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可还满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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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这是一个莫尧笙几乎遗忘在记忆长河中的称呼，如果不是欧妍今日提起，她恐怕也不会特意去回忆这段渊源。
前世的联邦几乎从诞生起就陷于战火之中无法抽身，人类需要扩张，需要抵御外来文明的毁灭，而那个时候对于这个新兴的宇宙文明而言，最缺乏的不是先进的技术与资金装备，他们缺的是人，训练有素可以直面风霜刀剑的职业军人。
即便是人类文明拥有庞大的人口基数，想从中选拔出合适的人才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联邦军队缺军人，也缺少可以去教导军事学员们的教官。也就是在那种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莫尧笙才会走马上任，又或者说被抓壮丁去了军校教导了当期的特别情报班。
而很巧的是，尚未经历一切的欧妍就在那期情报班中。莫尧笙还记得那时候的欧妍是什么样子，一口一个莫老师叫得脆生又讨喜，也梗得那时候的莫尧笙心口生疼，前大乾王朝长公主两辈子都没那么心塞过，把她难受坏了不说还不能和别人提。
一声长叹搅进了青烟中，坐姿端正的大乾云王抬眼望向了眼前的少女，轻扣桌面的手指卷回衣袖中，捏紧了已经泛起凉意的指尖。
现在莫尧笙终于可以确定，她之前的感觉并没有出错。
思绪至此，莫尧笙费了些心神拽回了自己发散的思维，视线也再一次落在了欧妍身上，黝黑的瞳仁中无遮无掩满是坦荡。
“你已经很久没有叫我老师了。况且那时候也只是短期的培训，远达不到老师的程度。”
坐在莫尧笙对面的姑娘眉宇间透出了点无奈，她用手中的炭笔在小册子上敲动三下，似是有要划重点的意思，也与莫尧笙轻扣桌面的动作有着几分相似。
“以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叫你老师，现在我知道了。”欧妍放下了炭笔，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伴随着略带苦味的清香绕着欧妍的鼻尖打了一个转，她捧着茶杯，脸上笑容中的那抹感慨更加浓郁，“别那么看着我莫尧笙，我只是忽然发现……我再也不能由着个人的好恶而去讨厌记忆中的那位联邦战旗了。”
因为那正是她亲手促成的因，结出最后的果她无话可说。
年轻的欧妍从未喜欢过那名有过短暂交集的联邦少将，那时候的她并没有分清过数据与胜利究竟哪个重要。曾经的她觉得，将战场上的人名化作冰冷的数据摊开在桌面上讲是冷酷无情。而现在，欧妍已经站在了曾经鄙夷的高度，她忽然发现，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在仗着年轻恣意妄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欧妍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人感到骄傲，她是莫尧笙。
她也应该为这个人感到难过，那是……莫尧笙啊。
那是会对她柔软地笑着，会宽和的对待陌生人，向往着平凡生活，喜爱幼崽的莫尧笙啊。
捧在手上护了半辈子的小香猪就那么一辈子没看住，转眼就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杀胚。这让欧妍怎么能咽下去对自己的这口气？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欧妍自己促成的。
以自己的死亡为开启一切的钥匙。
欧妍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怨谁，或许应该恨她自己。但无论如何，接收这些负面情绪的人不应该是莫尧笙。
端着茶杯的少女笑容漂亮，眉眼柔和得宛若五月的春光。只有细微间从眉宇中划过的复杂证明，她的心并未如笑容那般明媚。
莫尧笙不懂欧妍心中的弯弯绕绕，她只是凭本能的觉察到欧妍情绪有了那么一瞬不稳。信赖自己从未出错的直觉，莫尧笙因此而皱起了眉头。她们这些人无所谓，可新回来的人却不能像他们这般深陷进过往的泥潭中，甚至连挣扎的心思都没有。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负责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忘记那些、不算愉快的记忆。”莫尧笙摇着头，难得开口劝说，“过去塑造了我们，但那些过往不是开启未来的钥匙，没有必要将那些一直背在身上。”
云王殿下觉得，自己的智障胞兄偶尔还会说一两句有用的话。那些记忆又不能下崽儿，没必要一直拴在裤腰带上挂着。
“莫尧笙，我们都是明白人，过去的那些记忆早已经刻入了骨髓，谁都不可能忘记。”似乎是有些疲惫，欧妍放松了自己的坐姿，曲起的手肘支撑着面颊，面容姣好的少女看着眼前的青衣女子，露出了一个满是自嘲意味的笑容，“没有人会陷进去，但也没有人可能忘记。”
“那些记忆会纠缠着我们下地狱的。”
“更何况……”欧妍瞥了一眼莫尧笙，笑容中突然透出了一点揶揄，“从以身作则的角度上来看，你完全不是什么好的榜样，云王殿下。”
虽她们之间相差的那些时间实在是有些拧，然而这并不妨碍欧妍观察出莫尧笙的状态。有些人，嘴上说着忘记过去展望未来，实际上呢？沼泽有多深，她就陷多深。
可以彷徨，可以不安，可以去证实。不会被困住，却又永远无法忘记。
莫尧笙在欧妍的笑容前垂下了视线，青衣女子双目微阖，在短暂的沉默后重新看向欧妍，“你说的是，我并不是一个好榜样，所以我不希望你向我看齐。”
“免了。”欧妍轻笑着摆摆手，喝干净了面前杯中的茶汤重新端正坐姿，“停下这个话题吧莫尧笙，再说下去我有预感，我们非要打起来不可。”
谁也不能说服对方，何必坐在一处较劲？
也不等莫尧笙回答，欧妍习惯性地坐直上身舒展身体，冲着王府主人开口道：“既然你将翁家交给我，我也不会把这份差事推出去。有些事需要尽早清算，算算时间，也是时候了。”
已经是秋季了，算一算，距离开春只余不到半年时间。
“更何况，我也确实是需要一个重回圈子的叩门砖。”欧妍起身，阖上了小册子揣在怀中，郑重的对着莫尧笙道，“我会尽快拿出完整的计划。”
想了想，本着对战友负责任的态度，莫尧笙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我们的时间不多。”
欧妍点头道：“我知道。”
“来年开春三国鼎会之前，翁家会从大乾彻底消失。”
身着长衫的少女郑重的向莫尧笙承诺着，尚且稚嫩的容貌因着那份郑重，让欧妍有了前世的飒爽与锐气。比起翁家，来年开春时的三国鼎会更值得欧妍为此分神。无论历史已经被莫尧笙等人推动得如何歪七扭八，但明年的事情有很大的可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这样的想法莫名的笃定，仿佛来自冥冥中的神语，印刻在了欧妍的脑海中令她深信不疑。
说来好笑，明明是来自高科技文明的灵魂，但欧妍实际上比谁都迷信。无论是第六感还是其他什么预感，只要有那个苗头，欧妍就会相信。索性她运气一直不错，这样的感觉从未出错。
本着对自己的信任，收拾着自己炭笔和本子的欧妍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而后有些忧心忡忡地望向了莫尧笙。端坐在对面的大乾云王接收到了视线，有些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梢。
“怎么？”
欧妍有点纠结地挠挠额角道：“你已经封王了，来年三国鼎会时其他两国的逼婚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曾经出现过的情况，彼时还未觉醒的长公主莫尧笙被燕国与勾勒逼得狼狈至极，而最要命的还是那班朝臣，几乎将莫尧笙逼得要跳下两江，以死断了那些人的念想。当时的莫尧笙对情爱一事并未开窍，成日沉迷研读书籍。她不在乎嫁谁，但唯独一点，绝不嫁燕国与勾勒。可迫切需要和平与安稳的朝臣并不在乎一个公主的想法。
说白了，身份再尊贵又能尊贵到哪里去？称帝吗？长公主要是能称帝，可真的要笑死那班朝臣了。
所以他们选择了和亲，去出卖一个人来换取虚假的和平。和亲历来都是最浅显直接的手段。而那时适龄未嫁的公主，只有莫尧笙。
大乾的长公主本就是好皮相，就算年纪早已超出太多，从身份上来讲也不是侮辱对方，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欧妍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前世气闷，丝毫没有注意到莫尧笙已经空白的神情。
莫尧笙：“……”
莫尧笙：“？？？？？？？”
突如其来的问话震得莫尧笙瞬间丢了仪态。青衣女子一脸的震惊，一双凤眼瞪得溜圆。欧妍被莫尧笙的表现吓得一愣，左看右看都只能在那张平日里英气逼人，此时却透着点憨气的俊俏面容上看出‘你再说一遍！？’这样的信息。
欧妍有预感，自己要是再说一遍，今天晚些时候就能从西街传出云王莫尧笙当街暴打当朝右相长女的谈资了。
“你……”
莫尧笙出口的话音带着点颤抖，欧妍不知道也不敢猜，那点颤抖究竟是害羞还是被气的，虽然她觉得后者应该是百分之百的可能。察觉到自己失态的莫尧笙止住话头，舌头抵着上牙膛，努力的用深呼吸压下了自己面上多余的情绪。
“这件事你不用惦记在心上。”莫尧笙缓声道，一丝一丝的将过于激烈的情绪收拢起来，“且不说燕国与勾勒会不会再提出那种要求，单就朝臣而言，与前生已经不同了。他们无法威胁到我。”
“就算燕国与勾勒真的再次于三国鼎会上提出求娶的要求，我们也有足够的办法来应对这件事。”呼出了憋闷在心头的浊气，莫尧笙的脸色稍稍有了回暖，“所以不必担心，专心做眼前的事情就好。”
“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办法吗？”欧妍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刚刚活泛起来的气氛在欧妍这句追问下，再一次凝结。
欧妍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说来惭愧，大概是联邦少将积威已久，她其实挺怵这样的莫尧笙的。
就在欧妍已经决定放弃追问，准备打个哈哈哈圆回去的时候，沉默的莫尧笙一口喝干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汤，然后她握着那个做工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茶杯缓缓合拢了手掌。
细碎的破损声自莫尧笙的掌中传出，几息过后，细腻的碎沙自青衣女子的指间滑落。
莫尧笙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女，挑起嘴角温和地笑了笑，冲着欧妍再次摊开的手掌上，卷过的微风吹散了那堆儿细沙。
她问：“可还满意？”
欧妍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可还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