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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偏离 得不到的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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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夏不喜欢四合院的构造,方方正正的,像个囚笼。
他家很有钱,所以那个院子大的仿佛没有边际,以一个十岁孩子的能力,他能记住的地方少的可怜,一个是和朱红大门相伴的耳房,一个便是青石地板的大厅——他常年罚跪的地方。
青石很冷——门外的爷爷说——夜里跪在青石上,就像跪在冻了一个冬天的寒铁上一样。他不这么想,明明是母亲的眼神更冷,冷得像在看一个作废了的失败品,相比之下,父亲的不屑一顾好像来的更温暖些。
他知道母亲的期冀,但很遗憾,他并不能引来父亲的一丝关注。他是所有家长老师眼里的天才,但也许在他父亲眼里连垃圾也算不上。
“天亮了……”他抬起头,天空微微泛白,“该准备早饭了……”
跪了一夜,初春的寒意渗进了青石里,在膝盖上凝成一大片青紫。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教室,摔进泥里,铃声刺耳,毫不留情。
雨很大,像是临死前垂暮老人的回光返照。陈宁夏想,如果说的难听点,此时在雨里缓慢前行的他,就像泥里的蛞蝓一样。
等到陈宁夏扶着墙回到教室时,面带冷色的班主任便迎了上来。这个以苛刻闻名的女人和宁夏的父母一样容不得半点污点。
“陈同学,今天怎么迟到了?”
“我今天摔了一跤。”陈宁夏辩解道,毕竟衣服上的泥印是不会骗人的。
“是吗?”班主任斜吊着眼角看着矮小的他,眼中堆积起愈发旺盛的不满,“陈同学,不是说好学生就可以犯错误,也不是说好学生犯了错误就可以被原谅。你比别人聪明,你知道一句话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算不得天子,但也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所以……”
陈宁夏嗅出了她话语里的危险,不安地挪动双脚。
“所以,为了给全班人做个表率,你就去外面罚站一节课吧。”
完蛋了!
陈宁夏双眼放空地倚着墙壁,对着雨过天晴极为耀眼的天空发呆。
也许是习惯了,他甚至忘了即将添上的新伤,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蔓延开来,从云层里透出的阳光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晨时的阳光刺目得过分,孩子微眯起眼睛,因光照而渗出的眼泪在眼眶里,模糊了视线。直到一个身影替他挡住了阳光,随及传来了一个近乎痞气的声音,“呦,这不是三好学生陈宁夏同学么,怎么,这难道是在罚站?”
“哥哥?”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场景——男孩半高的身躯倚在窗台上,头微微倾斜,凌乱的刘海下,傲慢的脸庞埋没在阴影里,嘴角上扬的弧度透着痞气,那张脸上辛辣的讽刺分外刺眼,但那埋藏在脸庞上,每一寸纹路的润泽光彩却是分外耀眼,隔着碎发,浸润出满满的比阳光还灿烂的色彩。
他认识他,和脸一样,林宇的名声在这个重点小学乃至城北这片巴掌大地区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响当当的。只不过这个“响当当”带的是贬义。
尽管林宇只是八年级,但吃喝嫖赌黄除了嫖一应俱全,在陈宁夏幼年的训导中,第一条便是不要和这种不良少年有任何一丝的接触,尤其是陈宁夏所听到的传言——林宇脾气古怪乖张,拳头硬,收罗了很多小弟,从六年级到初三都有他的兄弟,据说在他六年级快结束的时候,被一群初中生挑衅,他单挑了所有人,虽挂彩而归,却打趴了当时在场的所有学生,从此一战成名。
他一直都在想,世纪之交那夜的雪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他肆无忌惮的忘了所有的警告,欢喜的不似往常,他明明应该比谁都清楚,林宇对好学生有多记恨。
出乎意料的是,他只听到了男孩略显不耐的声音:“是不是因为迟到才被刘彩霞那个老女人罚站的?”
刘彩霞是陈宁夏的班主任。
陈宁夏点点头:“跑步时摔了一跤,所以迟到了。”
“啧,笨死了。”男孩嫌弃的瞥了一眼瑟缩的孩子。孩子瞬间低下了头,默默的听着上边传来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男孩碎碎的咒骂声。
“接着。”
陈宁夏闻声抬起头,一件衣服兜头罩下。男孩悠悠的消失在了长廊里。
空荡荡的,孩子却笑出了声,细细的将纸条抚平,夹在了书里。
“哥哥,你的字,可真丑……”
“怎么?你今天这是转性了?”拐角处一个和林宇一般大的男孩笑看着他的林哥,脸颊上现出两个圆圆的酒窝。
“李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和林浠打的赌。”
“怎么会。”李秋弯弯眉,“所以你这是赌输了?”
他有些烦躁,闷在心里的火:“明知故问。”
“所以我就不明白了,那个沐木有那么好吗?值得你下这个赌?”
“你又不喜欢她,你怎么知道她好不好?”
林宇勾过李秋的的脖子,拖拖拉拉的走到了前面。
沐木是和林宇同级的学生,李秋的比喻,就像丁香一样的女孩,平淡温婉。
如果把大多数男生的审美拉成一条直线,沐木应该恰好越过了直线——要太固执的说,沐木并没有长成男生们希望的极漂亮的模样,莫说是林宇经常游荡的酒色灯迷之地,就算是校内,也有两三个靓丽的女生追捧,相比之下,文文静静,一身不显眼白棉布裙的沐木就显然不够看了。
但是林宇就是喜欢沐木,不明所以。
莽撞的三分钟热度的男孩喜欢上了干净柔软的丁香般的女孩,这种情感,就如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或是蝴蝶扇动的第一下翅膀,不经意的举动,只因偏离了一点初衷,在久远的未来,如风暴般迅速席卷而来,万劫不复。
在这方面,李秋是个预言家,从萌发时就曾提醒过林宇——沐木跟你不是一路人。
——都说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三分热了!
——林哥,最后一次,放弃好吗?
而男孩对他的回答,除了不咸不淡的应付,就是极冷的怀疑的眼神。
“李秋,你是不是喜欢沐木。”他的林哥对他笑着说,眉眼弯弯,凌利又冰冷。
“不,林哥。”他苦笑——他的林哥,在沐木面前,丢失了所有的理智。
直到某个下午,林宇找到了林浠。
“我们来打个赌吧。”
男孩笑的嚣张恣意,斜眼看着墙侧阴影里的男生,看着他侵入黑暗里的冷淡眉眼,看着他扣紧栏杆的细长手指。
“什么赌?”林浠呡起唇,划出一丝极浅的弧度,看不出喜怒。
“比赛摩托。”林宇挑起眉毛,痞气又嚣张。
“赌约。”男生指尖轻敲着墙面,弧度柔软,“郊区比速度,如果你赢的话……”
“如果我赢了,你就不许再动沐木,还要再给我打一个月的饭!”林宇抢道。
“如果我赢了,你要远离沐木两个月,还要帮你第一个看到的好学生。”
“……好!”
陈宁夏不是第一个,连两个月期限都过了,他怎么会是第一个。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一下突如其来的犯错罢了。
只可惜,林浠乃至李秋都未曾料到林宇对沐木的专情,或者说是执念,这也许是遗传了来自父亲的恒远如一,自始至终他所钟情的唯一,似乎都只有沐木一人。
但陈宁夏不信,他了解林宇,那样三分钟热度,寡意又薄情的人,或许只是因为得不到,才会始终铭记,得不到的永远最好,这是男人的劣根性,即使无情如林宇,也终是免不了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