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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章 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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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雨后的老龙潭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绿的清脆红的鲜艳。从老龙洞洞口向天空架起了一条弯弯的绚丽地彩虹。在幼小的梦幻里,真想把它扯下来当作漂亮围巾,围在脖子上,在老龙潭的田埂小道或是龙潭河堤上,随着我的欢快的脚步而随风飘扬。我唤起外婆让她一同欣赏。
外婆说:那就是蟆淦,是老龙洞里的妖怪□□精哈的气,人是不能走近它的,因为它吸人血。我愕然地张开嘴,怎么好看的东西都不能碰呀?就跟乌毒花一样,在与翠云幺姨一起打猪草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种花,开得灿烂鲜艳惹人喜爱,我正要伸手去摘,翠云幺姨却马上制止了我,幺姨告诉我:这花叫作乌毒花,根茎是一种好药材,对消肿化脓有奇效。它的花却有毒不能碰。这彩虹多美丽多绚丽却也不能碰,而且还是妖怪哈的气,简直太可怕了。
我信以为真谨记着外婆的话,在出现彩虹的时候尽量远离老龙洞,就是平时跟伙伴们打猪草撮虾米甚至是玩耍都不去老龙洞。外婆说那里不仅有妖怪,而且还有冤魂。妖怪和冤魂专抓小娃儿呢。
那天深夜,在几个公安匆匆撤离之后,毛袁氏象傻子一样呆坐着,她锁紧眉头久久沉思:那个蒙面人说的那句“老实点”,三个字,似曾相识的声音一直在自己耳边萦绕久久不散,她总是觉得那声音很耳熟,像是一片在风中上下翻转的纸片,待她似曾即将抓住的当口,却又被风从指缝间吹走,如此的来回反复就是不能把它握在手里。也又犹如一叶飘忽不定的风筝,在高空中漫天飞舞,毛袁氏企图拽住那声音的尾音恰似风筝长长的尾线,她翘首张望希望能顺着那风筝的尾线在广袤的苍穹找到那声音的来源。
你个哈婆娘坐那儿一动不动的,怎么啦?吓傻了?毛老大见见状走过来问道。
毛袁氏并不理会自己的男人,她自言自语地说:好耳熟,我敢肯定一定在哪儿听到过的。
毛老大不耐烦地问道:你个哈婆娘嘀咕些么子呢?熟悉么子?
那个蒙面人的声音,毛袁氏强调而又肯定地说:我以前一定听到过,好像就是我们这里的,究竟是哪个我这一时又想不起来,毛袁氏低下头又陷入了沉思。
毛老大鄙夷地对毛袁氏:那又怎么的难道说你还接触过公安?
正因为我不认得公安,所以,这熟悉地声音就让人感到奇怪了。毛袁氏的话刚一说完,那三个跟霜打的茄子般嫣不拉基的老板,一下子来了精神。
其中一位也若有所思地附和着说:听袁妹子这么一讲,我也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毛老大仿佛是茅塞顿开恍然大悟:这么说他们几个指不定是公安?
他说出了大伙共同地疑虑,几个老板顿时痛骂诅咒后悔捶胸顿足,言语不一表情一致。怎么就没有想到验验他们的证件呢?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这样看来,他们进门打翻灯盏是有意的,怕我们认出他们来,不让袁妹子点灯就证明了这一点。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起来,不是寒冬腊月寒风凛冽干嘛要围住脸呢?也是怕万一被我们认出来,其他人尽皆不讲话,是怕我们听出声音来。
对,这几个公安绝对是假的,而且肯定是我们熟悉的人假扮的。
你们先别吵吵,毛袁氏对几个吵嚷地老板道:先帮我想想这个人究竟是哪个。
屋内静了下来,煤油灯火苗在随风飘动,几个被放大的人影也随着火苗的飘动在四壁晃动着。
他们围在一起胡乱地猜着,点出他们熟悉的一个个人名来,又同时很肯定的被他们自己加以否定。随后毛老大点出沙坝街上那几个游手好闲惯于偷鸡摸狗地人名字,也都被否定。一老板胸有成竹地说道:不一定就是那些流子娃儿才干得出的。
于是,他们又一个个点出曾经来卖过树周边附近村里的年轻人,让大伙逐一筛选。点一个被否定一个,当提到王召平的名字时,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放出光芒来:就是他。几乎是异口同声。
也不一定是,只是很象。
也说不定:正当大伙兴奋地时候,毛袁氏又给大伙泼了盆冷水:我看王召全那娃儿不是那么坏,干不出这种事来的,再说呢,仅凭三个字,也难以断定。
那个被王召平搜身的老板很不服气地说:就是他,就是他,不是他王召平我把我自己的脑壳砍了。
万一不是呢?几个人都举棋不定,刚刚由大伙地热情和激情建立起来信念大厦,突然间又变得摇摇欲坠,他们无计可施素手无策面面相觑。不是要去公安局交罚款吗?明天去了公安局问问一切不就都大明九白了?
果然,按照那几个公安规定的期限,他们几个去县公安局交罚款,公安局的干警一头雾水感到莫名其妙,原来真如他们猜测的那样,是一伙人假扮的公安。
真公安向他们详细的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觉得事情很严重,决定马上向领导汇报,因此,几个老板去公安局交罚款就变成了报案。
公安局决定立案侦查了,案情并不复杂,线索也很明显,案件很快就宣告告破,四个人也相继落网,只有豺狗在逃。王召平是从老龙潭被两名公安干警带走的。
原来,老龙潭所有的树木,被老龙潭人自己毁于一旦之后,王召平他们几个就再没有树木可偷了,几个哥们在沙坝街上东游西荡吃喝嫖赌两天的工夫就将前一段盗卖树木余下的钱花了个精光。没有钱就象一个皮球没有气,再怎么拍也弹不起来。
有钱的日子天天下馆子抽长沙烟,对沙坝人来讲长沙烟是最好最高级的烟了。这天,他们几个连晚饭也没有着落,就连最后一支烟也是两人合着来抽的。
王召全召集几个兄弟:这样不行,得想办法弄点钱。
咋弄?
大家想办法啊!出主意啊!
半夜里去别人家里偷,偷来了再去老嘛头那里卖掉不就变成钱了?要能偷点钱更好。
老嘛头是沙坝街上唯一一家毁品收购店,专收破铜烂铁毁旧家具家电等等。
就沙坝?哪家有值钱的东西?更不会有几个钱存放在家里。再说了,就是偷来了好东西老嘛头他敢收吗?
去检毁铁吧,可以卖钱。
屁大的沙坝有几块铁?该检的早让人给检走了。
嗯,咱去偷树怎么样?
你是饿昏头了吧?有树偷还有你小子提醒?
我不是说的去山里偷树。
这倒是个新鲜话题,大伙一下子来了精神,纷纷追问哪里还有树可以偷?
毛老大家啊,大伙一下就明白了,这小子指的是去偷堆码在毛老大家平坝里的,已经被那几个老板收购了的木材。
你把那几个老板当么子?当哈卵?他这边丢了木材那边你再卖给他他认不出来?你没看见他们每次收购后都做了标记的?真是异想天开。
刚刚燃起的火苗即刻被一瓢冷水浇灭,一个个又无精打采沉默无语。
而王召全却在心里盘算着,他们几个只想到其他的地方,却忘记了灯下黑,何必舍近求远呢?
王召全大声宣布:我想到了个好办法。象一针鸡血注入几个要死不活的另外几个人的体内,他们立马又精神了起来。
王召全示意大伙围拢来,几个脑袋碰在了一起,他低声对他们说道:还是去毛老大家,不过不是去偷树而是去直接偷钱。
怎么偷?偷哪个?
王召全很神秘地道:准确说是去抢,你们敢不敢?
先说说看。
昨天我去过毛老大家,跟那几个木材老板聊了聊,他们还未收购到计划的一半,现在卖木材的越来越少了,这就说明他们至少还有一多半的钱还没有变成木材。那几个老板个个都是赌棍,每晚都会赌到半夜甚至是通宵。
王召全说了一阵还是没有说具体的计划,就有人等不及插嘴道:我们就去抢桌上的钱?
得了吧,有人持反对意见:你以为是过去抢了就抢了没有人管啊?
抢了就跑啊,你还让他们逮啊?
往哪儿跑?哪个认不得你肖老二?
肖老二无言以对,默不作声。
待他们几个争论完结,王召全故作深沉地说:所以不能蛮干,我们假扮成公安局的去抓赌,他们就得乖乖地把钱交道我们手中,而且,还不敢放个屁。
对、对、对!计划得到一直认可。
也不行啊,有人又觉得不妥,他们包括毛老大和他媳妇哪个不认得我们?还公安局的呢。再说,么子都没有你说是公安局的人家就相信你是公安局的?
这个我也想好了,王召全很把握地说道:找个他们不认识的人,昨天我看到溪河的豺狗到沙坝来了,就住在街口的悦来招待所里。你们都晓得他是到处流窜做这个买卖的。王召全做了个二指剪的手势,他最合适而且,他还穿了件假公安服,那几个老板和毛老大一家都不会认得他,还有就是,他跟我们做了这一单,又会去天南海北的去流窜,对我们来讲也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豺狗跟我们不熟会帮我们吗?
不是帮,是合伙,有钱捞他能不干吗?
王召全继续道:鱼儿那次不是在乡政府的垃圾里检了个手枪套子吗?现在在哪?
扔了,鱼儿回答说:我要卖给老嘛头,他不收说卖不成钱,我就扔了。停了一会接着又说道:应该还能找到。
等会马上找回来,王召全吩咐道:庆娃儿你那天在街上逗着玩的那个娃儿不是戴着顶公安的大盖帽吗?等下想办法哄来或者偷来。
要扮就扮象点,王召全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在老嘛头的收购店里我看见有个钢锯弓,那玩意的把子很象手枪把子,装在抢套里不容易分辨出来,黑皮等下去老嘛头的店里偷过来。
我等下就去找豺狗,咱们要干就趁早,今天晚上就干。
我们去了之后,一定要将将脸遮住,王召全详细地说着具体地实施步骤:冲进门后待他们谁离灯盏近的,马上把灯盏打翻,让屋里变成一片漆黑,我们几个尽量不要开口讲话,一切话都由豺狗去说,我们只要看住他们几个,两个对付一个,不让他们乱动或反抗,要是反抗要立马将其按到在地,给他们个下马威。
最后,王召全望望几位问道:都明白了吗?明白了就马上去做准备,千万要记住:保密!
那天晚上,他们就行动了,一切按计划进行,很顺利地就得手了,而且,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似乎是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
不过,尽管王召全考虑的很周全,但也有百密一疏的细节他没有考虑到,他万万没有想到豺狗会得意忘形地临场发挥,让几个老板和毛老大去公安局交罚款,豺狗原也只是为了整个过程的逼真说说而已,也根本就没有想到那几个人真会去公安局交罚款的。
得手后,他们象一伙地老鼠钻地一样在沙坝街上消失。王召平回到了老龙潭,天天陪着彪麻子和谢大妹做农活。谢大妹欣慰地对彪麻子说:这一现看来老五是懂事了也收心了,巴心巴意的搞生产,不往外乱跑了。彪麻子虎着脸回答道:这不好啊?他要十天半月的不归家你才放心啊?谢大妹白了彪麻子一眼:么子话都跟你讲不到一块。
王召全的突然改变,不仅彪麻子和谢大妹夫妇感到意外,就连老龙潭的乡亲也感到奇怪。一直不安分地王老五,竟然老老实实地拿起了锄头,踏踏实实地刨起地来?
公安来老龙潭抓走王召平,是在那天的中午,乡司法干部带着两个陌生的青年男子来到了老龙潭,他们径直走向彪麻子的家,到了家门口,一个青年随司法干部进了彪麻子家,而另一个则留在屋角,紧挨着一颗树站着,很机灵地注视这彪麻子的屋前和屋当头。
司法干部与彪麻子打过招呼,就直截了当地问彪麻子:你们家王召全呢?叫他出来一下。
彪麻子狐疑地问:找他有么子事吗?
先叫他出来,问问他就晓得了。司法干部一脸地严肃和不耐烦。
彪麻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他犹豫了一会侧过头对着倒房大声叫道:老幺,你出来一下,乡司法的许同志找你。
这不明显是在通风报信吗,只听得倒房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随司法干部进门的青年人腾的一下就向倒房冲去,屋后传来了急速而杂乱的脚步声。
王召全慌张地顺着屋檐刚转到屋角,站在树下的青年人一个健步迎上去撇脚一个扫探腿,王召全就如狗抢屎般地扑倒在地,青年人上前按住他,将其双手反剪带上一副锃亮的手铐。另一个青年人也及时追了过来。
王召全徒劳无益地挣扎着哭闹着:爹妈救命啊!我又没有犯法你们凭么子抓我?
没有犯法你跑什么?司法干部问道。
见老幺被人按到,彪麻子和王召贵手里拿着扁担和锄把气势汹汹地奔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这还了得?敢在我家里抓人?谢大妹等女人媳妇也一窝蜂的拥了过来。
周围的邻居听到王召全的喊叫,也闹哄哄地相继过来要看个究竟。
从屋后追随王召全的青年人警觉地注视着围拢来的王家人,司法干部走上前对彪麻子一家人说道:王召全犯法了,我们只是来抓他的,与你们无关,请你们站在原地不要过来。
听了司法干部的话,彪麻子仅仅犹豫了一下,突然暴怒地喝道:你们说老五犯法了就犯法了?你们是些么子卵人?敢在我家里抓人?给老子放人!
说着挥舞着扁担就要扑过来,其他人见彪麻子领头上前也立即来了底气跟着扑过来抢人,眼看事情就要朝最坏的方面发展。
突然,只听得“砰”的一声,只见陌生人手举着枪,朝天放了一枪,枪声清脆悦耳在老龙潭四周回响。突然的枪声无异于晴天霹雳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吵闹声谩骂声戛然而止,彪麻子王召贵谢大妹等也止住了脚步。青年人不慌不忙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对着彪麻子他们:我们是公安局的,奉命来逮捕嫌犯王召全。
乡政府地司法干部拨开彪麻子一般人,挤到前面对彪麻子吼道:王德彪你放明白点,你不要妨碍公安局的同志在执行公务,不然的话一切后果你们自己负责。
刚刚还群情激奋地彪麻子一家人,如向火的雪狮瞬间融化了。
王召全被带走了,洒下一路的嚎哭声,那哭声同样如那突如其来地枪声般让人震撼和心碎。究竟那哭声是因为假扮公安而悔恨自责,还是因为被抓住失去自由而绝望,老龙潭人不得而知。
在王召全被扑倒在地嘴肯泥的那一刻起,直到反剪双手被带走,这一幕都被嘎子看在了眼里惊在了心里,特别是那一声清脆的枪声,更是让他尿了裤子,他目睹了这惊心动魄地整个过程,以至于王召全被带走了好一阵子,嘎子仍然眼神惊恐脸色发青,王召全被带走时的嚎哭和谢大妹撕心裂肺的悲鸣都让嘎子感到阴森可怖浑身哆嗦。在他看来这也许是最惊世骇俗惊心动魄的事情,这一幕才真正让嘎子明白什么叫做“怕”,真正明白公安局才是最惹不得的。
事后,没有人关注嘎子没有人注意到嘎子的表情,唯独龙疤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是嘎子的软肋,以至于后来成了龙疤子控制嘎子的绝对法宝,当然这是后话。
当王思杰放中学回到家,将王召全被公安局抓走的消息告诉梁晓燕和王师母时,王师母和梁晓燕开始并不相信。王思杰反问奶奶和母亲:刚才你们听到一声枪响了没?听到五叔和大婆婆的哭声没?
王师母和梁晓燕婆媳两点头表示听见过,王思杰瞥了她们一眼,自顾回屋去不再理会婆婆和母亲,她那意思是:那你们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怪不得,最近一段时间总是看到王老幺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干活呢,原来是在外面犯事了。梁晓燕像是对婆婆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
唉,真实知人知面不知心啦,看着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晓得又犯了么子法了?王师母叹息着,语气里充满了同情和惋惜。她转对儿媳妇梁晓燕道:那一年亏得你没有答应他提亲,要不然,一家人都得跟着他受苦受辱。
话到此处,就顺理成章地说道了梁晓燕身上,王师母温情地对梁晓燕:燕啊,俊杰已经走了快有九年了,思杰都已经六岁了,也完全能丢得下了,要是遇上了合适的就嫁了吧,你老大不小的了再耽误不起了。不用担心我和思杰,我身体还算硬朗还动得起,把思杰盘大成人是没有问题的。话语轻柔而诚恳却掩饰不住难分难舍地依恋和不舍。
对于婆婆地关心,梁晓燕感动不已,她眼含热泪温情地搂住王师母,伏在王师母的耳边,甜蜜而轻声地告诉婆婆道:已经找到了一个。
梁晓燕的回答,让王师母感到即惊喜且惊讶,同时内心里又又些许的失落,在王师母的心里,这一家三口历经坎坷风风雨雨这么些年,她们祖孙仨同舟共济已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但她又不愿看到年轻地儿媳晓燕为了陪伴她和思杰,而就此孤单痛苦地了却一生,她即希望晓燕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归属,又担心晓燕以此而离开自己和思杰。那样,孙女将失去慈爱和蔼善良的母亲,自己也将失去如女儿般知冷知热贴心的儿媳。
王师母内心里矛盾着纠结着,儿媳的去留,始终如一块石头悬在她的心里,让她寝食不安耿耿于怀,回想自己这大半生,先是自己深爱地丈夫离开了她,后来是相依为命的儿子又弃她而去,如今,形同女儿般体己的儿媳又……她不敢再往后想,她这大半生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太多的苦难,到如今这苦难还仍然没走到尽头。想到这些,王师母禁不住潸然泪下。
细心的梁晓燕理解婆婆王师母的想法和心思,她满含热泪地对王师母说:妈,您不要担心,我以前就答应过的,绝不离开您和思杰。
傻女娃,王师母不无感动地止住梁晓燕:千万别因为这局话耽误了你自己,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梁晓燕撒娇地依偎在婆婆身旁:不离开您老人家和思杰也不耽误我自己。王师母激动地双手捧起梁晓燕的脸,她要从那张熟悉而且还算粉嫩的脸上,读出这话的真正含义。
他就是唐学林,他依然愿意倒插门。梁晓燕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对于唐学林王师母是了解的,三年前她就见过也接触过那后生,王师母对他地评价是很不错,要不是当时老龙潭人反对,他早已成了她入赘的女婿,想不到三年他们两还相互等待着。
王师母搂住梁晓燕破涕为笑喜极而泣。
梁晓燕定亲的消息很快就在老龙潭传开了,老龙潭人大多表示理解,毕竟年纪轻轻地就守寡了这么些年,巴心巴意地操持家务抚小养老,也太不容易了,如今女儿大了也该找个合适的人家过自己的幸福日子。
当然,也有不理解甚至希望她继续维持生活现状的。这无疑是以秋先生为代表的一些和上了年岁的老一辈们,他们有诸多的疑问:女儿都这么大了就不能再熬了,就非得要嫁人不可?就不能为王俊杰守节一辈子?就不能从一而终吗?
秋先生甚至还承诺:梁晓燕如果能坚持不嫁到终老,死心塌地本本分分地为王俊杰守节,他将告诫他们王家后人为梁晓燕树碑立传,在老龙潭的村口为她造一座大大的贞节牌坊。
王师母却悄悄对儿媳晓燕道:不要管你秋大哥他们说的那些屁话,你觉得是对的就去做,婆婆支持你。梁晓燕很感谢婆婆地通情达理,她不去理会那些老朽们的教诲和讯训诫,她和婆婆专心地筹办着自己的婚事。
也有既不关心梁晓燕幸福与不幸福和立不立贞节牌坊的人,那就是姚桂英,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梁晓燕早点嫁出去,离开老龙潭。因为,她心里有她自己的盘算。
姚桂英与梁晓燕两家有一块地是相互接壤的,原本是一块整地,田地下户便从中对开一分为二,王召友和梁晓燕两家各一半。为了方便劳作也为了永久明了界线,还在地的两边边沿处埋下了两块石头作为界石,中间只是牵上绳索掏出一条沟来,以沟为临时限界。
然而,在每次劳作掏沟拢土的时候,姚桂英却总是要过界将土多往自家地里划拉一些,一年两年久而久之,原本对着两边界石笔直的一条界沟,被姚桂英生生的整成了弧形,月亮一样弯向梁晓燕家的地里。梁晓燕几次要找姚桂英理论要讨回公道。都被婆婆王师母劝阻了:燕,别去惹她,她一个不讲道理的泼妇跟她难得掏神纠缠,充其量她也就是多种十几二十个包谷坨,她姚桂英也发不了财,咱也不靠那点东西养活。
本着息事宁人地想法,再想想自己前些年要召上门郎而老龙潭群起而攻之的境况,梁晓燕隐忍了,她不想让婆婆再感觉到孤立无援。
这次,姚桂英听说了梁晓燕已经订婚的消息后,便觉得时机已到,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地将界沟向梁晓燕家的地里划拉了一步多,她的如意算盘是:先将界沟掏过去,等梁晓燕一结婚就瞒天过海地将界石再移过去,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他们家就多得了一份土地。
王召友担心地埋怨道:你贪这小便宜,就不怕别人说你?
“呸”姚桂英一口吐在王召友的脸上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你懂个屁?梁晓燕就要结婚走人了,她还会管这些,她不说哪个晓得?
王召友嘟囔几声,最终不敢再多嘴多舌。
真是欺人太甚!梁晓燕气不打一处来,但她还是压住怒火,平静地对姚桂英说:姚幺妹,你这是明摆着欺负我呢。
正在培土的姚桂英拄着锄把忙陪笑脸说:嫂子这是哪里话呢?哪敢欺负你呢。
梁晓燕还是强忍着怒火,依然平静地对姚桂英道:那你就是当我是傻子和瞎子哦?
姚桂英恬着脸:嫂子,咱们都是妯娌是姐妹,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妹子我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既然要结婚了,哪还能种这种土地呀,让妹子我得点便宜还不是你给妹子我的人情?妹子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处的。
梁晓燕鄙夷地回答道:就算我结婚不呆在老龙潭了,我妈和我们家思杰也不需要种地了?再说了,就是我结婚假如能将你婶娘和思杰都一起带过去,不要这地了,那地也是全生产队的人分啊,也不该你无形中多占啊。这界沟被掏得跟月亮似的谁看不出来呀,别人就会同意?
姚桂英好像看到了希望:我婶娘都那么一把年纪了,还能种得动几年呢?到时候还不是要被大家把地给分掉?要不嫂子你就做个顺水人情,咱们现在就把界石挪挪?姚桂英做了个移动的手势。
梁晓燕不理会姚桂英的手势,她问姚桂英:多占这点土地一年能多收多少东西?
姚桂英没有明白梁晓燕问话的用意,她仔细地给梁晓燕算起帐来:种包谷的话呢,起码能收二三十斤包米,种洋芋嘛起码能收一担多。这些帐梁晓燕心里其实非常清楚。
梁晓燕突然正色道:把界沟乖乖掏直改过去,分土地时候咋样就恢复成咋样。我不想我们家的肥水流到你们家的田里,也不想让你占这种便宜。语气平和却透着坚定。
姚桂英张大着嘴手指着梁晓燕,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还没有弄明白梁晓燕的话是真还是假。她脑子里急速地旋转着,她想梁晓燕不过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要嫁走的人了,还犯得着与她姚桂英争这一步半步的?
她对梁晓燕呵呵的陪着笑脸说:不急,等你出嫁时候,我们就把它改直。
梁晓燕讥讽道:那时候恐怕是直接掏过来,而不是改回去吧?
王召友看着梁晓燕严肃地脸色,明白梁晓燕并非在开玩笑,而是有备而来。他走过去拉拉姚桂英的衣角,试图提醒她别再想着改界沟。姚桂英似乎醒过神来了,她暴跳起来要朝梁晓燕扑过来,嘴里骂道:梁晓燕你什么东西?你逗我玩是啊?你以为你结婚了这地也能带走吗?
王召友死死地拽着姚桂英不让她扑过去。
梁晓燕镇静而泰然地站在原地,凌然不可侵犯地回答说:我不带走也不能给你,看我孤女寡母好欺负是吗?我梁晓燕不占别人一点便宜,别人也休想占我一点便宜。她说得字字铿锵斩钉截铁。这点小便宜也想占有你才不是个东西。
姚桂英暴跳起来手指着:我就不改就不改,你能把我怎么样?
梁晓燕冷笑一声:你不改不行。说着转身离去了。
看着远去地梁晓燕的背影,姚桂英十分得意,她以一个胜利者的口吻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就不改,还是不能把我怎么样?一个寡母子还敢跟我斗,哼。
王召友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呸,没用的东西,屁也不敢放一个,么子事情都指望不上你。她数落着王召友:她梁晓燕来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不服气来闹闹而已,她还能干些么子?哼,跟我争?我还怕你不成?其得意洋洋地劲头让王召友也感到厌恶不已。
约莫过了一歇的工夫。梁晓燕又来到了他们面前,她身后还跟着村长王玉坤和大弯组组长龙大毛,还有两位当年参与了分田土时候知情的长者。
几个人先后在界石处瞄了瞄看了看,龙大毛还与另两个长者用皮尺来回丈量,三人与王玉坤一阵耳语。
姚桂英万万没有想到梁晓燕会来这一手,她有些恼羞成怒,心想,你个要嫁出去的婆娘还那么跟我计较,老子就不改过来,看你能怎么样?还把玉坤找来,知道玉坤与我们家走得有多近吗?我就不信他会帮你梁晓燕一个即将嫁出去的人讲话。
王召友开始也以为梁晓燕只是说说闹闹而已,这会见梁晓燕叫来了这么些人来,才意识到她不仅仅是说说而已,看着他们几人即是量又是看的忙活着,王召友心虚的手心里不住的冒汗。
他们几人忙活了一阵后又交头接耳了一会,王玉坤走近王召友和颜悦色地说道:三叔,这条界沟是掏得不对。他顿了顿:你们家掏过大婶娘家地了,得改过来。声音不大,让人听来却不容辩驳。
还没等王召友回答,姚桂英就抢先发问道:我说二侄子,你怎么当官了就六亲不认了?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一个外人讲话?
王玉坤不气不恼:就事论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两个都是婶娘,没什么外啊内的。是我三叔的错就必须改正过来。
我偏不改过来,看她能怎么样?姚桂英专横跋扈耍起了无赖。
这是原则问题,不是与亲疏无关,王玉坤声音不大音调不高,但却很威严:错的必须改过来。
姚桂英你必须改过来。梁晓燕口气严厉毋庸置疑。
姚桂英很霸道地咆哮:不改不改老子就不改,要杀要刮随你便!她恼羞成怒一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神态。
好,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梁晓燕义正词严地对姚桂英道:
我晓得你姚桂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今天本也不指望你会改过来。明儿我就去区法庭告你,这界沟就是最有力地证据,到时候我还要求你给我补偿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还要请求法庭判决你给我当众赔礼道歉。她转身对几位乡亲说道:几位老少谢谢你们,到时候请给我做个证明。
我就不信那斜,法庭能吃了我?姚桂英嘴上如是说,心里却感到没有一点底气。
你晓得我可以请求法庭强制执行吗?梁晓燕轻蔑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啊?天下你最大?
姚桂英开始胆虚了,但却不肯就此认输:去告啊,坐牢就坐牢我不怕。语气里明显没有了刚才蛮狠和霸道。
梁晓燕丢下一句:那我们就走着瞧吧!撇下呆呆的王召友和气急败坏地姚桂英。领着王玉坤他们径直离开了。
一直如一个旁观者般没有言语的王召友,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他追上梁晓燕:大嫂,对不住了,你大人大量别就跟她计较,都是族内的事又是乡里乡亲的,就不要把事情闹大,我们马上就把沟改过来。
说完就抓起锄头将界沟掏回到原来的位置。姚桂英气哼哼地杵在那一动不动老半天,本想捞点便宜的,却没想到反倒会弄得自己颜面尽失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