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玉案》珞肖

20、覆辙

　　“你在吃醋吗？”
　　齐玉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反驳道：“痴人说梦！”
　　“不是就好！”菊娘放心地拍拍胸脯，认真说道：“我也觉得不是，世子爷又没瞎，怎么看得上我？再说我们姑娘还等着您回去呢，咱们在邯郸又呆不了几天。”
　　“在我心里头一等的大事自然是世子的事，然后就是我娘同我那走失的哥哥了，其他的都要往后排！”
　　菊娘这番表忠心并没有换来齐玉展颜，他反而越听越不是滋味。其他的都要往后排？她还想如何？
　　可夜已深，他不能再拉着她继续呆下去，而且门口还杵着一个端着空碗的黎勇，便暂时作罢。
　　一夜无话。
　　菊娘一早就跟叶氏说了家里暂时住进两个人的事，尽管已经打了招呼，但是黎勇提着几盒礼信和齐玉出现给叶氏问好时，叶氏还是受惊不小。
　　“菊娘不懂事，要是在侯府做错了什么，还请二位大人多担待些！”
　　齐玉对叶氏很尊敬：“您别这么说，这次来得匆忙，没有把府里的谷大夫带上，他医术精湛，让给您看看眼睛。”
　　叶氏连忙摆手：“我这眼睛早就不中用，不能劳烦你们了。”
　　顿了顿，叶氏又问道：“听声音，齐管事似乎年纪不大，这么年轻就能当上管事，真是前途无限。”
　　叶氏自然是真心夸奖他，菊娘站在她身后听了愁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不住地朝齐玉拱手赔罪。
　　娘啊，人家前途当然无限，人家是世子啊！
　　齐玉面不改色，瞥了菊娘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俊眉微微一皱。
　　菊娘更加羞愧了：“乡下地方，没有好茶招待。”
　　“无碍！”
　　站在齐玉身后一直当人形背景的黎勇适时出声：“管事，城里的客栈全都满员了。”
　　齐玉将茶盏搁在案上，修长的手指点点额头：“这……”
　　叶氏巴不得有机会能卖个好给他们：“住什么客栈，自然是住这里，也好叫菊娘尽尽地主之谊！”
　　菊娘还在诧异邯郸城什么时候客似云来了，见她娘这么热情好客，自然也在一旁帮着挽留齐玉他们。
　　“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客套完，齐玉便朝菊娘使了个眼色，菊娘心领神会地同她娘借口带着这二位出去游览一下邯郸城，三人一行出了门由黎勇带着朝城外而去。
　　“我的人查到成平三年的中元节不只邯郸，连同附近的广平县一起走失了十个孩子，拐子必定不只一个人，团伙作案的话也不会轻易收手，可奇怪的就是，成平三年以后整个大名府一州十县没有一起幼儿失踪案件，那伙人就这么平地失踪了。”
　　菊娘猜测道：“是不是这伙贼人分赃不均，自相残杀了？”
　　“有这个可能！后来有消息说那晚走失的十个孩子里有一个成功逃脱了的，就住在广平，我的人找到了他，现在就在城外的庙里等着咱们。”
　　菊娘脚步一顿，匆匆看向他，还是如常般的轻袍缓带，风流韵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干净，唯素雅的衣摆上染了几点泥斑。
　　齐玉他是真的很用心在帮她找哥哥。
　　即便他遭逢大变，重生而来，骨子里其实还是那般真诚和纯粹。
　　她眼眶微热，心里陡然升起淡淡的惆怅，可惜她只是乡间田地随处可见的一朵野花，配不上他这个良金美玉。
　　废庙很快就在望，有一黑衣男子候在庙外，向齐玉行了礼，就将三人带进庙内。
　　当年逃出来的孩子如今已是成年男子，见了三人到也还镇定，许是齐玉的人之前提醒过，未等他们开口询问，便一五一十说道：“十四年前的那件事虽然时间久远，却因记忆太过深刻，我一直没有忘记。”
　　“那晚我是被人迷晕的，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车里还有八九位小孩，都被绑着手脚，堵住了嘴。后来有位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滚到我身边，我们互相帮助解开了堵在嘴里的布条，后来又安抚好那些害怕哭泣的孩子，大家约定好趁那些贼人睡着时，分八个不同的方向逃跑。我和他为了解开那些绳索咬得一嘴血，后来分别前，他告诉我他叫董青竹。”
　　菊娘眼睛一亮，追问道：“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东北方向，他背着一个小女孩跑的，那孩子吓坏了跑不动，没人想带那个拖油瓶，只有他肯要，说是家里有个差不多大的妹妹，不能丢下她。可能是我们这群人动静太大了，刚跑就把那些人惊醒了，我很快就听到了好几个孩子被抓住后打骂的声音，后来我是滚到一个山坳里才躲过了他们的追击。官府的人找到我时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跑出来的人只有我一个。”
　　齐玉看了眼抽泣不止的菊娘问道：“你觉得董青竹有没有可能成功躲过去？”
　　“以他的机灵跑过追捕应该不难，可是他还带着一个女娃娃，两个人跑不远的。”
　　黎勇有些纳闷：“不算上你，剩下的九个孩子过了这么多年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人叹了口气：“若是能被寻常百姓买走自然是好的，再不济还能卖进府里为奴为婢，最怕就是被卖进暗寮，不见天日，能活下来都不一定。况且我们那些人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的也才三四岁，能活下来的估计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这番追查自然是无功而返，三人回城时都很沉默。
　　还是菊娘率先打起精神，强笑道：“没消息也是好消息，说不定我哥哥活得好好的，只是忘记事了！”
　　齐玉吃惊地看着眼眶泛红的菊娘，明明最伤心的人是她，居然反而安慰起他来，她不是那些养在深闺的幽谷空兰，而是秋风岁寒里独盈的一丛芳菊，芳熏百草，色艳群英。
　　有什么东西仿佛破开他那已成死灰的心田，一点点星火在燃烧，可他明了的这一瞬间感知到的心情不是愉悦，而是仓皇和惊恐。
　　他上辈子已经毁在女人手上了，这辈子实在不该重蹈覆辙。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由得生出一丝希冀。
　　她…会不会不一样？
　　菊娘此刻完全不知齐玉在想些什么，看他骤然沉默，还以为在为她哥哥的事情在沮丧。
　　他们清晨就出了城，返城时已经是隅中，街上人来人往，不一会菊娘一行人就受到了注目。
　　邯郸城不大，乡里乡亲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菊娘离开不过两年，认识她的大有人在。
　　“哟！这不是菊娘嘛！变大姑娘了，真俊！”
　　“旁边这位小哥是你什么人？长得真是好看！”
　　“菊娘，带相公回来见岳母吧！”
　　她一边同那些叔伯婶婶打招呼，一边开口解释齐玉的身份。
　　一旁被彻底忽视的黎勇面不改色跟在齐玉身后。
　　菊娘大汗带着他穿过被围观的人潮，刚走几步，不妨又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
　　“小菊！”
　　她一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就一僵，转过头果然就看见郑有为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几年不见，他倒是突然富态起来，此刻怀里正抱着个圆滚滚的奶娃娃，身侧还站着一名女子。
　　“毛猴。”
　　郑有为走近，上下打量齐玉一眼，冲着她一脸不满道：“这是你带回来的小白脸？你怎么对得起柱…呜呜！”
　　她捂着他的嘴将他带到一旁，低声骂道：“你知道个屁！你嫌命长是不是？”
　　“那他是谁？我跟你说你要是敢背叛柱子哥，我就跟你绝交！”
　　菊娘一阵头晕：“什么就背叛柱子哥了？不是，我跟柱子哥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一脚了！绝交？我跟你交情很好吗？”
　　“我不管……”
　　郑有为怀中的奶娃娃本来睡得香香甜甜，菊娘同他爹的争吵声把他弄醒后，立刻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二人紧绷的神色一缓，菊娘还没回过神来郑有为就不由分说地将儿子往她怀里一递，朝齐玉走去。
　　娃娃还在哭，她哄都哄不住，这厢郑有为走得又快，她手忙脚乱拉都拉不住。
　　可郑有为却不是去挑衅的，而是拱手朝齐玉施礼道：“这位兄台，刚刚言语中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齐玉虽神色有些冷淡，却受了他这一礼。
　　郑有为却打蛇随棍上，同他攀谈起来。
　　“兄台贵姓？家住何方？”
　　身后传来菊娘的呼救声：“毛猴…”
　　“兄台今年贵庚？可曾婚配？”
　　齐玉视线越过他，看向被奶娃娃弄得举手无措的菊娘。
　　那孩子边哭边像条虫一样一拱一拱地往菊娘的胸上靠，小嘴留着晶莹的口水全部滴在她胸口上，晕出一滩水渍，她羞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地说道：“我没有…”，齐玉快步走过去将孩子往他娘怀里一扔，牵起菊娘大步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有什么办法能消掉吃完火锅后身上的那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