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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10)
      沈临渊的卧房因久未居住,一应被褥用具皆是下午新换,并无什么原主的气息,加之疲累至极,故而我这一觉睡得极沉,且无梦。
      醒来时,已然是第二天的金乌西坠。

      腹中饥饿难忍,我随便洗漱了一番即行觅食大计。
      刚转出门廊,就被一小块从天而降的泥土砸到了脑袋。
      后退几步,手搭凉棚,却见一颇为绝色的男子正摆了个颇是忧郁的姿势在屋顶仰首望天。
      我那颗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幸灾乐祸之心顿时蠢蠢欲动,当即欢天喜地跃了上去,与他并排蹲着:“小哥哥,你是在等太阳落下,然后去西湖边吃醋鱼边学猴子去捞三个月亮吗?”
      贺问廷慢吞吞地转过头,宿醉未消精神不振且明显还遭受了过度刺激的脸上写满了‘烦着呢,别理我’。
      我却特别的没有眼色,继续撩拨:“王爷殿下,艳福不浅呀。”
      他默默地向旁边挪了挪。
      我变本加厉,贱兮兮的凑过去,色迷迷的问:“一见钟情便一生相随什么的,多好的一段传世佳话。来嘛说说呗,你究竟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
      他万分糟心的又挪远了点儿。
      我持续犯贱的再度黏上:“哎哟别这么小气,只是分享一下经验,又没分享你的小妞。”
      他顿时脸一红,眉毛一竖,毫不客气的一掌将我拍飞。
      我自作孽不可活的扑地。
      稍稍一戳就炸毛,果然是个感情上的雏儿不解释。
      我爬起,愤然怒指:“你好说也算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不经逗啊?本来还想给你出出主意的……”
      话音未落便是眼前一花,身子一轻,我晕乎乎的已然又蹲在了屋顶上。
      贺问廷讨好的帮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然后就用一种特别真诚特别善良的小眼神将我凝视。
      我的小心肝立即便是一软,再也顾不得计嫌,对他柔声分析:“你知不知道,那姑娘为什么会看上你?”
      他眨眨眼:“因为我长得好看?”
      “……虽然是事实,但麻烦你好歹也略微低调一点。”
      “喔。”
      “雏鸟反应听过吗?”
      “就是刚破壳的禽类,会把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当做自己的娘亲?”
      “没错。”
      他歪着脑袋望了会儿云卷云舒,恍然:“所以她对我是……母女亲情?”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不过要稍稍变通一下。”我抚了抚额,耐心解释:“你看啊,她当时什么都忘了,记忆方面就相当于是一只刚出生的小鸟,当然会发自肺腑出自本能的对你产生不可撼动的依恋。再加上,你又长得这么玉树临风赏心悦目美不胜收祸国殃民……”
      他自得又羞涩地低眉一笑。
      我连忙闭了闭被美色闪瞎的狗眼。
      他转而惆怅托腮:“那该怎么办呢?总不能让我自毁容貌吧?”
      “这种暴殄天物的事情咱必须不能干啊!”我正色:“其实,你只要设法找到她的家人或者朋友,唤起她的记忆,解除她的雏鸟状态,自然便什么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他扑闪着睫毛想了片刻,大喜,在我背上猛拍一掌便蹿没了影,只丢下一句:“有胸有脑,怪不得阿渊喜欢你!”
      我捂着之前被他一爪子击中的心口,默默地吐了一口血。

      晚霞渐渐在天际晕染开来,云层镀金边。
      我伸了个懒腰,顺便转来转去权当活动一下睡得有些发酸的身体,却无意瞧见了一副很是和谐的画面。
      偏院中,晓暮正将晒干的衣物自绳架收起,沈临渊则闲适的陪在一旁,若有晾得高的,便帮忙取下。
      两人一边做事一边说着什么,偶尔会一起笑上一笑。
      晓暮换了身浅碧色的新衣裳,想必也是沈临渊命人备下的。
      虽非华衫,却恰到好处的衬托出了豆蔻少女所独有的靓丽。
      而那精致的眉目,沉静的气质,又自带一番超越年龄的成熟。
      只是,她和沈临渊站在一起时,明明有种仿若水墨画般静止的美,却不知为何,偏偏让我想起了某种与之格格不入的境像……

      我那早逝的先夫有个同母的嫡亲妹妹,比他要小十余岁,
      在齐国东宫的那一年,我们这对姑嫂的相处确是算不得友爱。
      小公主不知何故,打从一开始就对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且越来越盛。
      我那时年少不懂事,也是一副唯我独尊惯了的跋扈脾性,与她一对上,便恰如天雷勾地火,几乎回回碰面都能闹得山崩地裂不可收拾。
      如今想想,竟与个黄毛小丫头针锋相对斤斤计较,实在是惭愧。
      后来,有个侍卫跟我说,这世上大多数的小姑子都不喜欢自己的嫂嫂,因为大多数的女孩子都很喜欢自己的哥哥。
      当然,这绝非什么不合伦理的重口味禁断之恋,基本等同于一种正常的讨厌别人抢走了心爱之物的独占欲。
      就好比通常婆婆都不待见媳妇丈人都不待见女婿什么的……
      对此,我甚觉冤枉。
      也曾试图跟她讲事实摆道理,让她明白,她的太子哥哥早就被柳夫人给抢走了,冤有头债有主这破事儿跟我真是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可惜,她死也不信,还骂我狼心狗肺诽谤她哥云云。
      我也唯有表示无奈。顺便感叹,真是白生了一双善睐的明眸,可惜却是个睁眼瞎。
      不过,小公主倒确是对自己的兄长又敬又爱,简直奉若神明。
      因天资所限不宜习武,故而不能像哥哥一样上阵杀敌,她一直深以为恨,也一直没有放弃舞枪弄剑。
      只可惜,她的长兄却从不曾像顾秉尧待我那般对她悉心指教,事实上,太子殿下永远都忙得很,根本连正眼瞧瞧这唯一妹妹的工夫都很少有。
      她的父王母后则只命她修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做个贤名在外的公主,以便来日为国出嫁时提高筹码。
      于是,她便只能独自悄悄的瞎练。
      为了这个,我明里暗里嘲笑了她不知多少次,她每每恼羞成怒便要与我打上一架,自是绝无胜算,却是屡败屡战。
      但终究,倒也总还算是胜了一场的。
      得知太子殒命,小公主悲痛欲绝,冲入东宫拔剑相向,厉声叱问,为什么哥哥死了你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不和哥哥一起死?
      彼时,我刚被逼着饮了毒酒,其实很想回答,别着急啊,我马上就死给你看。
      但还未容我开口,她便已挥剑劈下。
      我索性闭目,只等那一剑给个痛快。
      电光火石,却被那个告诉我姑嫂相处关系之道的侍卫,挡了一挡。
      以一条手臂,换了我的全尸。
      所以,我作为顾解颐所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漫天的大雪,是满院的火把,是满目的兵戈……是剑锋过后,无边无际的红。

      残阳如血。
      我放松了四肢,在屋顶平躺。
      当初假死离开齐国时,那小公主也就十一二岁,到了现如今,与晓暮恰恰该是差不多大小的年纪。
      若无意外,她此刻应正在那和亲的车队中,准备着做魏国的新王后。

      (11)
      这两日发生的意外之事略多,导致我追忆过去的次数略多,所以我认为,需要适度的略放松,以便我略严重的伤春悲秋情绪可以得到略缓解。
      身为一只被包养的生物,我理直气壮地问敖巫预支了本月的劳务费,怀揣着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在他嗷呜呜的目光注视下,乐颠颠地晃出了沈宅。

      魏国虽不如齐、楚的疆域广袤国力强大,但处温暖富庶之地,又多年未经战乱,尚文重商,藏富于民,几朝君主虽非个个英明神武倒也确实没有昏庸之辈,时至今日,已然颇有国泰民安之象。
      夜幕下的绥安,有凭栏望月吟诗作对的墨客茶楼,亦有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风月之所。
      我于城中漫无目的闲逛,而后随便寻了家热热闹闹的酒楼,看着异域姑娘曼妙的扭腰舞,听着周围群众关于沈大少新欢的脑子有多不好肌肉有多大块的津津乐道,自斟自饮着几杯佳酿下肚,便觉心境陡然开阔了不少。
      酒足饭饱月挂中天,我结了账准备下楼,却在站在楼梯口的霎那,如遭雷击。

      隔着不到五级台阶,正有一人缓步而上,不出五个呼吸,便会与我面对面撞个正着。
      楼梯的宽度刚够两个普通身量的成年男子擦肩而过,而我的身后是只余了寥寥几桌客人的看戏大堂,一眼望去一览无余。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那人着一袭墨衫,除束发的玉冠外,全身再无任何多余配饰。始终微微垂睫敛眸,一如记忆中的无甚表情,端肃漠然,似是将一切拒之千里,又仿若万事皆在掌控。唯,眉心多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即便此刻双眉平顺。
      周遭的喧嚣尽散,我凝窒了呼吸却阻止不了心跳,擂鼓般的一下接着一下,竟分毫不差的合了他的步伐。
      一阶一级,一起一落,便是一年。
      我木然立在原处,他抬腿,落脚。
      第一年,顾解颐去国出嫁。
      第二年,顾解颐病逝东宫。
      第三年,萧忘掌舵萧字号。
      第四年,萧忘控三国水运。
      第五年,萧忘……

      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道,将浑身发木的我撞得向旁边猛然一个踉跄,而后便听一声惊叫,伴一阵乱响。
      下一瞬,我已跌坐在地,糊了一头一脸一身的残羹冷炙。
      店小二拎着个餐盘,目瞪口呆地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
      摘掉挡住视线的一片菜叶,我默默爬起来,默默顺着他的视线望了望那个撞了我却已然下了楼扬长而去的背影,随即默默与倒霉的炮灰小二哥相顾无言。
      而眼角的余光,则瞥到了一抹墨色,在最后一阶楼梯顿了一顿后,折返离开。
      所以当今的大楚国君,果然还是如曾经那般瞧不得任何脏乱啊……

      这事儿后来由酒楼老板出面,赔了我一套全新衣物,又开了间上房供我沐浴,我便也表示大度为怀不予计较。
      如此折腾一番,已是夜半三更,再回去打扰别人清梦实无必要。我遂在客栈歇了一宿,用完早点又顺便趁着精神饱满在绥安到处游玩了一圈,直到日落西山才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半路上还巧遇了一场秋雨,淅沥软绵之势倒将板正无趣的官道衬得颇有几分暮春杨柳岸的意思。
      这般淋着小雨悠悠荡荡到了沈宅,方知贺问庭约莫是越想越觉得我的提议有道理,一大早便突然决定带着晓暮前往当初两人相遇之地查找线索,沈临渊也一起去了。这趟就算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估计怎么着也得至少半个月。
      沈临渊临走前交代敖巫,让我安心且住着,等他回来,我自是毫不客气的应了。
      因白日里游览时吃了不少点心,故而我全然不饿,只是有些乏,遂一边感叹着六王殿下的人脉广博消息传递迅速,一边径直去了刚收拾出的客房,美美睡了一觉。
      孰料醒来时却觉昏沉无力得厉害,想是昨日淋雨着了凉。
      如今我虽身强体健,但许是先天实在不太足,每年总会病上那么一两回。倒也并不怎样严重,不过是无论如何都要好歹反复的拖上一段时日有点儿烦罢了。
      久病成医,我驾轻就熟的开了方子,托敖巫帮忙抓药。
      他狐疑着打量我半晌,大约见我半死不活的样子确然不像在装病,终是将事给办了,且还尽职尽责的请了位一看就让人充满了信任感的老大夫回来,令我颇为感动。
      当然,可能关键还是对我医术的不信任……
      而那大夫也非常配合的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敖巫的疑虑不无道理,摸着白花花的胡子摇头晃脑一通危言耸听,简直恨不能将我说成个时日无多行将就木的病鬼。
      敖巫当机立断扔了按照我的方子抓来的药,拿着大夫新开的药方大步流星的出去了,连个鄙夷不屑的眼神都吝于给我这个不靠谱的半吊子医生。
      我表示,我的自尊很受伤……

      留下为我做进一步问诊的老大夫边唠唠叨叨着身虚体弱之人经不得风,边哆哆嗦嗦着将门窗全都关严,而后重又在我跟前站定。
      我裹着被子,有气无力地指责:“把病人当冤大头宰,不好吧?”
      “宰的又不是你,反正沈家有的是钱,就当劫富济贫了。”
      “麻烦态度端正一点好吗,你现在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而是父母仁心的医者,讲的应该是济世为怀!”
      他翘翘嘴角抖抖胡子,笑了开来。
      我不忍直视的扭头:“把这张丘壑纵横的老菊花脸给我拿开!”
      “是。”
      只此一字,便可听出其声已然瞬间褪尽黯哑老迈,低沉而清澈。
      我转过脑袋,看着面前眨眼便背不驼了腰不弯了胳膊腿也都直了的年轻男子,由衷感叹:“一年不见,你好像又爷们了一点啊,肖小洛。”

      肖小洛本名肖洛,我之所以给他加上中间那个字,是有历史原因的。
      第一次见到肖洛时,我八岁,他也八岁。他比我大两个月,却比我矮了半个头,且小鼻小眼小嘴巴就连声音也是小小的。
      虽然,后来他还是以常人所难以企及的乌龟速度慢吞吞的终于高了壮了眉目五官也长开了,可有些内在的东西却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比如志向小,比如脾气小,比如心眼小,比如胆子小……
      尤其最后一项,让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非常怀疑,当初他被选送到我的宫里,其实不是留待日后做侍卫的,而应该是太监公公预备役才对……
      但不管怎么说,肖洛在武学方面的确极有天赋,易容下毒阵法什么的阴招也颇有所成。故而即便他小气抠门胆怯懦弱怕事怕死怕疼怕鬼……还是被派着跟我去了齐国。
      其后诸多变故,随嫁的楚宫旧人在那一夜尽丧,唯肖洛生还。
      我是诈死还魂,他却是从死人堆里靠自己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用仅剩的一条手臂。

      所以人生际遇有时真是不可捉摸,一个看见枚铜钱都两眼冒光,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银子讨媳妇,没事扯扯家长里短闲磕牙比如兄妹翁婿婆媳关系间的共通之处的家伙,竟做了萧字号的实际主事人,经手过的往来账目何止千金万贯。
      而所图所谋,也再无可能是妻儿天伦,衣食无忧、一世无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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