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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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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一弯寒月一清影,一情一怨一世长宁。
一璧苍玉一风雨,一和一离一生衷情。
十年枕南柯,一载桃花落,何日待君归?
一个是神秘莫测的墨阁阁主,心狠手辣,野心昭昭,人人闻风丧胆,却不知,他的魅惑只向一人低诉,他的倾世只为一人绽颜。
一个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先生,温和有礼,云淡风轻,人人敬重有加,殊不知,他提炼了最烈性的毒药,他纵容了最残忍的杀戮,他愿与他共赴阿鼻之狱。
三年的漠然相对,两年的阴暗禁锢,五年的若即若离,这段强来的羁绊,终究杳然无果。
苍灵玑横空出世,武林再掀血雨腥风。
时令徙转,正邪陡变。
再见,他成了正派之主,而他,却成了魔教之徒。
思君若狂,亦不过一句“别来无恙”。
命定的两人再次相遇,是缘,还是债?
原来,平生一顾,足以至此终年,唯汝安在,便是一世长宁。
第一章神医
尚未褪尽的霞光慵懒地洒在平京城的各色亭台楼阁上,整座城度上了一层金色,威严肃穆里带着柔和,世俗繁华中又蕴着些高雅,变幻莫测就如它几百年的命运。
平京城,东辰国的国都,一直是兴和大陆的人们最神往的存在,宽大的青石板路纤尘不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西市上一间名为长宁堂的医馆门口长长的队伍直延伸到了街道上。
“宋大夫,我这病可有救?”排在队首一个老妪佝偻着身子,抬手颤巍巍地在自己的衣摆擦了擦,方才在案前坐了下来,将手放到了松软的脉枕之上。
“这个自然,只是我学艺不精,不及师傅他老人家,恐怕得多耗些时日。”端坐案前的大夫五六十岁的模样,形容瘦削,苍白的脸上夹杂着几处黄斑,颧骨高高凸起,而下巴却极尖,陡然降下的弧度,乍一看微觉惊悚。只见他半眯着眼,一手捋着长长的花白胡须,一手号着脉,俨然一副仙人派头。
“多谢宋大夫。”老妪蜡黄的脸终于有了笑容,周围的人也默默舒了口气。
“孟大夫什么时候回来啊?”
“师傅他云游四海,悬壶济世,行踪飘忽,我也不知。”
“孟大夫果真仙人啊!”一众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宋儒理仍旧端坐案前,低首写着药方,温和的脸露出些许欣慰。
五年前他亲眼看着长宁堂第一次开诊,彼时的他在平京已小有名气,更何况这间新开的医馆的大夫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当下不以为然。然而,未至一个月,长宁堂誉满整个平京城,他极度愤懑地踏进了长宁堂,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为了他的徒弟。
那样的人,总有一种叫人心甘情愿的力量。
拥挤喧闹了一天的长宁堂终于在夜半时分静了下来,堂里帮忙抓药的伙计都睡了,宋儒理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拉了拉筋骨,方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踱至门前,两扇门扉合至一半,他两手一顿,疲惫的脸上堆满了惊喜。
“师傅。”
“宋大夫。”
那人不过二十几岁模样,眉目俊秀,面庞温润,一身素色粗布长衫,外罩一件浅青色长袖长袍,如瀑的发丝只用一根素带轻挽于身后,溶溶月华倾泻在他身上,虽非仙人之姿,倒也儒雅清新,自有一种风骨。
“师傅你终于回来了。”宋儒理将门拉开来,将熄灭的烛再次点上,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了一个孩子,“这位少年是?”
那孩子笑呵呵地从孟长宁身后走了出来,十六七岁模样,却是一身劲装,黛色袍子,外罩月白色短袖长衫,黎色腰带坠着一块花型白玉,俨然侠客装扮,剑眉星目,神采奕奕,炯炯有神的眸子显得灵动、稚气,他双手抱拳行礼道:“在下风月白,见过师兄。”
“恩?”宋儒理甚是不解,抬头望着孟长宁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长宁堂可还好?”那人缓缓而入,倒也不坐,只是环顾四周的药箱药罐,淡定从容的脸露出心安。
“还好,只是病人越来越多,徒弟越发觉得所学尚浅。”
孟长宁这一去便是半年,他虽开了这长宁堂,却时常不在,对此宋儒理颇为不解,且不说他医术尚浅,许多病症无法应对,唯恐会坏了长宁堂的名声,要是当初孟长宁没答应他的请求收他为徒,这长宁堂岂不是关门了?但是这些他自然不会问,只盼着这次他能在平京久留才好。
穿过主堂,便是宽敞的后院,考虑着有病人急诊的特殊情况,孟长宁特地让帮忙的伙计都住在这儿,此刻各处屋子都已漆黑一片,偶有鼾声传来,嘴角微勾,穿过长廊,回了自己的独立院落。
缓缓推开院门,一切如常,几日奔波来的疲惫已然退去,心底说不出的轻松踏实。打开房门,屋内骤然刺目一亮,屋里的人背对着坐在那儿,桌上银色半边面具在烛光摇曳之下泛着寒光,孟长宁面色一僵,随即扯出一抹苦笑。
“终于舍得回来了?”
邪魅中带着些怨愤,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射来的目光是化不开的幽深,一张魅惑众生的绝美容颜,白皙的面容,好看的轮廓,微抿的薄唇,半眯的桃花眼下一颗泪痣更显妖艳,暗绣着银色水纹的绛紫色长袍衬着领口处淡蓝色的中衣,媚而不显纤弱,妖却不显女气,绝美与霸道浑然天成,足以叫人惊艳。
若不是和他相处了这十多年,如此诱惑的浅笑,倒要叫人沉溺了。
他神色如常地走进去合上了房门,随后又兀自走到书桌旁,将出行遇见的稀世药草,奇病杂症的记录本放在书架上。手忽地被抓紧,尖锐的疼痛袭来,孟长宁侧过脸狠狠得瞪向他:“君如颜!”
那人见他的一举一动完全无视自己,不由得心头一阵火起,但见他似乎真的动怒了,立时放了手,神色缓和直至化作调笑,侧过身子凑了上去,“出去一趟脾气越发大了!”
温热暧昧的气息扑在耳边,另一只手竟揽上了他的腰,君如颜比他小两岁,矮小瘦弱的人,从什么时候起,已经高出他许多了,本就匀称的身材因着常年习武,坚毅有力,相较之下,孟长宁更显瘦弱。
望着这人靠过来越来越放大的脸,孟长宁侧过脸冷冷道:“疯子。”
“我早就疯了,你今天才知道?”腰间的手箍得更紧了,脸靠得更近,湿热的唇几乎是要贴上他的,孟长宁挣脱了几下,挣扎不得,只得沉下了脸:“能不能好好说话?”
腰间一松,君如颜倒很自觉地坐回了椅子上,倒了杯茶。
孟长宁这才注意到他左手上被划了道口子,斑驳的血块凝结在手上,煞是狰狞,一看便是没有及时处理伤口任其流血导致的。
这人从来就是这样,他从案上取了些药和纱布过来,扯过他的手开始包扎。
“看来你这次是遇到对手了。”
“越山派不过武林小喽啰,不自量力。”他冷哼了一声,神情懒懒地盯着孟长宁头上那根浅蓝的发带。
“但你还是受了伤。”幸灾乐祸的语气,君如颜眉头微皱,低头凝视着他专注的模样,猝不及防对上他抬首的视线,两人皆是一怔,孟长宁很快撇过头站了起来。
暗夜中一阵清脆的铃响,君如颜嬉笑的神色霎时阴沉。
“凤玲、鸾铃参见阁主。”
“进来。”两名女子皆着深蓝色里衣,红黄相间的对襟外褂,大红色的绸质及膝裙襦,腰间各坠一个铃铛,分别呈现金银色,服饰打扮像是异国人士。两人进来时,君如颜已经带上了面具,孟长宁自顾收拾药瓶以及沾满血渍的纱布。
“阁主受伤了?”那坠着银色铃铛的女子惊愕道,“想不到姓沈的有两下子。”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阁主恕罪,寒江门五百三十口人尽数被灭,除了……大弟子唐肖……”
孟长宁握着纱布的手一顿,君如颜望向他的背影,阴鸷的侧脸,叫人心底没来由一抖。
地上跪着的金玲女子紧缩着身子微微颤抖,发白的嘴唇抿得死死的,很显然,任务失败了。银铃女子见君如颜阴鸷的目光,立时补充道:“属下已经派人前去追查,相信不日便有消息。”
“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我让你们没有完成任务,自己回来了?”两人身子一抖,银铃女子当即跪下道:“凤玲知错,望阁主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二人立刻去查,没有结果便提头来见。”
孟长宁拾掇完手里的事情,转身见这二人仓皇离去的背影,紧抿的唇已经泄露了一切。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颇为惋惜的语气,这样的人,连杀人都带着几分调情的味道,那种骨子里的残暴却是掩盖不了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孟长宁答非所问,见那人半眯着眼只望着他似笑非笑,遂又加了一句:“你灭寒江门是为了报仇,越山派是武林大派,若不是有所想法,你会去打草惊蛇?”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呢?”他伸手捻着孟长宁头上的那根发带,云淡风轻的语调,却让人背脊一凉。
孟长宁一把打开了他的手,沉声道:“我真是后悔给了你这张脸。”
自己不过半年未归,墨阁的行动竟已经大胆到这样的地步!虽然心理一直有所准备,但真正听见还是让人措手不及,而这,他很清楚,还只是一个开始。
孟长宁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君如颜,那时候,君如颜还不是如今的君如颜。
“你就是方如生的徒弟?”喑哑低沉的声音让人脊背发凉,阴暗血腥的墨阁,心狠手辣的老阁主,他离开无量谷时的一切期待都被摔得粉碎。
幽暗的石室里,他第一次见到躺在床上的那个孩子,说是孩子,不如说是一块“焦炭”,面目全非,身上的衣服已悉数烧毁了粘着皮肤,黑黑的脸已经分不清眉目,双眼因为长时间火烧,已经彻底粘合在一起,撕裂开的皮肉泛着暗红色,偶有发黄的脓水汩汩而出。
他并没有把握能救他,但也并没有拒绝,身为医者,对于作品、对于挑战近乎本能的渴望,更何况,这样的场景让人心悸,心疼,他想要救他。
起初的日子是难熬的,石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孟长宁第一次揭下覆于那孩子双目之上的纱布时,那双空洞的眸子让他心惊,无喜无怒,只是无尽的茫然乃至绝望。
每次替他上药,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像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任人摆布。
孟长宁从来不是一个善谈的人,三年的时间,他们说过的话寥寥无几,待至大功告成,他终于给了他一张全新的脸,此后便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又是三年的时间,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他依旧是济世为怀的大夫,而他却不再是那个只会茫然绝望的孩子。
他杀了老阁主,与武林为敌,与朝廷为敌,墨阁彻底成了魔教。然而自老阁主匡宏一死,墨阁便再无踪迹,武林中只闻墨阁作恶多端,近年来变本加厉,却没有人找到墨阁的位置,墨阁成了东辰国最神秘的所在。
“君如颜,我的名字。”银灰色面具明晃晃的直刺人眼,邪魅的声音,妖艳的长袍,他以绝对主导的姿态再次降临在他的世界。
孟长宁的心猛地一沉,终究还是淡淡道了一句:“别来无恙。”
两年的禁锢,孟长宁清楚地见到了他的暴怒无常,也深知他的温顺细缜,他虽然偶尔会故意将自己惹恼,却终究没有任何逾越之举,在他眼里,君如颜不过是个偶入歧途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