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曹营谋士 一块干粮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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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曹操的中军帐里又吵起来了。
起因是探报最新传回来的消息说吕蒙在濡须口南岸增派了两支运粮队，看路线是往合肥东面去的。曹操的意思很明确，派一支轻兵去截粮道，趁运粮队还没过江，在渡口截住。至于领兵的人选，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姜维。
“子满，你去，带两千人，沿淝水南下，在巢湖渡口截住吕蒙的运粮队。不必恋战，截了粮就撤。”
姜维抱拳领命，声音沉稳。陆逊站在文臣一侧，心里有些发毛，截粮道这事他在江东干过不知多少次，每次烧的都是曹军的粮，现在听到曹军要去截江东的粮，饶是对江东大将再有信心，也不免有些不好受。
曹操又交代了几句行军路线和补给安排，便挥手散了帐。陆逊跟着诸人走出大帐，心想这事跟自己没关系了，可他走了没几步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几个月来他跟姜维同吃同住，白天在军议上互相打配合，晚上挤在帐子里喝萝卜炖羊肉汤，偶尔去山坡上坐一会儿，谈谈天下局势。这种日子过久了，他差点以为自己跟这个蜀汉来的大将军本就该这样待在一起。现在姜维要领兵走了，他倒觉得不太习惯。他在营道上站了片刻，看着姜维回帐收拾行装的背影，忽然转身朝中军帐走了回去。
曹操还在案前看地图，看见陆逊折回来，眉毛抬了一下。
“文和？还有事？”
“主公，”陆逊拱了拱手，“臣请随典将军一同前往截粮。”
曹操笑笑，“你是文官，去了能做什么？”
“典将军擅长冲锋陷阵，臣在后方判断调度接应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巢湖渡口一带的地形，微臣也略知一二。”
曹操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贾文和最近这几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毒计是一出又一出，采用哪一条都要被后世笑死的程度，现在又跟典韦同进同出的，不会染上什么断袖之癖了吧。一个文臣染上了也就罢了，可别把典韦也带坏了……
“去吧，照顾好自己的性命。”
曹孟德果然不走寻常路，目光在陆逊脸上扫了一圈后，居然同意了。陆逊原还准备了说服他的腹稿，一下憋闷住了，颇有些难受，他对着曹操拱了拱手，“谢主公关心。”
两千轻兵在营门外列队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淝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陆逊策马赶到姜维身边，姜维正低头检查马肚带的松紧，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典韦那张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来了？”
“一个人在军中待着也无意思，”陆逊勒住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况且曹孟德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上次军议他直接跳过我的意见要拍板，与其待在帐子里等他哪天翻旧账，不如出来打个仗透透气。再说你一个人去截吕蒙的运粮队，后方总得有人接应。”
姜维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还不是怕江东吕蒙吃亏？但也懒得戳穿。他把马肚带勒紧，翻身上马：“你跟不跟着我都不会对吕蒙留情。”
陆逊：“……唉……你……我……你真是……”他憋了半天没想到好词，只好跟着一勒马肚。他关心江东自然是有的，但是自从那次军议曹操直接跳过他的意见拍板之后，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曹操以前再怎么嫌他的计策不着调，军议上还是会例行公事地问一句“文和怎么看”，哪怕问了之后不采纳，至少会问。从上次直接跳过开始，曹操对贾诩的耐心大概已经消耗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他这具借来的身体，在曹营的保质期可能快到了。
先保命要紧，他当然要想办法离开曹营。
队伍经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这个庄子，好像刚被洗劫过，村口的井台边上坐着几个老人，脚边搁着包袱和破锅，看见曹军的队伍远远过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木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官道旁的一个草棚底下，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大概已经没有奶水了，只能反复地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哼着，声音跟哭没什么两样。
陆逊把马速放慢了。
他在江东见过流民，在夷陵见过焦土，但那时候他是大都督，带着千军万马，眼里只有战场的棋盘。如今他附在一个敌国谋士的身体里，走在一支要去截自家粮道的队伍中，路过的每一个流民都像是在提醒他这天下打来打去，谁赢谁输，苦的都是同一个样子。
“你看这些老百姓，真的过得太苦了。”姜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马速，跟他并排走在一起。
陆逊在这一刻突发奇想，如果眼前这个人不是蜀汉阵营的就好了。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发现这个人不止是战略奇才，胸中其实也常怀天下，关心百姓的疾苦。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他跟他，是存在灵魂共振的。
可惜啊，他们一个是江东都督，一个是蜀汉奇才。
天然的敌对立场。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预定的驻扎点，距离巢湖渡口还有半日路程。陆逊坐在篝火边上，看着火苗把枯枝舔得噼啪响，火光跳在他的脸上，把贾诩那张瘦削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姜维坐到他旁边，把两柄短戟搁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逊。陆逊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右手在腿上划了两个字——难吃。其实以前在战场上腹背受敌时，再难吃的东西陆逊也吃过，但这几个月在曹营借着贾诩的身子养尊处优的，此刻也不能不管贾诩的抗议。
他刚要把干粮收起来。
“给我吃，”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陆逊低头，一个瘦巴巴的小童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篝火边上，大约七八岁年纪，脸上全是灰，一双眼睛倒是亮得惊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干粮。
陆逊没有犹豫，把干粮塞给了小童。小童接过去，也不道谢，蹲在篝火边埋头啃了起来，啃得狼吞虎咽，碎屑掉了一身。
姜维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等小童啃完干粮跑远了，他才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又掰了一半递给陆逊，语气很淡：“你这样，没有意义。”
陆逊接过那半块干粮，没往嘴里送，“一块干粮而已，你又有分说……”
“一块干粮救不了天下人，”姜维拨了拨篝火，火星子腾起来，飘进夜色里，“你我带兵的时候，路上见过多少这样的孩子？给他们干粮，分他们米汤……救一个是一个？可救了这一个，下一个呢？就说这条路吧，往前再走二十里，还有一个比这里大三倍的镇子。镇子外面的破庙里住满了人，老人和孩子挤在一起，都缺吃少喝，衣不蔽体……呐，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行军之前，这些沿途的军报都交到我手上给我看过。我们带的这些干粮，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人。”
“你这些话，是你们的军师跟你说的吗？”陆逊心里很难受，他想到当时祖父带着陆家全族投奔江东的时候也说这世道如此，只能把他送回吴郡，叮嘱他把本事学好了，将来站住了脚，替天下人寻一个不打仗的世道。
“是啊，我们军师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说北伐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南边的百姓能安稳种地。我记得军师说，有的人他愿意去建业立功，但有的人就想好好种地，我们的使命是让愿意建功立业的人去给好好种地的人寻一个太平天下。”
贾诩的右手在膝盖上写了一个酸字，不知道是说干粮酸还是说刚才那番话酸。
陆逊把水囊拧开灌了一口，语气渐渐不再是贾诩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倒有些慷慨激昂，“你们讲大义，讲兴复汉室，讲的是长远。但我们江东六郡八十一州，每一寸地都是拿水师的战船一寸一寸换回来的，仲谋说，先生存再谈理想，你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谈什么天下苍生？”
后面一句话憋在喉咙口没有说出来。那是他十六岁时候对孙权说过的——我要把这天下打下来，送到你眼前！那时候以为天下是一张可以画在羊皮纸上的地图，打赢几场硬仗，边界线就能往前推几百里，但是他忘记了打下天下的代价，是那么多的流离失所。
难怪当时孙权听到他这样说话，只笑了笑：“你先把自己好好地带回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