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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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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争吵
“你到底怎么了?”孟长宁觉得他今日很是奇怪,先是在留醉楼莫名其妙地冷语相向,接着又突然叫凤铃送她到墨阁,他离开留醉楼刚到长宁堂,连门也没进,现在又没来由地无理取闹。
“我都差点忘了,你喜欢女人?”君如颜阴冷得目光仿若要将拆肉入腹,“你可真有本事,招惹了松云派掌门的儿子不算,现在又多了个暮成雪!”
孟长宁见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不知道他又哪里不对了。
“那个女的就有那么好?好得当着留醉楼那么多人的面和她眉来眼去?”
“嗯?”
“也对,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那样干净,倒和你很像!”随即又冷哼了一声,道:“他倒是痴情,酒楼都开到长宁堂对面了!不过,他知不知道我们的的关系呢?”他起初还欣赏暮成雪,哪曾行到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孟长宁会和她有过往?他半眯的眸子睨着他,抬手扯下了他的发带,如瀑的发丝铺展开来,衬着白皙的脸颊更加清明动人。“你说那个顾宜修是不是也在打你的主意呢?”
孟长宁抬手挡开了他又要抚上面庞的手,道:“顾公子为人洒脱,凡事看得明白,与这样的人做朋友很是自在。”他实在觉得他这怒意来得莫名其妙的,语气不自觉阴沉。但听他提到暮成雪,心头也有些为难,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子,暮成雪看他的目光爱慕多于感激,这也是他颇觉得头疼的地方,长宁堂留醉楼隔街而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迟早要说清楚的,当下道:“暮姑娘与我少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是个明白人,能引为知音,自然是好事。”
“原来长宁交的朋友各个都是洒脱自在的明白人,唯一糊涂的,只有我君如颜?”他怪里怪气道,“我是不是该高兴,长宁有这么多人喜欢?”
是的,以前的君如颜总是有足够的信心,他认为孟长宁总是他的,无论他去哪里,自己总会找到他,可是现在他越来越明白,对于孟长宁这样的人,留人容易,可是要束缚他的心,至少现在,君如颜没有这个把握。所以,当亲眼见到他和暮成雪温和相待,一起回忆那段他不曾参与的过往时,他嫉妒了;当听说他和顾宜修琴笛合奏,谈笑晏晏的时候,他发狂了。
更何况,还是那个人!东方极!他做梦都想撕碎的人,可是他还是安然活了三十年,他的能力可想而知,他的危机感不言而喻。
他不后悔禁锢孟长宁的四年,可是他知道,在孟长宁心底,那一定是最不愿记起的晦暗过往,如若没有遇上他,他依旧是慈悲的大夫,会有无数个像暮成雪那样的视他作恩人,他的美会引来无数个东方极视她作知己,然后,他会笑着接受另外一个男人,幸福地活着,他的世界,没有一丝他的痕迹。一想到这些,盘亘在他心底的怨恨就无限地膨胀,他想要喧嚣,想要咆哮,却只能自己一个人将一切埋葬,任其在心底发烂发臭!
强来的缘分既是他们纠缠的开始,却也注定了孟长宁永远不可能敞开心待他。
“君如颜,我们为什么不能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孟长宁知道他失了理性,终于沉声道。
“我劝你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些人,想离开我,趁早收了这心思!”君如颜眉头紧蹙,凝视着孟长宁,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滔天的怒意越演越烈,孟长宁知他是无理取闹,被他吃人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侧过身走去看那桌案上的瓶瓶罐罐,索性不再理他。
然而这样不理不睬的态度无疑更是火上浇油。手却忽地被攥紧,强大的力道仿佛下一刻那指甲就要掐进皮肉里。
“孟长宁,我告诉你,从开了长宁堂留在平京开始,就该明白你永远摆脱不了我了!想要我放手,除非我死!”君如颜瞪着他,直把他拉向自己,阴沉声音再次响起:“我真担心有一天我会毁了你。”
陡然森冷的一句话,孟长宁莫名打了个寒颤,君如颜能说出这样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他知道的。
可是——
他的怒意一点不比君如颜少,他竟然敢这样说!竟然敢!把他这么多年的陪伴视若无睹,原来自己和他手里的那些棋子一样,想毁便毁了!
“好端端的,你这又发的哪门子疯!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不清楚顾宜修的身份?”是的,他早就知道了,那个人不是什么翰林学士,他是东方极,兴和大陆最伟大的君王东方极!他猜不透,相遇救他是偶然,可是后来呢,他摸不准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他自己,无所谓,可是如果是君如颜呢?如果因为自己给君如颜带来灾难,他要怎么办?君如颜明明知道他是东方极,没有冷静地思考他的目的,考虑自己的安危,反而怒不可遏,简直莫名其妙!说来,孟长宁很是不解,君如颜一直对东方极有很深的敌意,这一点,在很早的时候,在君如颜一意孤行,夜探皇宫重伤归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那是他被禁在墨阁的第二天,君如颜受伤归来,眼睛里的阴狠和不甘如今想来仍叫人心底发寒。要说这许多年,孟长宁对他了解了大概,对这件事却始终摸不透。方才凤铃的话,更加让他意识到,君如颜似乎还有很多事情瞒着他。
孟长宁第一次愤怒,君如颜见着他发红的眼眶,怒意尽显,失去的理智恢复了些,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
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凝至冰点。
死一般的沉默将两人笼罩。
孟长宁见着他的懊恼,气也消了大半,他兀自坐下倒了杯茶,道:“这几日我要离开平京几天。”他本来不想说的,悄无声息的离开早已成为习惯,方才听见君如颜提起自己不在墨阁,也就顺便说了。
君如颜茫然的目光渐渐清明,抬头刚想说什么,忽地瞥见他肩上的东西,急问道:“这是什么?”
孟长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挣扎间罩着的袍子松散开来,肩胛处隐隐泛着暗红色。
“你受伤了?”君如颜彻底清醒了,一把扯开了他的衣领,孟长宁见着那只黛色的蝉不知何时成了暗红色,也是一惊,随即有些发窘,尴尬地笑着摇了摇头。君如颜有些奇怪,以前自己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肩上有这么个东西,但见孟长宁神色如常,思忖只是个寻常胎记,这才放心道:“好啊,反正我也要离开平京,就随你一道吧。”
君如颜的话有些出人意料,孟长宁大为不解,随即颇为苦恼,“你要去哪里?”
“青州。”
呵……这就是所谓“随自己一道”!他无奈地抚了抚额,这人做事向来有自己的主张,倒也不再多问,心头猛然想起一事,问道:“可是为了上次那字条条?”
自从那日见到了那张诡秘的字条,孟长宁就一直隐隐担忧,要说他和普通人唯一不同的,也就肩上的那个东西,为什么偏他能见到上面的字迹,这只其一;其二,君如颜说白月音是北叶人,这让他不得想到另外一些事情。尽管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镇定,眸中的惊诧与担忧仍然没有逃过君如颜的眼睛,“你似乎对那张字条一直耿耿于怀。”
孟长宁微怔,随即道:“哪里是我在意,我是觉得,你这人疑心这样重,不到青州看个究竟,岂会那么容易罢休?”
君如颜不置可否的神色,孟长宁的心提了起来。尽管,他并不认为在青州他能发现什么。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孟长宁最害怕这种和君如颜在一起,两个人再无话可说的尴尬气氛。
“如果你想要做别的事情,我也不反对。”他恢复了一贯的调笑,走了过来,一手搭在孟长宁的肩膀上,俯下身,戏谑地笑望向他,本就妖魅的声音染上暧昧,
孟长宁只觉身子一抖,一把打开了他的手,起身道:“我先走了。”
“今天留下来吧。”幽幽的声音不知是期许还是怅惋。
孟长宁转过去的背影一顿,推开石门走了。
二人一到青州,君如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孟长宁自己在城南找了一处院落住了下来,邻近的朱州旱灾灾情严重,朝廷打算从青州引水,引起了百姓的强烈抗议,客栈酒馆、茶余饭后,言论甚嚣尘上,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另一个轰动性的事件就是,梅山派满门被灭,凶手正是墨阁!
梅山派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派,君如颜先灭了越山派和寒江门,如今梅山派也惨遭毒手,武林大会在明年三月份,如今已是八月份了,如果他猜得没错,接下来,武林将会掀起血雨腥风。
嘈杂的街市,本想看看四处风情,此刻是一点心思也无,孟长宁意兴索然地回了住处,没曾想,君如颜早就回来了。
“可查到什么?”
君如颜倒了杯茶,道:“青州地广人稠,你真以为漫无目的,毫无头绪地能找出什么东西来?”
孟长宁笑道:“我还道你真是糊涂了。”
君如颜难得听见他的调侃,笑道:“我这次可是专程陪你的。”
“你一派之主,放着手下的人不管,丢下那么多事情不做,专门陪我?”孟长宁睨了他一眼,“也难怪陈瑞每次见到我,都一副咬牙切齿的神色。”
“他那个老匹夫,自己护法的位置还没坐稳,就想着往上爬,”君如颜冷哼了一声。
“你这人整天怀疑这个对付那个,想来你手下的人不相信你不是没道理的。”孟长宁似有意无意道。
“我手下的人,信我的,自然会信,有二心的,迟早都除了!”
两人说来说去,话不投机半句多,气氛僵了下来。
“梅山派的事情是你做的?”淡淡地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接下来又想灭哪一个?”
君如颜盯着孟长宁无动于衷的神色,沉默不答。明明对这样血腥杀戮的事情厌恶至极,却又为什么要问呢?
“谁?”君如颜掌力运出,木窗“啪——”地裂开,一人影一闪而过,太快,看不清面容,君如颜迅速追了出去。
院里很快传来打斗声,但只片刻就恢复了平静。君如颜盯着消失的人影,唇角一勾,心下了然。
果然是他!看来他的目标不仅是将军府,墨阁、孟长宁,哪一件他都不能忍!
“你的敌人是越来越多了。”孟长宁见他阴沉着脸从外面走进来,浅声道。
近日来,他越发感到不仅是君如颜,整个墨阁都处在极度警惕之下,以往时候,君如颜最反感他二人相处时墨阁的人出现,但是现在,他却时常沉着脸接收来自各处的飞鸽传书,那双半眯的桃花眼泛着敏锐的光,让孟长宁越来越觉得陌生。
君如颜冷哼一声道:“他们全都与我为敌又怎么样?正合我意!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将来怎么坐稳武林至尊的位置!”
武林至尊!孟长宁在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只觉得呼吸都凝滞了。这是第一次,君如颜毫不掩饰地显示自己的野心,那贪婪的目光刺得孟长宁的心生疼,他掀了掀唇,终是撇过头不再说下去。
“怎么?怕了?”君如颜没有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他就是想看看孟长宁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这样事不关己无动于衷的表现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孟长宁没理他,丢下一句“希望你不要后悔”,就出了房门。
君如颜捏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紧抿的薄唇,凌冽的眉峰看不喜怒,许久过后,只听见“啪——”的一声,那只杯子摔得粉碎。
无量谷位于林州城南,沿着清泷川一路而上,水流逐渐变窄,直到巨大的流水声传来,蓊郁的半山上,一条瀑布飞流直下,宛如银带,二人就沿着两山脚之间的山路进了谷。
自那日两人离开青州,一路上游山玩水,在林州住了下来,君如颜绝口不提回京的事情,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孟长宁自然少了些自在,但也只能由着他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君如颜会提议和他一起去无量谷。
步入谷中,入目的是密密的梨树,只是叶所剩无几了,只有密密的枯枝,黑压压的一片掩映之下,一茅草屋愈显萧索。孟长宁虽然离开了这里,每年都会来打扫一遍,里头的简单器用仍旧干净。
孟长宁取了木瓢在清龙川的源头取水,山水沿着半山腰的岩缝不断沁出,在山脚形成一个小小的寒潭,澄澈见底。
他将袖子挽高了些,木瓢刚碰到水,一个巨大的身影将他笼罩,侧过头,只见君如颜已经夺了他手里的瓢,二话不说舀了倒进木桶里。锦质衣袍不知是忘了还是太急,未曾撩起,抬手间已经濡湿了大片。
“我来吧。”孟长宁淡淡道,“你这袖子都湿了。”
“这水很凉。”君如颜没看他,往桶里装水。
孟长宁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这样做的目的。初秋将至,再加上这潭水来自蓊郁的高山丛林,自然是刺骨的。孟长宁觉得自己的心骤然锥刺般的疼,她盯着君如颜并不熟练的动作,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华丽的衣袍,与这粗糙的木瓢,实在是不大相称。一路上,君如颜提着那个水桶有些颠簸,虽然常年练武,毕竟没有做过这种累活,孟长宁几次要他歇一会儿,君如颜像是赌气一般,坚持要自己走回去。
孟长宁一直在后面看着他很是吃力的背影,又好笑又觉心酸。
“长宁,我来帮你。”
“你放着吧,我来就好。”
“不行,我一定要帮忙,这萝卜是这样切的么?”
孟长宁蹲在那里洗菜,“唔”的一声低吟传来,抬头一看,灶台边的君如颜捂着手,望着不断渗出的血珠,一脸呆愣。孟长宁赶紧丢了手里的菜,去看他的伤势,“怎么样?没事吧?”君如颜一脸无辜地盯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去旁边坐着,饭好了我叫你。”孟长宁说着就要拉他,君如颜忽地扑哧一笑,唇已经贴了过来,蜻蜓点水一般,孟长宁身子一僵,神色不明,却也并无厌恶地神色。
这是孟长宁做得最久的一顿饭,君如颜在旁边时不时地嚷着要帮这个,要做那个,结果不是打翻了盘子,就是摔了碟子。柴火烧着一半,他忽然从灶门下抬头来,嘿嘿地干笑了两声,道:“灭了。”孟长宁一脸无奈地看着锅里半生不熟的青菜,幽幽叹了口气,只能赶紧想补救的办法。
“长宁,你要一辈子都做饭给我吃。”君如颜替孟长宁夹了菜,自己又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早知道你手艺这么好,以前在墨阁的时候应该每天叫你做给我吃。”
孟长宁看他一本满足的样子,简直像个撒娇的孩子,心下觉得好笑。“那时候师傅常常出谷看诊,无量谷只有我一个人,自己做饭、采药、炼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恩,长宁,可以和我说说你在无量谷的事情么?”君如颜低着头,手里的筷子闲闲地在碗里划着。
“我本是师傅出诊的时候救下的一个孤儿,他把我带回了无量谷,教我医术,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神医方如生,十岁的时候,师傅去世了,他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我能以善为本,广施医德,我遵守他的遗愿,一个人出谷……”
“可惜你遇到了我,真是不幸。”君如颜的话冷不丁传来,孟长宁才注意到自己话里的不妥,他沉默了片刻,笑道:“是啊,你都不知道,我那时多害怕,多失望。”君如颜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肩微微有些颤动,幽深的目光似乎要把那个碗盯出个洞来。
“不过,现在想想,这样也不错的。”
“吧嗒”筷子划过饭碗掉在了地上,君如颜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但见她神情依旧淡淡,涌起的惊喜顿时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