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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晦暗 不愿触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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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璟自持看人的眼光很好,事实也确实如此,常年跟在他那个周旋于黑白灰三道间的父亲身边,看惯了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是能吃的羔羊,还是养不熟的豺狼,他一眼就能看出。
比如吴幼青,就是豺狼的典型代表。
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执拗和疯狂被外表的单纯无辜掩藏的滴水不漏,无论你和他相处多久,那种不着痕迹却挥之不去的戒备始终存在,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反过来给你一刀。
射程再精准的好枪,也不如用得顺手的匕首。
陈宁夏就是锋利却易控制的匕首,同样的才能,但陈宁夏是好学生,双亲又是规矩人家,从小养成的思维定式就已经决定了他善于把控,也绝不会背叛师门。
比起尖锐的宝石,朱璟更喜欢温润的珍珠。
至于往后悔到肠子青的时候,朱璟还是会怀念当初,单纯的追忆,把悔恨都忘却,兀自叹息。
“你叫什么?”他问道。
“唐玖。”她回答地有些茫然。
“唐玖,我可以坐你旁边吗?”他彬彬有礼——平生头一次真心诚意的礼貌,却只是因为女孩似曾相识的黑眸和温柔的笑。
朱璟过分的聪明,除了遗传他妈欺骗性十足的面孔外,还把他爸的狡诈学了十成十。
曾经他只手揪住了背景庞大的父亲的致命把柄,从而让这个和他一样桀骜的男人为他所用——这不是个孩子能达到的高度。
但他现在对于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陈宁夏却彻底无可奈何。
怎么追女孩?——那能用腿追吗?
喜欢又是什么鬼理论!
朱璟扶额,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你去问问沐木喜欢什么吧。”
看着陈宁夏收拾书包离开,朱璟转头看向吴幼青,口气傲慢:“喂,吴幼青是吧?他是我看上的,别把你那一套鬼东西用到他身上。”
“是你太天真,才觉得我诡谲,小东西。”吴幼青面无表情的收拾着书包,“你以为喜欢是什么?你一定穷极一生也无法得到。”
“我天真?”朱璟好似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前仰后合,“哈哈…居然有人说我天真……哈哈……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你随意。你可以忽略,这没什么。”
“吴幼青,你最好听我话安分点,不然,我会让你消失的。”朱璟坐在课桌上,支着胳膊翘着腿,眼神冷漠,“我说到做到。”
“我相信。”吴幼青拎起书包,头也不回。
“嘁,得不到只是因为你没有能力而已。”
朱璟无视掉男孩离去的背影,满眼不屑。
未来,谁也不能预测,最后哭到最累,伤得最痛的人中,会不会有他?
——你问我喜欢什么?是谁让你问的?
——你说没有?不可能,他是不是有很漂亮的眼睛,说话时喜欢斜着头,用手指敲栏杆?
女孩弯起眸子,笑得一脸幸福温软,颊上浮起的淡色红晕像装点的胭脂一样漂亮。
陈宁夏回想当时的情景——男孩半高的身躯挡在他面前,歪着头泛着痞气的笑,斜长的剑眉下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倚着栏杆轻敲形状优美的手指。
是林宇。
他忽然想起了吴幼青的话——喜欢就是你看到他会很幸福,想到他会笑。
这个叫沐木的女孩,喜欢的人,是林宇吗?
孩子突然顿住了脚步,靠着墙壁抬头看天——他觉得有很重要的东西他必须明白,必须记住,但他却不知道那个模糊的直觉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只觉得,绵雨过后的天分外澄澈,挂在枝杈上的艳阳明丽耀眼,一如初见的某个人。
“喂,陈宁夏。”
对,就是这个人。
孩子好像想起了什么,惊慌又急切地回头看,意料之中的,是林宇,和雨后的阳光一样,夺目又骄傲的人。
“林…学长,我知道沐木学姐喜欢什么了!”
“哦?”林宇眯起眼晴,很是愉悦,“说说看。”
“林哥!”是李秋——陈宁夏认得这个人,是和林宇关系很好很好的人。
林宇回头去应,“有事?”
“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嗨歌?”李秋笑着,“今天林浠的爸爸回来了,打算请大家去KTV。”
“我不……”林浠他爹请客,有便宜也不想占,还不如跟他爸回家睡觉好。
林宇正打算离开,忽然想起旁边还跟着个小尾巴,念头一转。
“陈宁夏,我们打算去KTV,你这个好学生要不要去呢?”林宇歪着头,兴味盎然地问。
——宁夏,KTV是那些混混才去的地方,不能去。
“我…我…”陈宁夏犹豫着,这个回答重得像压垮一切的陨石,沉甸甸地却不敢脱手。
“怎么?不想去?那你就还不了这个人情了。”林宇继续诱惑,他忽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把一张白纸一点点染黑,把一只羔羊一点点拉上歧途,结果会怎样?
“我跟你去!”孩子慌张的追上。
“晚六点,不见不散。”林宇摆摆手,笑容愉悦。
孩子看到,天,暗了。
九十年代的KTV少的像那时的手机,有包间还高档的更是寥寥,跟现在人们手里还拿着大哥大差不多,而林宇一行人进的便是那里最好的包间。
陈宁夏拉着李秋的衣角,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木地板走进包间,一路出奇地安静,导致他一度怀疑父母的言论——混混都生活在垃圾里,他们的世界肮脏至极。
可他一路走来,只看到了碎花的墙纸,和高高的灼黄的灯,安静,是这里唯一的格调。
直到一个拐角后,踏上又一层楼梯,他才明白那一切不过是表象,这里充斥着喧嚣的音乐,灯光变幻着打在黑暗狭长的过道里,透过微掩的门扉,他看到了男女纠缠的隐晦背影——即使是明令禁止的事,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办到。
陈宁夏埋下头,若有所思。
李秋看着他:“到了。”
装饰华丽的门背后,灯红酒绿,眩目的灯光打在屋里,围着玻璃桌的沙发上坐满了人,可陈宁夏只看到了林宇,和两个搭在他身上腰肢柔软的女孩。
陈宁夏尴尬着用眼睛四处瞟着,找不到落脚点。
林宇显然注意到了他,玩味地对两个女孩说:“去,把他请过来。”
女孩们顺从地过去——她们不会管孩子的年龄,只要小费够,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陈宁夏自幼的教育保守规矩,距离的概念根深蒂固,所以当女孩柔若无骨的手靠近时,他条件反射地躲开,躲过一个却没能躲过另一个,女孩身上陌生甜腻的胭脂粉气息萦绕在四周,他却充斥着反感,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白色棉布裙的身影,文静的麻花辫,还有身上微弱的,清甜的橘子香气,干净清冽的气息。
如果这个女孩当真是喜欢林宇,那为什么林宇还会找这些不如她的女孩呢?
陈宁夏忽然对自己的笃定产生了怀疑。
直到清爽宁静的衣服肥皂味道驱散了胭脂黛粉的柔腻,直到眉眼精致到趋向妖媚的女孩退去,孩子才恍惚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线条优美的下巴——林宇有点好笑地捏着孩子柔软的脸:“小子,有姑娘还不乐意了。”
“林哥,林叔叔请你玩,你总要给点面子吧!”李秋环顾了一下四周——衣着素白、年龄相仿的女孩们乖巧的依在周围,安静得像装饰品。
“我哪里不给面子了?我都让她们换上林叔叔喜欢的白衣服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林宇故意的抬高声调,紧盯着另一角安静的男人。
男人默不作声地端起红酒,温文尔雅。
“没意思。”林宇撇撇嘴,扭过头继续调戏怀里的孩子,“陈宁夏,就你这年龄,还跟着你妈进女澡堂吧!”
“才没有。”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进不去了。”
“这么说,你现在算长大了?”李秋调侃着。
“对啊,没看见我现在连表姐换个外套都得闭上眼睛吗?”林宇促狭笑着。
林宇是很干净的人,即便他总会找些女孩——或清秀,或娇媚,但李秋知道,他是想通过这些支离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那是他的母亲。
从他记事就未曾出现过的母亲。
他只是像对待书画一样欣赏这些女孩,他从不会与她们有过多接触……
李秋的目光闪烁了片刻,重回了平静,继续和他的林哥谈天。
自然而然地,当你还不习惯第三个人时,很容易便会忽视了他的存在。
而现在他们很自然地便忽视了陈宁夏的存在。
孩子伏在谈笑的男孩胸前,身体被男孩的一只胳膊小小地圈在怀里,温热的胸膛里可以听到清晰的心跳。但少年间的欢笑声飘渺地像山谷间遥远的回音。
遥不可及的距离。
陈宁夏想起许久许久前,给他种下“距离”概念的人。
——母亲,什么是距离?
女人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片刻,冷淡地回答他
——不愿触及,不可触及,无力触及。
无力触及……
孩子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臂好似有千斤重——他和他距离那么近,伸出手却不能触及。
就像处于井底的人,抬头可见近在咫尺的暖阳,但无论如何努力,你伸手触到的都只是井里湿冷的空气。
孩子埋下头,沉默不语。
林宇注意到胸前的小脑袋,有些好笑地摸了摸——睡着了?
从窗帘缝隙里偷漏进的最后一丝阳光,绒绒的暖暖的落在男孩手上,也落在孩子微弯的唇上。
“林哥,你最近这是变温柔了?还是转性了?”
栗发的少年弯着眼眸,玩味地看着林宇,酒窝里盛着满溢的逗弄。
“李秋,你说如果能把一只乖顺的羔羊拉上歧途,会不会更好玩?”
男孩埋在阴影下的脸庞看不清表情,只有嘴角隐约的兴味盎然地笑。
“李秋,那会比暴打一顿更有快感!”
黑暗迅速笼上天空,吞噬了阳光。
齿轮咔哒咔哒地转动,没有为任何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