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31、十月春

　　据说相较于京城其他的花园，御花园里季节来得晚、也去得晚。九月都快过了，池子里的荷花仍旧开得鲜妍，没有一丝衰颓的迹象。荷花——又称六月春，花期通常落在六至八月。但听说御花园里的荷花，不止在九月里灿烂，还能为仲秋带来春意。

　　荷花池的东西两边上各建了座单孔石桥，桥上是江南的水榭式建筑。东边的称做浮碧亭，西边的则是澄瑞亭，是御花园里观赏荷花最好的地点。她领着身边众人坐在浮碧亭里，触目所见皆是凌波翠盖拥红妆，亭亭花叶在一池碧水中散发着沁人清香。桥下一池活水，水中游鱼往来、嬉戏莲叶底。这幅北方难得一见的江南风光，使众人心旷神怡。

　　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御花园里。这几日尽忙着重新布置坤宁宫，整日忙忙碌碌的，也没有心思在宫里其他地方转转。今日刚自慈宁宫向太皇太后与太后请安归来，还是因为小青提议，她才想起宫里还有御花园这个地方。

　　远望园里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树，她啜了口茶，缓缓道：「我不喜欢御花园。」

　　「我也不喜欢御花园。」在她身旁的小青快口应和道。

　　「妳也不喜欢？这可奇了，打从踏进御花园后，妳的赞叹可没停过一刻。」她好奇问道。

　　「小……娘娘不喜欢的，小青也不喜欢。」小青鼓起双颊，正经道：「这是小青的忠实！」

　　她摇摇头，笑道：「这不叫忠实，妳这是盲从。」

　　「娘娘为何不喜欢御花园呢？」牡丹为她再添了杯茶，纳闷问道。

　　「为什么啊……」她的目光落下，对着杯内颜色翠绿的白云龙井，久久不移。

　　「大概是因为这御花园，像是一个……曲意承欢、仰恩衔露的女子吧。」

　　这样的女子宫里已经太多，没想到连花园也是这般，不惜勉强自己、违背自然的姿态，去迎合别人以博取欢心。看看这些精巧亭阁，奇石异树，充满了太多的堆砌、太多的不自然。所有的建筑与植栽，都是左右成双对称着，像是一幅幅匠心独运的对子。唯有这池荷，因为在水中而避去了花匠的修剪，得以自然生长，成了御花园里她最爱的一景。

　　「娘娘，这话您只能在坤宁宫里的人面前说，可千万别让其他人听到！尤其是在皇上面前，更是提也不能提的啊。」牡丹满脸担忧地低声提醒。

　　「我知道，我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说。」但是她可以在皇上面前这么说。她捧着让热茶煨得暖和的杯子，陷入了回忆里……

　　朕说过，在朕面前妳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妳的直率，朕会包容。

　　为什么她会觉得，小青与牡丹的进宫还有从乾清宫里调派来人手，不是因为内务府训练不及，而是皇上刻意安排的呢？

　　为了让她能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压抑地做自己吗……想到这里，嘴角不知不觉地噙着一抹笑……

　　「娘娘爱的，想必不会是这般精雕细琢的园林景观，而是广阔草原上的茫茫花海吧？」

　　她将思绪抽回，发现和托不知何时走入了亭子，站在桌前询问她。对于和托，她还是抱持着疑问。他与其他侍卫不同，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儒雅的读书人气息。虽然和托解释过那是因为皇上好读诗书，特地挑选有文学素养的人选作为侍卫。她仍觉得相较于其他侍卫，和托是一个出众的奇特。而且，尽管记忆模糊，但她确信曾在某时某处见过他。

　　「我爱的，不只是草原上的茫茫花海，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广阔。」她笑答道。

　　「娘娘还想再见到那般的景象吗？」和托追问着。

　　「当然想。我怀念草原上的奔驰，每一时、每一刻。」

　　「若娘娘怀念，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呢？」

　　「和托，你这是在寻我开心吗？」她黯然道：「我已入宫，草原永远都只能是回忆了……」

　　「娘娘……」

　　和托待要再说，她轻摇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先不说这个，我有另外一件事要问你。」她向牡丹点头示意，让牡丹拿来了一个包得十分仔细小心的布包。她摊开布包，将布包中的两本书册平摊在桌上。

　　「这是大婚时，皇上遗留在坤宁宫的书。和托，你是皇上的贴身侍卫，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两本书。」

　　和托瞥了一眼桌上的书，有些讶异地答道：「小人见过。」

　　「那你知道这些书是在说些什么吗？」她眼中充满期待地问道。

　　「……小人知道。」迟疑片刻后，和托有些不情愿地回答。

　　「用汉文写的这本是『历学会通』，讲述天文学与历算。另外一本用拉丁文本的是『几何原本』，说的是一些数学的理论。」

　　「你懂拉丁文吗？」她满怀希望地追问道。

　　和托不假思索地答道：「小人识得。」

　　「那么，你可以教我读这本『几何原本』吗？」她拿起靛蓝色的书册。

　　「小人认为，娘娘识得汉文，另外一本用汉文编写的『历学会通』会更容易学习。」和托取走她手上的几何原本，塞进另一本书。

　　「不，我不学天文历算，我要学数学。」她放下历学会通，坚持道。

　　「娘娘初接触西学，小人建议娘娘可以先学容易学习的天文历算，再学数学。」

　　「我说了，我不学天文历算，我要学数学。」她又再说了一遍。

　　「娘娘为何如此坚持？」和托不解问道。

　　「太阳与月亮都只有一个，而且天文历算皇上已经学了，我学了也帮不上忙。但是学了数学后，可算的东西就多了，可以算账、算大小、算重量……你瞧，光是这御花园里，能够计算的东西就数不清了，这要多少人算才足够？我学数学，才能够帮得上皇上的忙，不是吗？」

　　和托没有答话，脸上神色复杂。

　　她柔声道：「和托，教我学数学好吗？」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好吗？」她瞅着他，嫣然一笑。

　　「……好。」最终，和托答应了。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她让牡丹和小青撤下茶具，换上了笔墨纸砚。

　　「和托，你是师傅，坐这边。」她指着自己右首的座位，要他坐下。

　　「娘娘，小人只是一介侍卫，不能坐您身边的。」

　　「你刚刚是侍卫，现在可是师傅，当然能坐。」她坚持道。

　　「娘娘，您看。」

　　牡丹突然出声唤她，指着亭外不远处几个逐渐接近的身影。

　　「那不是图巴总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