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连城雪

27、12 晋江独家发

　　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少，但真正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的，往往是聪明人中的痴人。
　　将全部心血都倾注于脑科学研究的白原，便是其中一例。
　　他是备受尊敬的教授，甚至因获得过诺贝尔医学奖而广受推崇，却没有多少经济头脑，也从不在意人情世故，所有的钱财、精力与时间，几乎全都耗费在了实验室里。
　　对一个家庭而言，这样的父亲与顶梁柱，实在既可爱，又可恨。
　　福兮与养父相处时，彼此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薄雾，远不像她与白庄生那般亲密无间。
　　某天下午，她又被迫向老师请了假，莫名其妙地来到研究所，准备接受身体检查。
　　在休息室等待的过程中，白原拿来一盒草莓：“庄生说你喜欢吃，这是日本来的客人送的。”
　　面对养父这份笨拙的慈爱，福兮表现得十分懂事。她接过草莓，立刻露出笑容：“谢谢爸爸。”
　　“乖。”白原抚摸着她的头，说出了那个他对她讲过最多次的字。
　　福兮最喜欢吃水果。她拿起一颗鲜红娇嫩的草莓咬了一口，满足地品尝着酸甜的滋味。
　　“过一会儿就换上这件衣服，听护士姐姐的话。”白原嘱咐道。
　　任何人都有好奇心，而福兮如今已经懂得了许多事情。她不再相信，自己之所以一次又一次来到研究所，戴上那顶布满线路的帽子，再躺进巨大的扫描仪里，只是因为所谓的心脏不好，于是忍不住开口质疑：“爸爸，为什么我每年都要检查脑袋呀？”
　　“为了确保你的健康。”白原敷衍道。
　　“可我很健康啊。”福兮抬头望着他。
　　少女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那份天真令白原一时不愿继续说谎。
　　正当空气陷入古怪的寂静时，休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白庄生似乎是匆忙赶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皱眉说道：“难怪你故意支开我，让我去开会。我说过，不要再利用阿福了！”
　　“什么叫利用？这里没有你大吵大闹的份！”白原恼怒道。
　　“那你就告诉她实情，再问问她究竟愿不愿意！”白庄生伸手拉过妹妹，又夺走她手中的草莓，“别吃了，跟我回家！”
　　最害怕他们吵架的福兮顿时既胆怯又无措。
　　“站住！”白原终于不再放任儿子的自作主张，冷声说道，“今天你若是执意胡闹，以后就别再踏进研究所的大门！”
　　他不是那种有时间争吵、闹情绪的普通人，因此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白庄生犹豫片刻，转而安慰阿福：“你先去走廊等我，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家。”
　　福兮从不违抗哥哥，立刻拿起书包离开了休息室。
　　可是，她又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养父究竟为什么总要带自己来这里，而刚才哥哥所说的“利用”，到底是什么意思？
　　心中的好奇最终战胜了恐惧。福兮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又悄悄走回门边，伏在门缝旁偷听。
　　里面的争吵声隐约传来。
　　白庄生远比平日激动，几乎是在叫嚷：“你收养阿福，不就是因为她的脑电波比正常人强得多，想让她成为虚拟机的实验对象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但你这么做是错的！就算你不把她当女儿，也应该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没有不把阿福当女儿，我也不会伤害她！”白原同样急了起来，“你少在这里耍你的少爷脾气，不想干就给我回家！”
　　“少爷？你还真有自信……”白庄生冷笑道，“做你的儿子，除了吃苦，我还得到过什么好处？退出就退出，不如你自己去做实验。我现在就带阿福走。”
　　躲在门外偷听的福兮几乎来不及避开，迎面便撞上了冲出休息室的哥哥。
　　白庄生正在气头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大步离开了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地方。
　　那一刻，他完全无法理解父亲，只把白原当成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科学怪人，认为对方处心积虑，不过是想毁掉妹妹本该幸福的人生。

　　从两岁进入白家，到如今终于成为一名初中生，这些年来，福兮很少离开那座房子。
　　所以，当晚坐在酒店的床上时，她整个人都有些茫然，却依然懂事地劝道：“你们不要吵架，好不好？尤其不要因为我吵架呀。”
　　白庄生替她整理着几件衣服，始终沉默不语。
　　福兮忍不住问：“爸爸想让我做什么实验呢？”
　　“没有，我们只是随口乱说。”白庄生回答。
　　“不是的，哥哥在撒谎。”福兮摇摇头，“爸爸是研究人类大脑的。他每次带我去研究所，都会检查我的脑袋……其实，做实验也没关系呀。能帮到你们，我很高兴。”
　　白庄生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走到床边蹲下，轻声问道：“阿福，如果爸爸只是因为你的大脑很特殊，才把你带回这个家，你会恨他吗？”
　　福兮咬着嘴唇想了想，随后摇头。
　　“为什么？”白庄生无法理解。
　　福兮说：“爸爸本来就是那种只会沉迷科学的学者吧？他好像从来没有为其他事情操过心。老师说，每一个伟大的人，都很难被世俗理解，所以我不想责怪他。而且，爸爸一定也是爱我的……再说，来到这个家以后，我已经得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不会责怪任何人。”
　　“最重要的东西？”白庄生微微挑眉。
　　“我有哥哥了。”福兮望着他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哥哥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白庄生一时哑然，随后失笑。
　　可福兮的神情依然坚定，句句发自肺腑，丝毫不像在开玩笑。
　　“我知道。”白庄生握住她的手，“阿福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即便你以后长大了，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生活，也永远不会改变。”
　　福兮安静地听着，不知是否真正明白哥哥话里的意思。
　　白庄生继续说道：“所以，我不会让你成为爸爸的实验对象。那个实验前所未有，风险极高。明天我就带你离开东川，等他冷静下来以后再说。”
　　“可是……”福兮想起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还有尚未完成的作业，顿时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相信哥哥。我会替你转到更好的学校，让你生活得更轻松。”白庄生轻轻拥抱了她一下，随后关掉酒店房间的大灯，“早点睡吧，我洗漱完也该休息了。”
　　“嗯。”福兮当然相信他。她顺从地躺进被子里，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白庄生收拾好行李，便去浴室冲澡了。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停下，紧接着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后，沙发那边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这个年代，洁净的水也成了昂贵的资源。即便花了不少钱住进酒店，白庄生依然保持着节约的习惯，洗漱起来十分迅速。
　　始终留意着他的福兮毫无睡意，忽然光着脚跑下床，来到沙发边说道：“哥哥陪我，我睡不着。”
　　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要长大。近来，白庄生已经反复告诫自己，要尊重妹妹的日渐成熟，不能再把她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因此，他委婉地拒绝道：“别闹，我累了。”
　　福兮顿时满脸沮丧：“我不习惯这个地方，我想回家……”
　　白庄生最见不得她委屈，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扶着她的肩膀回到床边，先哄着她钻进被子，随后才在她身旁躺下：“好了，睡吧。”
　　福兮侧过身，抱住他的胳膊，终于安静地闭上眼睛。
　　白庄生借着小夜灯昏橘色的光芒，望着妹妹圆润的小脸与纤长的睫毛，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其实，阿福与从前一模一样。至少在自己面前，她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
　　没想到，就在他胡思乱想时，福兮又忽然困倦地小声问道：“哥哥，什么是虚拟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