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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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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激情的缠绵,或许,她更偏爱此刻无声的安宁。
缓缓的自他的怀抱中抽出手,伸出帐外构着自己早先被扔出的衣物。摸索着,翻出了一条帕子,极尽轻柔的,悄悄替沈睡着的他拭去额上、胸前已经冰冷的汗水。这是她最眷恋的时刻,看他睡得沈静,不再是一呼百诺、尊贵无比的帝王。在这一刻,他只是她怀里的男人,罗帐之内、方寸之间,天地唯有二人。
怕窗外更深露重的,让他在眠中着了凉,芳儿小心的坐起身,随意在脚边捡了件衫子披在身上,走下床轻声掩上大部分的窗,只想留两扇透气。当她关到最后一扇面向湖水的窗时,突然窜入脑中的念头乱了思绪……
她定了定神,转身在柜里取了套出嫁前的旧衣穿上后,回头在地面上寻着自己被皇上丢落的簪子却久久遍寻不着。
有些无奈的望着在床上熟睡的罪魁祸首隐声轻笑,他什么都好,在宫里几百个人伺候他一个,出了宫却是他伺候她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把她照顾的妥妥贴贴,做啥都不必自己动手,甚至连走路都不必花自个儿的气力。
不过就是一点不好,到了夜里偏生爱乱扔她簪发的簪子。
寻不着芳儿也不执着,抽了条丝帕将长发束起后出了房,漫步向湖边走去。她穿着一件净白无彩的缂丝长袍,上头暗绣着蝴蝶、牡丹、藤萝花和牵牛花组成的团纹。她的衣物大多都是如此,纯然的白,即使上头有花样,依然还是只有白。
最早开始要她穿白衫的,是玛法。
记忆里,玛法不喜欢她身上花花绿绿的,总说娇弱着美丽不是满族女儿本色,要她穿着白衣,同几个叔叔一起学骑马、射箭,在草原上与男孩子一较高下。白衣穿得久了,她也穿不惯别色的衫子。后来有了翔,更喜欢同他一般全身白的在天地之间奔驰。她记得那时候,除了“四全姑娘”这个名号外,京城里的满蒙贵胄还称她为“带着玉爪骏的玉爪骏”。玛法知道后得意的不得了,不单为他的孙儿比男子还强而得意,还为了“玉爪骏”这三个字背后带有的意义而高兴。
落入凡尘的玉爪骏,最终归宿只属于帝王家……
骨子里的反抗,让她不顾玛法的反对,奔至坝上草原将自由还给了鹰。当看着翔越飞越远,终至隐没在天际间时,她多希望自己也能有双翅膀,就这么远远逃离……不过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不论是没有翅膀的玉爪骏还是天空中的玉爪骏,都进了皇宫的牢笼中,从此只围绕着帝王盘旋。
湖的一头是山水造景,面向她房的部分则是一片开阔,仅在湖边错落着几墩大石,她坐上了其中一个,望着水里、天上的两个月亮,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阵长风吹过,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卷起了满地落花绕着她打转,旋着转着,最后纷纷沾上她的裙襬,坚持着非要让她一身纯然的白,染上颜色。这让她想起有一次姨娘情绪失控时骂她的话,姨娘说她穿着一身白是故意的,故意要同其他人不一样,刻意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姨娘这话没全说错,她是有些刻意的,刻意告诉身边的人,她坚持一身白,谁也别来招惹她,试图给她染上其他颜色。
轻轻摘下绣上她裙裾的花朵,一朵朵的用帕兜住。摘完后觉得还不够多,干脆蹲在地上捡拾落花,一边捡、一边等待……等待着脚步声逐渐靠近。
不知道为什么,这回来的脚步声比从前慢上许多,好似在犹豫什么,徘徊着迟迟没有靠近。她并不擅长等待,于是先开了口。
“我就知道你会来。”
徘徊的脚步瞬间止住,半晌后才往她这边走来。芳儿抬起头,看见索额图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露出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未安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芳儿朝着他一笑,捧着装满落花的帕子站起身。“难得回了家睡不着,想出来走走。”她知道,只要她屋里的烛火没有熄尽,三叔就不会睡。
索额图脸上的神色有些严肃不自然,他清了清喉咙,低声问道:“皇上歇了吗?”
“早歇了。”芳儿不再看他,径自走回湖边,目光落下,注视着湖面中的自己。
“皇上说难得出宫,要静,不让我安排奴仆伺候,不知道皇上住得惯吗?”
“皇上不是非要人伺候的。”芳儿手上捻着一朵花,微笑道:“这几天没人伺候,他也是一样过。皇上还说,他在宫里的时候也不是事事都要人伺候的。更衣、沐浴,大部分的事他还是自己来,他说他不喜欢……”说到这,芳儿突然止住话停了下来。
皇上说,他不喜欢被人碰触,不喜人近身,那是因为他不轻信人,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他如此小心,自己怎能张扬他的谨慎呢……
索额图听她话说到一半,知道她不想再说,便换了个话题。
“皇上似乎……并不急着回宫?”只有皇上一人的话,即使在夜里他还是有办法送皇上进宫。四辅臣手上都有一枚可紧急进宫议事的合符,皇上可持这枚合符进宫门,无人能阻拦。岂料,皇上拒绝了他的提议,要他另外找个能够同时将两人送进宫的法子再向他禀报,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是吗……”芳儿望着水面中的自己,面容随着湖水摇荡,看不真切。沉默许久后,又另开了个话题,轻声问道:“玛法好吗?”内廷门禁森严,男女有别,她进宫多久,就有多久没有见过家人。
“身体还硬朗。”索额图明白了眼前的侄女是另一个不急着归宫的人,于是顺着她转开话题。
“阿玛呢?”
“老样子,这几天轮到他当值,都在宫里。”
“总是有回来的时候吧?”当值的时间虽长,身为领侍卫内大臣,倒也不需一天所有的时辰都在宫里。如果能够的话,真希望能够在回宫前和阿玛见上一面。
索额图脸上浮现苦笑,迟疑许久后决定以实相告:“其实本来不是轮大哥在乾清宫当值。是因为鳌拜不断要求要面见圣上,一次次硬闯乾清宫,六个领侍卫内大臣只有大哥能够挡下鳌拜,自然就换他当值了。他不但当值,还得无时无刻的守着,不能擅离。”
“那……”这个消息让芳儿再度陷入沉默,许久没有出声。她不想回宫,皇上也有意纵容,本想能拖一刻是一刻……可是为了阿玛好、为了皇上好,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麻烦三叔安排,让皇上同我,尽早回宫。”然后抢在索额图应声之前,又加了一句。
“不要喊我娘娘,也不要自称奴才,在我心里三叔永远都是三叔。”
“三叔知道了。”终于,索额图的神色不再绷紧,有了浅浅的笑意。他走进一步,同芳儿并肩站在湖边,让湖面印上两个人影。
“芳儿,皇上交代我去办三件事……”
“三叔,你不需要告诉我那些。”芳儿打断他的话,将手中捻着的花抛下水面,打乱了两个人的身影。“你只要一心一意的为皇上办事,办得妥贴就行。能让我知道的皇上会让我知道,其他的你不要多想,只需专心一意的为皇上办差。”
索额图还待要分说,芳儿又抢去他的话头。“三叔,我知道你要同我说是为我好,不过……我是后宫,不宜干政,而且我还是皇后,更要作为所有妃嫔的表率。这天下是皇上的,一整个儿都是皇上的!这是皇上的江山,我是臣妾、你是臣子,我们都不要妄想成为主子。做为皇上的后宫,我只希望自己的父族能够尽全力支持皇上、协助皇上,完全的忠心。你为皇上好,就是为我好。你支持皇上,皇上自然也会照顾赫舍里家。三叔,日后你的权势将越来越大,我话说在前头,不要拿皇上赐的恩典搬弄朝政、结党对抗,让皇上烦心。这样……”芳儿终于将视线从水面拉起,瞅着索额图。
“我会伤心的。”
索额图心里一窒,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让一向能言善道的他绝了言语,只能点个头表示答应。
芳儿淡淡一笑,又将视线投回湖面,从怀中拾了一朵花放在手心,让风带它飘落在水中自己的身影上。
“三叔,方才的话,我是以皇上妻子的身份同你说的,接下来的话,我要以芳儿的身份同你说。”这话让索额图猛地抬起头,那浅浅的笑意再度浮上了面。
看着湖中那由落花搅乱的涟漪一圈圈散去,芳儿又投下一朵花,让水面上倒影散乱。
“自古以来,外戚过度参与政事都没有好下场。三叔你掺和进去要记得,别让自己在史书里再添一笔。”她深吸口气,眼中有些酸涩。
“三叔,你要好好的活着……”她不信关于自己的预言,但是关于三叔那“死于非命”的预言,她始终放在心上。
索额图喜形于色,快声道:“三叔明白妳的意思,不会让妳担心的。”
“那我就放心了。”芳儿嫣然一笑,双臂张开,将怀中的花朵全数抛进湖里。
“花自飘零水自流,这不只是情愁,也是天理,谁也不能违逆。”
索额图心中一惊,就要伸臂挽回纷落的嫣红,手才一伸出,就知自己太过冲动,连忙收回。为了掩饰失态,涩着声说起另一件事。
“在农屋的时候,皇上问起妳十一岁落水的事,知道妳没说后我也没说。”
芳儿轻轻应了声,没有多说。
“为什么不说?她差点害死妳!妳现在可是皇后,有了皇上的宠爱,妳为何不——”
“得了权势就反过来报复当初对我不好的人……这不是我的个性。”芳儿瞟了眼湖另一边完全隐在黑暗中的屋子,幽幽说着:“事情都过去了,而且我不想让阿玛难受。”
“说不定大哥反而会感谢妳,让他得回清静。”索额图嘲讽道,用话中不能平的愤恨掩去无边的失落。
“清静吗……是啊,这府里需要一些清静。三叔我对不起你,迟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一边是生养之恩、一边是抚育之恩,她想同时护着两边,却总是做不周全。
“过个一两年,希望能够让阿玛调去外地做个悠闲爵爷,带着姨娘、关欣和长泰一道去。这样,格尔芬也不会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了。”
“芳儿,妳选了我?”听出她话里没说清的意思,索额图又惊又喜。盼了那么多年,终于他不会再是隐忍着生怕被人拔折掉的小苗!终于让他得到了天子的眷顾!
“嗯。所以,吏部侍郎只是个开始。”芳儿望着水里轮廓模糊的月,续道:“将阿玛调回盛京的事向皇上提过,皇上也有这个意思。不过现在没名没目的,要加官进爵虽然不是不行,还是该低调些避着招人怨怼嫉妒、乘机做文章。我是要让阿玛从此退出政治的,不想惹风波,所以还要三叔再忍个一、两年,等待时机。”
“时机?”有什么时机,是一、两年后会出现的?
芳儿轻轻抚着尚平坦的小腹,淡笑不语。
孩子啊,她迫切的需要一个皇子!
她若能为天家生下阿哥,立下大功,将使阿玛因此得到加官进爵的理由,能够让三叔一家不再委屈的过日子,更能够推动皇上亲政!
只要诞下嫡子,谁还能不承认皇上已成年,谁还能够阻挡他亲政!
还有……如果生下儿子,身为皇子之母,她是不是能够藉此要求皇上多宠她一些,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更久一些呢?
她自嘲的笑了,这就是她怎么样也无法抹灭的私心。
谁不自私呢?是人都会有私心。即使他此时正在身边,她仍是贪婪的希望将这样的时光无限延长,永远都不要有尽头。
为了阿玛、为了三叔、为了皇上也为了她自己,请让她拥有一个孩子吧!
……
他原本沈浸在无梦的深眠中,却突然做起了梦。
他正搂着她站在湖边,微笑着注视湖中两人甜蜜的倒影……她将手中轻拈的花朵抛下水面,花朵在风中缓缓落下,却在碰触到湖水的那一剎那,响起”铿锵”的巨响,湖面立时像镜面般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两人的倒影只剩下难圆的破碎,怀里的她也在倒影碎裂的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突然惊醒,在凉爽的秋夜里,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在……她不在!
屋里如同梦境,只有他一人——
是梦吗?
霎时间,他把睡前缠绵的甜蜜当成梦,梦中的破碎才是真实,怔怔的坐在床上发愣,湿了眼眶。
突来的痛觉从手心传上,他茫然的拿起那个刺痛他的物事,让一枚发簪入了视线。
发簪……发簪……如丝的黑瀑散落在羞怯的玉容旁……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亲手从她发上拆下的,这不是梦!
这既然不是梦,她又去了哪里?
胡乱的抓起地上的衣服披上,急匆匆的赶出门,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纤细的身躯裹在一袭白衣里,长发在风中迎风飘散,站在仿若一轮月亮的湖水旁,清灵脱俗,美的像是从月宫下凡的仙子……
对,她下凡了,只要他藏起她的羽衣,她就再也不能离开!
无法抑制心中的狂喜要奔上前拥抱她,但在踏出脚步的那一刻,他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站了一个索额图,这让他不情愿的,想起了一些事。
她奔向在道路尽头伫立的索额图,让他抱着她在空中转圈……
她在心里下决定的时候,会做一个明显眨眼的小动作。同样的表情,他也在索额图的脸上看过……
当她提起她的过去,每一个片段中,都有着索额图的身影……
索额图只是她的叔叔!只是因为抚养过她,才比较亲近而已!
他不愿再看,返身走回房里,脱下衣服躺上床,让床缛之间她留下的清甜花香萦绕在鼻间脑际。
这种拥有才是真实的!
他是唯一有资格拥抱她的男人,今后也将满满填进她人生的记忆中!
“咿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他闭上眼,假装仍在沈睡。
芳儿走进屋,望了一眼仍旧掩得紧密的床帘,没有躺回床上,而是走到书案对面,轻轻抚摸墙上挂着的弓弦。
她记得,本来挂在这里的,是一把好小好小的弓。当初握着她的手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耐心教她射箭的人是三叔,也是三叔带着她在草原上奔驰练习,然后一年年的把墙上的弓换大的。那美好又单纯的过去,曾经是她试图挽留,希望永远不要终止的幸福……
曾经。
“去哪儿了?”
她心头一跳,随即失笑,平复胸中气息后,转身对着床帘后粲然一笑。
“睡不着,去外头走走了。”
“上来。”
芳儿依言坐上床,还没坐稳就被一把拉进怀里。
“怎么了?”感觉到皇上的气息有些不稳,她有些担心。
“妳不在,朕冷。”
知道他对她的占有欲有时会令他像个固执的孩子,芳儿伸手搂着他,和他一同倒卧进被缛间。
“怎么去了那么久,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
“在湖边遇到三叔,说了几句话。明天宫门一开,我们就回宫。”
“很好。”玄烨将她抱得更紧,动手解她衣上的扣子。回宫后,他要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将她抢走。
“虽然妳叫他一声三叔,但是索额图跟妳年纪差距不大,以后别再单独见面了,知道吗?”他俯身贴上她,低声说着。
“我明白。”她闭上眼承接他少了温柔,却充满狂放占有欲的吻。
她明白,所以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那份感情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三叔永远都只是她的三叔,一切都如同初始那天单纯。
有时候结束,也是一种挽留美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