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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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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开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护工。我们两个讨论了一下,暂时不想告诉家里,怕他们担心,打算出院后再说。于是每天我要给他做饭送饭,还要跑工伤的流程,更多的时候是陪他在医院。我见证了他拔腿上的引流管,拔尿管,练习深呼吸和咳嗽,慢慢弯腿,每天还要给他按摩和做一些被动运动防止肌肉萎缩和静脉血栓。真的非常辛苦,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而连召哥却胖了一些。生活虽然辛苦,但我和他的感情却在不断升温。我经常挤在他的病床睡觉,窝在他的臂弯里,醒来也不想动,我们就一起回忆一些小时候发生的事,那些共同的经历轻易就会引起共鸣,很多在漫长岁月中我已记不清的细节都被一一想起,原来我们在彼此生命的时间长河中占据了如此大的比重。
那年我高二,连召哥高三。我们早就不一起上下学,他备战高考,每天早出晚归,我每天睡到最后一分钟,再去公交上接着睡,我在学校基本不会遇到他,放学时间也不同,所以我再见他已经是他高考后了。那晚我正在上晚自习了,校服衣兜里的电话忽然振动起来,我偷偷拿出来发现是连召哥的名字,就借口上厕所给他回了电话,接通后对面并不是连召哥的声音,而是他哥们的声音。
“叶连召喝多了,时光你过来看看啊。”我和他的几个哥们也都熟悉,以前我们一起烧烤一起唱歌,关系还算不错。
“我在上晚自习啊。”我压低声音偷偷说。
“他找不到家了,只有靠你了,我们在烧烤一条街的第四家,咱们以前吃过的,你快来。”然后电话就“嘟嘟”的挂断了。
我抬手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就放学,狠了狠心,我翻墙出去了。第一次逃课的兴奋感一直从我翻墙出来延续到我跑到烧烤一条街,我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看到身边的超市就进去买了一根冰棍,然后走了几步就发现前面坐在路肩石上的连召哥几个人,我走过去,拿起手里的冰棍冰在了他的脸上。路肩石很矮,他穿着假肢坐在上面并不舒服,只见他两条腿直直的伸着,脚尖向外撇,感受到脸颊上的清凉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身边的我。我一身校服站在全是啤酒杯相撞和醉醺醺的谈笑声间并不相称,他的眼光迷离,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的样子,但嘴上不忘咧开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在他的眸子里看见了一脸愤怒的我的倒影,他伸开手臂抓住我的校服裤子,我被动的又向他靠近了一步,他抱住我的大腿,还在上面蹭了蹭。
“时……时光,你来啦……全世界你是最好……嗝……你从来不嫌弃我没有腿……不嫌弃……不嫌弃我走的慢……也不把我……不把我当残疾人……为什么……别人就做不到……明明我什么都能做到……做到啊……”他的话说的语无伦次,但我还是听出了他的意思,我摸着靠在我大腿上的毛茸茸的脑袋,沉沉的叹了口气,心中由看到他烂醉的愤怒,已经变成了心酸和心疼。
“他怎么了?”我指着连召哥问他的哥们。
“被甩了。”他耸了耸肩,无奈的回答我,此时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些酒话了,靠在我大腿上的连召哥还在嘟囔着什么“我能,别走”之类的,我没再理他,打算把他弄回家。
“我背他吧,时光你指路。”他的三个哥们里那个最壮实的叫苏南的男生蹲在了他的面前,我和另外两个男生把他扶起来让他趴在苏南的背上,苏南站起身走了几步,说连召哥沉的像只死猪,我走到他身侧,利落的卸下了连召哥的两条小腿,这回再走起来苏南就轻松了许多。
我抱着连召哥的两条小腿,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身边,身体的晃动让那两截空空的裤管不断在苏南身侧飘起又落下,干瘪又充盈,我的心也随着它不断的跌宕,起伏。在路上我在苏南几个人的口中拼凑出了故事的经过,高考完连召哥的小女友就提出分手,虽然语焉不详但连召哥还是听出了分手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的残疾,他并没纠缠,很干脆的转身就走了,而转过身就立即打电话给他的三个哥们叫出来一起喝酒。其实让他难受的大比例并不是被分手,而是分手的原因,我能感觉到,他被伤害了。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什么都能做到做好,就不会有人在乎他身体与正常人有什么不同,在我眼中的他就是这样,除了回家后我偶尔去他家问题会看到他坐在轮椅上,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没什么不同的,我和他一起在楼下打羽毛球,让他陪我去书店买书,生日时敲诈他请我去游乐场,坐公交挤地铁,我经常会忘了他的不方便,但那天他那两截裤管和我手上沉甸甸的假肢却在提醒我,他离开这些就会是一个寸步难行的残障者。
给他送回家后我们再见面已经是他大学报道的前一天了,他敲响我家的门,怀里抱着一摞笔记说是从学霸那里要来的要给我。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好像那晚抱着我大腿嘴里嘟囔的他不过是个梦,我让他进屋来坐,他说还有行李要收拾,就站在门口把东西放在了鞋柜上,然后转身就要出门,当手按到门锁上时又转回了身。
“时光,那天谢谢你送我回家哦。”他笑的开心,好像那天他不是因为失恋喝酒而是因为什么喜事喝醉了一样。
“顺路顺路,别口头谢,改天请我吃饭。”我也不和他客气,毕竟我那天翘晚自习还是被抓了。
“没问题。”他笑着回答,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几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俩最后的见面,后来有几次过年碰到也不过是问候几句再没有什么交流,那顿饭他一直欠到了现在。再次坐在一起已经大概是8年后了,我辞掉了外地的工作回到家乡,妈妈做了一桌子菜说请连召哥一家吃饭,饭桌上我再次看到了8年没仔细看过的男人,成熟了,脸上已经不复男孩的青涩,而他也一声不响的盯着我看,我们谁都没率先打破长时间不见的尴尬。那顿饭我总能感觉到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而我抬起头看时他却和我爸妈聊的开心。
“连召哥,要不要吃西瓜?”吃完饭我问帮着我妈整理碗筷的他,好像“连召哥”三个字叫出口本来我们中间那种尴尬和隔阂都不见了,他还是连召哥,我还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那个时光。
“好。”他显然听到“连召哥”三个字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回答我,“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哎呀,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呀。”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些熟稔一下子都找了回来。
“时光,欢迎回来。”他张来双臂给了我一个家乡的拥抱,这里有海的味道,有家的味道,有过往的味道,还有未来的味道。
“你还记得喝醉那天你说什么了吗?”躺在他病床上的我问他。
“不记得了。”他茫然的摇了摇头,“我说什么了?”
“你说啊,咳咳,‘我终于发现了,还是时光最好!我要娶时光回家!’”我学着他喝醉的样子像模像样的胡诌。
“我说过这些?不可能吧,那时候你那么小一丁点,没胸没屁股还整天穿着大校服,我能说娶你?”他明显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从床上坐起站到地上,掀起被子就去碰他受伤的左腿:“今天把腿弯到90度吧。”我知道他是怕够了弯腿,每天练习时都疼得哇哇乱叫。
“时光你冷静,你听我解释,我从小就暗恋你我怕我配不上你我不敢说所以我就只能去找其他人但是你看最终咱俩还不是在一起了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你别动手……啊!~”我根本不理会他说的话,手上动作轻柔,抓着他的小腿残肢轻轻地弯动膝盖,于是我又听到了他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