。”
我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你能这么了解我还能帮我理清思绪,我也很高兴。”
“咱们以后就一直这样,彼此坦白没有隐瞒,有什么事情一起商量着解决,好不好?”
“好啊。”
他温文尔雅的柔着声音:“那现在告诉我,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那个持瑾兄为了怕你难过而绝不会去伤害的人,那个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啊?”
“……好歹是个爷们儿,怎么跟个醋坛子似的?”
“谁说爷们儿就不能吃醋的?再说了,吃自己媳妇儿的醋,天经地义!”
我一愣。
沈临渊抿抿唇,敛了嬉笑,沉下眸色望着我,摊开我的右手,放那竹梳在我的掌心,又弯起我的指尖将其包住,而后用我刚刚的话,轻轻反问:“懂我的意思吗?”
我心头猛然一窒,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灼然,未作应答。
他便也不追问,只拥我入怀,与我一起看窗外的旭日初升,朝霞渐染。
观竹海微澜。
观澜……
是的,我懂。
结发之情,以梳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