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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爱恨两分 ...

  •   一道晚风从松树林中袭面而来,让刚自河里上岸,浑身湿淋淋,鼻尖发梢兀自滴沥着水珠的他,微微打了个哆嗦。原本被冰寒僵封的视、听、嗅、味、触觉五感,也因此逐渐回复灵敏,发现这个少年的话声,和他之前在草原上听到的声音不一样。比较细也比较柔,像是……

      女人的声音?

      箍在少年腰间的左手倏地一紧,只觉那腰肢纤细的令掌中一轻,身躯尽管湿冷却似柔软无骨。再一阵长风吹过,竟在他身前掀起阵阵清雅甜香,使他恍如置身梦寐。

      一个有着“她”的梦……

      指尖处传来的温热点醒了他的梦,那是少年顺着剑刃流下的血。

      心头一阵惊悸,放下剑让双手紧抱被他圈在胸前的身躯,旋身将少年的脸从树林的阴影中转至河面映射出的银辉月光下——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蛋上,一双滢滢大眼承载了所有的月光,如水、亦似天。这样的一张脸,在过去一年里是他极力避免的目光焦点,因为他知道,一旦对上她的脸,他将再也不能把视线移开。

      “是妳?”

      “皇上。”芳儿注视的他又是惊讶、又是不解的双眸,深吸一口气後轻声道:“是我,所以动手吧……”让一切的酸心与等待,在这一晚全部终结吧。她已经累到无以为继,再也走不下去了。她探出手,努力在草地上摸索,吃力的拾起长剑,塞进他手里。

      “朕不要!”

      他甩开那把塞在他手里的剑,大声怒吼着。

      “为什么……妳每次在朕面前,不是求着离宫,就是对死无畏?”他用力抓紧芳儿的肩膀疯狂摇晃着。大婚那夜,无畏无惧的接受死亡,向他求着出宫……南苑那日,在他以为得到她的心之时,一枚合符砸碎了他的奢望……

      而今日,他前脚离宫,她后脚也跟着出宫。她来坝上做什么?她又要到哪里去?

      心底始终被压抑着,最深沈的担忧还是发生了。

      他知道这一年来他待她不好,日复一日的给她委屈受。他也知道她不爱皇宫,向往着自由。他只盼她不要忘记他们曾共有的那一日,不要放弃等待他回身找她的那一天。再给他两、三年的时间,他一定会好好补偿她所有的委屈——

      一切都只是他的痴人说梦。

      她依然执着于离开,趁着他外巡的时候出宫,更在被他识破之时,向他求死。

      她要抛下他了!即使是死亡也无谓,只要能够离开他!

      剎时间,他又回到北长街路的那座宅子里,炙人的高温与病痛的折磨无休止的侵袭着他。皇阿玛在宫里正为了荣亲王的诞生大肆庆祝,所有与他血缘相连的人都在那座高墙围起的宫殿里,完全遗忘世上还有一个他的存在。

      还好,还有一个人没有把他抛下,她带着一身的花香来到他的床边,替他拭泪、为他唱歌,抱着他毫不吝啬的对他绽放笑容。让他觉得,就算天下所有人都弃他而去也无所谓,他的生命里只要有她就好,只要有她就好。

      不过,这都只是他一相情愿的梦,他从不是她心里的唯一,即使在那个初见的夏日午后,她也仅是把他当成生命里的过客罢了,相伴一生的誓言只不过是童言童语的戏言。她一次又一次的试图从他身边逃开,现在连她……也和其他人一样要抛下他了。

      不……不!不!

      他跟皇阿玛讨这个皇位,是为了再也不要让人抛下,他要让所有的人都抛不下他!

      皇阿玛不要他,额娘也不要他,但是她不能不要他!

      “绝了这条心吧!”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用力放开紧抓她双肩的手,站起身背对她,走开了几步。他怕,自己在盛怒下,失去理智做出伤害她的事。

      “朕不许妳再私自出宫,更不许再想出宫的事!皇后,从今以后,紫禁城的红墙里就是妳所有的天地!”他觉得自己好可悲,禁锢了她的人,却止不住她心的远离。

      一阵闷响,一件小物事击上他的后背。他转过身,看见她咬着牙站起了身,原本苍白全无血色的小脸,因怒意染上几分晕红,正使劲用力的将几样小东西往他身上砸去。

      东西很小,她的气力更小,他伸出手,接住她最后丢出的两件物事。摊开手,是两只金龙蟒衔东珠的耳饰,唯有正宫皇后有资格配戴。她用耳环丢他,是为了什么?

      “这耳环,虽然没戴在耳上,但是我一直揣在怀里。打从我得到这耳环的那一天起,就不曾让它们离开过我。”芳儿全身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是为了皇上的诛心之言着恼着。气的用不知道哪来的气力站起身,气的不知道从哪里发了胆,敢朝他身上胡乱扔着耳饰。

      对他的感情,早在自己察觉之前,就已经存在她心里了。但是皇上看见的,只有她一次又一次违背他的意旨出宫。他不知道,每一次的日出、每一个的日落,她都望着乾清宫痴痴的等待、深深的落寞。他站得那么的高,怎么看得见她低微的心意。

      不……他看不见她的心意,不是因为他站得太高,而是她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政治婚姻里的一枚棋子!他对她只有怒、只有恨,他一直都是大婚那夜泼了她一身水酒,意图致她于死的那个皇上,只能看见她的错。可悲的是她,做了妻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棋子,她只是一枚棋子。唯一能够利用的,只有她的姓氏。棋子是没有感觉,也不会受伤的,她是棋子、棋子,一枚棋子而已!

      看见皇上的嘴角掀了掀,似乎想要说什么,芳儿摇摇头,迷蒙了眼,让他在她眼里,被泪水模糊成一个朦胧的天青色影子,再也无法看清。她觉得自己的疲累已经到达顶点,意识正一点一滴散去中。想往他走去,无奈光是站立的动作就让她疲惫的双腿不堪负荷,脚一软,双膝重重的跪倒在地。

      “芳儿!”他一个箭步抢上,已不及止住她跌落之势。

      “受伤了吗?哪里痛?”单膝跪在她身前,他担忧的细细察看,在目光落在她颈上一抹殷红时,纠结了心。那是他给她的伤,划在她身上的剑痕,也在他心上狠狠的落下。想要伸手紧紧的拥抱她,却怕碰触她会让压抑已久的感情如燎原火,再也无法自制。

      他从怀里掏出和衣服同样湿淋淋的帕子,拧得干了后避开伤口轻轻拭去她颈上的血迹,同时柔声问着:“……颈上的伤,很痛吗?”这一年来,为了保她周全耗费心机,可是最后让她受伤的,竟也是他。

      她的眼茫然无神,全无反应,任凭他擦着。过了许久,才用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为什么要问呢?皇上,您都不在乎的不是吗……”

      声音很轻,已经足以在他心里掀起波浪。

      他在乎的!

      但他不能说。

      “皇上,我听老祖宗说,皇上自幼喜欢海东青,虽然宫里养着许多海东青,却始终缺一只白羽的,引为憾事。”芳儿抬起头,目光对上皇上的眼,眼里、唇边,尽是幽幽的笑意:“恰好,我有一只白羽的海东青,入宫前在坝上野放了。我想……若是能到坝上把鹰寻回,回宫献给皇上,不知道皇上会有多高兴。”她的话音轻柔若悬丝,彷佛稍一绷紧,便会断了。

      “若是皇上高兴了,不知道愿不愿意因此原谅我过去的错?我好想念、好想念,那个在南苑上对我微笑,搂着我看夕阳的皇上……不知道皇上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他?”原来,这就是咫尺天涯,眼前的人明明就是皇上,却不是她想见的那一个。

      一滴,两滴,点点滴滴的泪水滴里搭拉的坠落草地,在丛生的叶尖上嵌上一颗颗晶莹的露珠。这份脆弱心酸让他再也无法压抑,长手一伸,将她抱了个满怀。

      “妳不是为了要抛下朕才出宫的?”他紧紧抱着她,将脸靠在她的颊旁,颤抖着问。他不敢相信,她的心里竟是有着他的!

      她依着他的脸,轻轻的摇了摇头,闭上双眼,贪婪的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的拥抱。一年前,就是这样的拥抱,给了她星星的希望之火,那火等不到蜡油来燃,为了不让它熄灭,只好挤压着她的心来添灯油……

      “皇上,我好累了……我等你等的,好累好累了。”双手用力握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用力的推开他的怀抱。看着他诧异的神情,她凄然一笑,在地上拾起他抛下的长剑,横放在两人之间。

      “妳这是……”

      “皇上,芳儿想向你要一句话。”她本可以打迷糊仗,贪这一晚他的温暖,但那么做的话,她就不再是她了。

      她是赫舍里家坚强勇敢的女儿,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是她的,她会倾尽全力去守护;不是她的,她也不会委屈求取。她可以是不幸的,但不能是悲哀的!

      她朝着他粲然一笑,或许,这也是她最后的笑容了。

      “皇上,你说……在南苑带我看骑马看夕阳的皇上,我还能再见到吗?他愿意原谅我的错误,再像那天一样的待我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能——

      一年前一时的情难自制,差点害死了她,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芳儿见皇上不答话,心中了然,凄凉一笑中下了决心。

      见她的手抚上长剑,他警觉出她的意图,赶在她握住剑柄前出手抢去长剑,向后退了几步,将剑扔进黑的透不进一点光亮的树林中。

      再回过身,却看见她站在岸边,背对急流而过的河水对他微笑。他心底一凉,一阵彻骨的寒意笼罩周身——

      “回来!”怒吼着往前踏出,她也在同时向后退了一步。见她只差半步就要跌进河水里,他连忙退回一步。

      她却没有再走前一步,只是微微笑着,平声道:“皇上,你需要的,只是我的姓氏。大婚那夜,皇上留我的这条命,如今没有必要再苟且求活下去。今夜,就在这里还给皇上吧!”这条命本来就是欠他的,还了他后再不相欠,从此恩怨两分,所有的爱恨痴嗔通通归于尘土。下一辈子,她只想为鸟禽,但愿从此不识人间所有的悲欢爱恨。

      他看见她眼中的决绝,爱与不爱,生与死,她硬生生划下一道不容模糊的界线给他选择。他竟然忘记她一直都是这般倔强的性子,逼她走到了这一步……眼看她再退寸许,便要被滚滚河水吞没,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明明,她是天际间勇敢的海东青,而不是花园里脆弱的娇花,他却一直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成花儿一般的脆弱易伤,用禁锢冷落的方式去保护她。如今,他自以为的保护,已经把她逼上绝路,他又还在坚持着什么呢?

      他从颈间解下那枚从未离身的长命锁,握在手中。

      这将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不过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跟她说。

      就从,他们相遇的那天开始说起吧!

      “我的名字叫玄烨。”

      他朝她伸出拳,向下摊开掌心,落下那枚吊在他指间的长命锁。

      “阿玛临终时,终于给我起了名字。”

      “你是……”芳儿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中的长命锁,那上面刻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四个字。

      “我不是正白旗的人,所以不用怕我知道妳的名字后会讨厌妳,可以告诉我妳的名字了吗?”

      “芳儿……赫舍里‧芳儿。”她喃喃说着自己的名字,这突来的发生,充满太多的惊讶,皇上竟然就是那个病榻上的男孩子!

      “我遵守约定来找妳了。”他展开笑容,朝着她走去。“还记得妳许过我什么的吗?”

      “一生一世的陪伴,永远都不让你感到寂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爱恨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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