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冬秋》褚木

1、楔子 所有的相遇

　　雪比预计来得早了些。
　　男孩仰望着天空，团团飞舞的白色羽毛轻飘飘地落下，带着些优柔的漂亮，一点点席卷了整栋小楼，以及楼下孤独的，小小的一个身影。
　　他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回头看去——一墙之隔的屋里，炉火绒暖，谈笑风生，一派和谐。
　　他，毫不在意。
　　屋里他的父亲和父亲的胞弟悠悠闲闲地饮着茶。间隙里，外表斯文的男人半哄半骗的灌了他父亲不少酒，丝毫没有受骗意识的男人温温和和的弯着嘴唇，微醺着，镜片后深棕的眸子泛着陈酿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他，好看的手一点点举起，半空中被劫走，迟钝而茫然。
　　他抬起头，迎上了男人冷漠挑衅的目光。
　　纨绔的男孩讽刺地一弯眸，清凌凌地，和那面无表情又似在笑的女人一样平静：“林叔叔，顾阿姨，没事我就先出去了，省得叨扰了您二位的安宁。”
　　他走了两步，忽地又转了个身：“对了，家父酒量不好，林叔叔可要照顾照顾。”
　　女人的脸色一直很温柔，像南国的温山软水。
　　男孩看了一眼，目光对准墙角的小他一岁的人，冷冷的，和停留的时间一样转瞬即逝。他很快走出了闷得烦躁的屋子。
　　明明是一家人——他呼出一口气——貌合神离。也只有是他那个温儒的父亲出面，他才肯动用些许礼貌，这家人才会对他有零散的宽容。
　　也是，书香门第的林家出了他这么个离经叛道，不学无术的孽障公子哥，任谁都巴不得让他出生时就憋死在肚子里——连他也这么认为。
　　“雪大了……”他抬起手，接住了新春的第一场雪。
　　“哥哥，能帮我一个忙吗？”怯懦的童音，有些暖意。循着声儿，他看了下前面，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
　　“什么事？”他歪着头，来了兴趣。
　　“他们要我把纸条给你，说是让我完成里面的任务。”孩子小心地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我没看过，他们说只能让你看。”
　　纸条被揉成一团又竭力展平，浸着掌心的细汗，微湿，可以想象孩子得到它时有多么兴奋。只是，这纸条的内容却不怎么友善，说是让他亲一下这个孩子——属于稚嫩的恶意，最拙劣的手段。
　　他站直身子，轻而易举的就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他们”。
　　在那些孩子眼里他是怎样的？——骄纵蛮横，喜怒无常，最厌恶外人的触碰，像被触了逆鳞的龙。
　　他知道，那些孩子都在坐等着一场好戏，本应纯真的眼眸扭曲着快感，连强力掩藏起来的笑声都尖锐刺耳。而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终于被接纳的欢喜，一无所知。
　　“哥哥，这个任务是什么？”急切轻灵的声音，快乐无处遁形，“我能完成吗？”
　　眼前的孩子睁着清亮精致的眼睛，虎皮帽压着细碎的刘海，盘扣棉袄裹着的身体有些笨拙的可爱。
　　他记得这个孩子，是离他住的大杂院很近的一处四合院里的孩子。四合院的台阶和门槛都很高，他常常看见孩子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支着下巴，晃着双腿，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被屋檐割破的一角天空，背后朱红的大门敞开着，一片空落。
　　喜欢发呆的人往往是无人陪伴，无事可做。
　　“你闭上眼睛。”他命令道。孩子乖顺的听令。
　　拢起碎发，他蹲下身，嘴唇轻轻贴上孩子的额头，宛如羽毛。
　　“好了。”他对上孩子懵懂惊讶的眼和通红的脸，“以后不要再玩这个了，不是所有人都会配合的。”
　　顿了顿，他说道：“你要明白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他们，不是什么好孩子。”说罢转身离开。他走得飞快，好像怕被什么牵绊住手脚。
　　“他们……？”孩子追上去，想问个明白，却不想被雪里的冰和泥泞扯住了鞋子，虎皮帽摔出八丈远，满身的狼狈。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眼前。他蹲下去，没有伸手，声线冷淡。孩子抬起头，正对上了他流光溢彩的瞳仁，漂亮而无机质。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最好离我远点。”他拍拍膝盖，转头离开。
　　跨越世纪的夜晚，他见到了此生最让人难忘的眼睛，尤其是浸着泪水的时候，通透地像不染尘垢的黑水晶。没有恐惧和鄙夷，单纯如白纸。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自己有交集？——他摇摇头，自嘲一笑。
　　天昏昏沉沉的暗了下去，肆虐了一个世纪的前尘往事停留在过去，叩响了大门。

　　——你相信命运吗？
　　——我不相信。
　　——而我相信。

作者有话说

　　看官万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