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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诡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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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夏醒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是午夜。
房外是父母近在咫尺的争吵,乌鸦般尖利。
真吵。
他缩在床上,捂上了耳朵。
其实他本该习惯的,他那常年在外人面前文质彬彬的父亲、知书达理的母亲,在家里,永远是漠然相对,连相敬如宾的套数都懒得摆设。但他记得,更早些的时候,母亲和父亲还是恩爱的让他都艳羡的夫妻,那也是他稀少的、记忆模糊的安宁日子,后来,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所有的温馨全都荡然无存。
可是,在狭窄的自由时间里,他始终不曾弄懂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让本该齐肩比翼的人形同陌路。
陈宁夏起身下床,沿着楼梯赤足走到客厅——
“齐钰,你教的好儿子,还人人夸赞,别丢丑就行!”
“陈忆,他难道不是你的儿子吗!如果不是受你影响,宁夏他会这样吗!”
“呵,你这种女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站在最后一节阶梯上,目光微弱。
“母亲……”
争吵一瞬间停止,四道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他:“回去。”
“父亲,母亲,我……”
“在我生气前,回去!”
陈忆的声音很冷,在暖气吹拂的大厅里,让陈宁夏生生打了个冷战。
“知道了,父亲。”
直到视野里彻底没了那两个人,倚着墙壁的孩子终于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他一直不敢看母亲的表情——长久以来的争吵都是千篇一律,虽然激烈,但仔细听时就会发现,母亲的争吵往往都会带着一种乞求的腔调,内容也不外乎是强调陈宁夏是他的儿子,似乎,只剩了这一个优势。
相比之下,父亲更不在意些,疏离而冷漠,带着些厌倦,好像随时都会丢弃一切,不知所踪。
“林学长,我很害怕……”
孩子看着月亮,闭上了眼睛。
——母亲,月亮上有嫦娥吗?
——没有,月亮上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在第一个人去了月亮上后,就被杀死了。宁夏,不是看着美好的东西,拿到手里时,就真是美好的。有时候,他是被你亲手毁灭的 。
亲手……?
孩子想:若是喜欢,就一定要拒之千里,才是最好的保护?
是……么?
“咚咚!”
“下雨了?”陈宁夏起身,准备关窗户。
“别关别关!是我,林宇!”
林宇?!——他探出头去,楼下的少年丢下手里的石子,冲他挥挥手,比着口型:“下来,我带你出去玩。”
夜风中,男孩单薄的秋装莫名的空落。
“我爸妈在吵架。”陈宁夏趴在二楼的窗口,压低声音对林宇说,“我出不去。”
“跳下来,我接着你。”林宇的眼眸弯成漂亮的弧度,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明明是刚结识的关系,明明脑袋里还藏着家人的警告,明明连此次到访的来意都不清楚,明明男孩的手臂只是十三岁的稚嫩模样,比不得成年人的强壮,明明他心里明白,两层小楼的高度和十岁孩子的身躯不是林宇能承受的负担……
他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林宇接了个满怀,踉跄了一下后笑着说:“幸好不太重,不然我就没办法保持形象了。”
常年的干架让他的身体比一般的高中生还颀长强壮,若不是冲力,以陈宁夏的瘦小,断不会让他这样。
陈宁夏把头埋得很低。他想起了自己跳得毫不犹豫的缘由——
“相信我。”林宇对他说。
幸好,他没有辜负了他的信任。
莫名地,陈宁夏松了一口气,像是在大洋上漂泊飞行了太久的鸟,终于找到了陆地,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再也不打算离开。
“林学长,为什么要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孩子才小心翼翼的扯了扯男孩的衣袖。
林宇似乎很是开心,手指打着节拍:“你不知道?”
陈宁夏摇摇头。
林宇顿在原地:“喂!你小子不会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吧!”
孩子有些愣神,仔细想了想,才发现真是自己的生日。
“我很久没过过生日了。”孩子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欢喜,悄悄惊了林宇。
“可是,林学长怎么知道?”
“这你就别管了。”林宇拉起他,“走,有惊喜给你!”
林宇所说的惊喜,是游乐场旁的的一处公园。陈宁夏走到圆形天坛的中央时,林宇打开了开关——树枝间彩灯缤纷,艳丽了一个秋夜。
“跟着,我带你乐乐去!”
“真漂亮。”陈宁夏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怕惊扰了这一星的安宁。
“虽然是我的杰作,但你也不用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
“我没见过。”陈宁夏的声音很平静,“我母亲说,天黑之后不许出门,不许一人出门,回家后必须汇报给她我做了什么。”
“啧,管的真严,要我啊,早就离家出走了。”林宇一脸的心惊肉跳。
“可以么?”陈宁夏拽了下他,声音急切,“如果是我,可以离家出走吗?”
如果我离家出走,你可以陪我吗?——他没敢问出来。
“别别,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就来的!”开玩笑,拐卖儿童的帽子可别给他扣,他可担不起!
果然不行……他垂下了头。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林宇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到前面的自动售卖机处,扒拉了几下。
“林学长?”
“接着。”一罐咖啡,温热的,在秋风里格外的暖。
“走,我送你回家。”林宇指了指自己的背,“上来!”
陈宁夏不明所以。
“上来。刚才玩的时候就看到了,怎么鞋子丢了连吭都不吭一声?”
孩子在那里半晌,慢慢爬了上去。
十岁孩子的体重不算轻,饶是他天天干架练出的身体也不由得微微喘气,一步一停,但他始终不曾把孩子放下来。
林宇其实在踏进公园时就注意到孩子赤着的脚。孩子未经磨难的脚踏在石子路上,白皙幼嫩的皮肤被划成破碎的形状,血像红色的网。
但孩子只是满心欢喜地看着周围的事物,眸里的诚惶诚恐和小心翼翼像扎在心上绵密的针,林宇忽地有些心疼——他从小肆无忌惮的资本,对这个孩子来说,遥远的像银河。
行到一个长椅处,他把孩子放下来,学着他平时打架受伤时父亲包扎的样子,把买来的红药水涂在孩子脚上,边涂边用水清洗着沙土。
时间挺长的,林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宁夏聊着天。
“这次是因为什么你爸妈才吵架?”
“因为我成绩退步了。”陈宁夏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退到了第十一名。”
“……不懂你们这些好学生!”
“林学长成绩不好么?”
“……好得很!”林宇移开视线——对着孩子水灵灵的眼睛,他实在是发不出火来,“其实成绩好有什么用啊,到社会上时,谁还会给张卷子让你考考?”
明显的强词夺理——陈宁夏看着林宇,没有点明。
“但是我父母在意啊,至少现在他们还是会拿卷子考你的。”孩子弯着清凌凌的眸子, “所以,我必须去争取。”
“整天你爸你妈的,你就没想过自己?”林宇不解的看着他,一脸“这孩子没发烧吧”的表情。
“没想过。”即使想了,也是无疾而终的幻想,不是么?
“喂,你小子,你又不是只有成绩对他们有意义,争取一下有什么!”男孩愤愤不平地替他喊冤。
“难道不是么?”
“什……么?”林宇惊愕的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
“我,难道不是,只有成绩对他们有意义么?”
“我,什么时候,可以决定自己了?”
孩子松开紧咬的唇,笑得讽刺。
——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小宇,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拒绝的权利。
“陈宁夏,你有骄傲的资本,你想要的,迟早有一天会是你的。”林宇放下手里的药水,捧着孩子的脸,郑重其事,“你要学着自己去争取,利用你所有的优势。”
“该是你的,一样都不许让给别人。”
“你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陈宁夏透过细碎的刘海看着眼前人认真的眼睛,慢慢地,仿若懵懂地点了点头。
在不晓光的某些地方,有什么开始滋生了。
“好了。”林宇把外套裹在孩子身上,背起他,“我送你回家。”
“哎?你不冷吗?”
“热死了才让你拿着的,费什么话!”林宇睁着眼在秋风中说瞎话,“跟你说,大爷我从不缺衣服!”
“那林学长之前还要我还衣服?”
“那是……那是我爸给我买的限量版!很有纪念意义的!”林宇只恨自己没有第三只手去捂陈宁夏的嘴,“我说你们好学生记忆力这么好干什么!这么招人讨厌!”
“那林学长还对我这么好?”陈宁夏趴在他背上轻笑,“为什么?”
“嘿,你小子,我对谁好非得要个理由么?”
“林宇学长。”孩子的称呼一本正经,毫无刚刚玩笑的意思,“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哎,你这人……我喜欢你,行不行啊!”
后来,这种主动直率而清醒的话,陈宁夏再也没有听到过,只有在很累很累的夜里,很深很深的梦里,他才会想起,有一个安静的晚上,秋风幽冷,男孩的声音离耳朵很近,真实得让他几欲落泪。
到家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暗了,只有他二楼屋里的夜灯还亮着光。
“好了,回去吧。”林宇把他放下来,“你爸妈也是极品,儿子丢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
“他们一直都这样,再说,要是他们真发现了,林学长你不就惨了?”陈宁夏摆摆手,“我走啦,林学长!”
看着陈宁夏屋里的灯渐渐暗下,林宇才蓦然发觉秋夜彻骨的寒。风吹过时,左肩胛处濡湿的痕迹泛开凉意——孩子在夜色的掩护下,伏在他肩上,哭得不能自已。
“啧。”林宇快步地走回家里,“这小子,怎么连哭都不出声?”
那个伏在他肩上的尚只是孩子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透明。
他想起临走时陈宁夏的笑——柔顺妥帖的发下,唇线干净明媚,眸子像夏夜的星辰。
少年骨架漂亮的手指穿插进发里,剑眉略有不耐地蹙起,“麻烦。”
早上陈宁夏去上学的时候,特意跑到林宇的班里,却惊讶地发现他不在,连带着李秋也不在。
“请假了啊……”
家里,李秋温着粥,好笑地看着含着体温计的林宇。
“玩大了啊。不过是收罗个小学生,至于让你再发个烧?”
李秋回想他们当时的计划——
——你想把陈宁夏收过来?
——对啊,有什么疑问?
——单纯的糖衣炮弹可收不来他,他家也是很有钱的,不亚于你。
——李秋,你知道么,在一个孩子最孤单的时候,哪怕一丝温暖,都是毕生的太阳。
“林哥,不得不说,你这温暖给的,代价真大。”
“不。”林宇望着天花板发呆,“也许我认真了。”
李秋盯着他的脸半晌,忽然笑得前仰后合,“林哥,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上次也是,你哪次认真过?嗯?三分钟热度的大哥?”
林宇不理会他的取笑,兀自缩进被子里补眠。
少年笑了好一会儿才罢休,顺手帮他掖了掖被子,带上门离开。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就到他们都踏进了社会,学会了伪装,李秋还记得这一天他见到的表情——极认真的、像是承诺一切的表情,那才是独属于孩子的、不加修饰、实实在在的认真。
但时间,轻易地抹去了余下的痕迹。
“林哥。”他唤着立在他身侧的人。男人闻声回头,唇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笑容足够优雅,足够礼貌,足够漂亮,也足够……疏离。
“没什么。”他垂下头。
终是,什么也没留下。
像是彩色的缤纷的纸倒进碎纸机里,连拯救也来不及,像关灭的灯,“咔嗒”一下,便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