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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千金散尽虔入教 ...

  •   “感谢天父皇上帝,祝福有衣有食,无灾无难,魂得升天!”容秀跟随着身边的众人默默念诵,她心中异常虔诚。虽然那时候容秀还没有获得洗礼的殊荣,但在心中却早已对太平天国宣扬的上帝有了种独一无二的热爱。容秀看着那些士兵念诵时表情都是非常虔诚,甚至有的人都到了狂热的程度。唯有军帅李寿成表现的略微有些冷淡,这让容秀对他几乎怨恨了起来。那时候容秀还太年轻,她并不知道信仰倚靠热情只能维系一时,长久坚持的却来自心底的冷静。
      “可真香呀!”轻舟小心翼翼地捧着粥碗,梦幻般的说着。她把小巧的鼻子凑在黏稠的粥饭上嗅着,白皙的鼻翼微微翕动:“我真的是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如果是以前,轻舟的话肯定会引来一片笑声,但现在听在这群少女的耳中,却均是不约而同起了一种心有戚戚焉的感觉。容秀听得心酸,尽管腹中饥饿,吃饭的动作却慢了起来。等到轻舟吃完,容秀看她依旧是意犹未尽的看着被舔噬得干净的饭碗,便把自己碗中剩下的粥倒了一半给她。
      “姐姐!”轻舟不敢致信的看着碗中骤然多出来的粥,却听见容秀笑着说道:“我饭量小,吃一半就够了!”
      她说得是那样大气而自信,但轻舟又怎能相信她真的是吃饱了?两人正在推让之际,谭绍光已经跑了过来,他的脸涨的通红,却把碗中的粥饭分给了二人。
      谭绍光早已经预料到了容秀会因为他这样做而过意不去,所以分了粥饭后便敏捷的跳到了一旁。他笑了笑正想跑回队伍中,却听见容秀说道:“绍光,给我们姐妹吃和你们一样的粥饭是不是军帅李大人的主意,你替我谢谢他!”
      “寿成哥说了,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姐妹之群。你们不用谢的!”他带着浓浓的广西口音,咬文嚼字的用官话解释,神情异常严肃,让人滑稽中又不禁感动。容秀正欲再说些什么,谭绍光却已经跑了回去。他站在李寿成身边,有些羞涩,又有些兴奋的看着她们。李寿成低头冲他笑了笑,神色愈发的柔和。
      容秀一行人吃完了饭,便回到了城中。虽然壕沟尚未挖完,但那天恰巧是太平天国的礼拜天,所以她们需要回城去作礼拜。
      容秀走在南京城的街道上,因为由老人组成的牌尾馆一日三次的打扫,所以脚下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干净而平坦,走在上面舒适如飞。虽然两边的店铺均已关门闭户,对比往昔的繁华显得颇有些凄清,但容秀心中却充满了喜悦。
      她肚子饱饱的,浑身因为粮食的供给变得充满了力量。现在的她所需要的就只是追寻天国的信仰了。一种幸福和满足的感觉油然而生,她那时候不但已经读完了《天条书》,还找来了天朝颁布的《圣经》、《天命诏旨书》、《天父下凡诏书》等一干书籍阅读。太平天国焚毁了她自幼研读的儒家典籍,这种破坏并未让她心生怨怼,相反,在每个人成长的时候都会有企图打破旧有秩序的冲动,容秀也不例外。以前她在家的时候,往往因为儒家典籍中对女子的过分限制而心生疑问,并在争夺家产的过程中亲身感受过身为女子的劣势,太平军的这种举动可以说正中她的心意,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对这种焚毁典籍的行动有了部分的赞同。
      容秀等人走到女馆外面,突然听到了笛子和唢呐的合奏,这让容秀微微有些奇怪,因为按照天朝的规定,只有指挥以上官员参加的礼拜才能奏乐,指挥以下的官员只能鸣锣。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了铜锣清脆的响声,留心数了数,共三十六声,容秀知道这是指挥和检点才能获得的定制。她思忖着,莫非有什么大人物驾临女馆了。
      她的脚步不禁飞快了起来,自从她放了脚后便特别喜欢这样走。所以,她在一行人中第一个看见了苏三娘。
      “苏姐姐!”她高声叫了起来,声音中的快乐便如音乐般飞扬。
      苏三娘正在指挥着手下的女兵布置香案,听到她的叫声,斜睨的眼睛转了过来,神色夺人。她的唇边也飞起一个笑容:“真巧呀,我奉翼王之命主持这个礼拜,礼拜后还要讲道理。小妹妹正好听一听!”
      做礼拜的地方乃是女馆中最大的一间屋子,为了这个仪式,这里从昨天傍晚便被布置了起来,屋中的粉墙四壁挂满了大红色和粉红色交杂的帷幔,屋顶还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厅堂的正中摆着一副香案,金黄色的桌布上面除了花瓶、令牌、令旗等物之外,还摆着两盘煮熟的猪肉作为祭祀上帝的贡品。
      比起西方严肃礼拜仪式,太平天国的礼拜热闹而富有俗世气息。如果非要说出其中的相通之处,那就是参加的人内心深处都无比虔诚。在这之前,容秀和中国大部分人一样,都没有什么真正的信仰。她也会和家人一起拜观音等神灵,但那种祭拜却恰似一种交易,她付出了拜礼和香火钱,就好像生意付出了订金,如果神灵真的能够达成她的心愿,她便会以还愿的方式付出尾款作为回谢。
      在容秀看来,这种交易自然如世间的其它交易一样,都充满了欺诈。比如说,在她争夺家产的过程中,她所拜祭的据说最灵验的常州天宁寺弥勒佛就收了她的香火钱订金,却并没有保佑她获得半点家产。
      容秀跪在地下,闭着眼睛,跟随着苏三娘铿锵的语音,一字一句的念诵着《悔罪奏章》中的辞句。她的心澎湃在以前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热情里,并因为周围巨大而热情的语音被席卷在信仰的洪流中。容秀仿佛看到了天王口中称道的“爷火华”上帝,他端坐在九天之上的宝座里,金发黑袍,面容严肃,身后站着他众多的妻室、儿女和媳婿,正用一种无比慈悲的眼光看着尘世中渺小的她。在这时候,她感到自己便是为了上帝去死,都是心甘情愿的。
      仪式的最后,苏三娘亲手点燃了《悔罪奏章》,黄纸上字迹立刻卷入了火焰中。嗅着呛人的烟火味道,容秀盯着奏章上她亲手书写的簪花小楷,心中的快乐仿佛要冲开心胸。
      礼拜仪式结束后,容秀依旧跪在地上,虽然已经是初夏时节,但地板上依旧沁透着凉意,但她不愿起来,似乎因为这样才能获得与上帝沟通的途径。
      “快坐好,苏三娘要讲道理了!”祁承霜费力的拉着她,容秀神游天外的一笑,从地上爬了起来。
      容秀走到了院子中,她发信不但是屋中做礼拜的人全都出来了,而且其他女馆也纷纷来了不少人。院子本来很大,却挤满了人,连大树上也爬上了几名广西女子。
      四下里一片吵吵嚷嚷,间或杂以唢呐喇叭的吹奏,更是乱成了一片。幸好容秀等人占着地利,早早的挤在了前面,尽管身后人群拥挤,却奈何不了她们。
      苏三娘站在院子正中的一块大石头上,她锋利的眼神一扫,人群渐渐都安静了下来。随后,她高声说道:“我苏三娘,大家应该都知道!”她说的很是自负,但因为她是苏三娘,她有着绝对的权力去自负着。
      “我十七岁嫁了灵山苏三少,不到二十岁就代替死了的丈夫当了天地会的三当家。这十几年来什么没有干过,杀人放火,走私烟土,大快吃肉,大口喝酒,就是十个八个的男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大树上响起了促狭的笑声,那是苏三娘手下的亲兵,她们都和她熟的无比,便开口戏谑着说道:“三娘,你恐怕也抢过男人吧?”
      容秀又是惊奇,又是兴奋,她把探究的目光投向苏三娘,倒是想看看她如何回答。
      苏三娘啐了一口,神色又变得加倍的傲气:“我便是玩了男人又如何?”她的话叛经离道,而且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因为是发自苏三娘之口,却让人感到是那样的天经地义。就连容秀身边颇以卫道而自诩的祁承霜,也没有感到太大的异样。
      “不过,自从我入了上帝教,被天王许给了罗大纲为妻,便从此洗心革面,再不吃酒,把以前的妖念全都废弃,一心一意拜祭上帝。便是曾有过的百万家财也入了圣库,毫不吝惜。姐妹们,在现世受苦便是能到天堂享福,现在上帝已经带领天朝攻下了小天堂,斩妖才能留正,破妖除魔就在今日!”
      苏三娘低沉沙哑的嗓音渐渐变得高亢激昂,黑色的面容熠熠着神采,那双斜睨的双眼嚣张的几乎翘到了鬓角。她不是初涉世事的沉迷,而是以一个曾经沧海人的经历诉说着对上帝信仰的热烈。
      容秀感到自己完全臣服在了这种宗教信仰的狂热里,直到讲道理结束后的许久,她还兀自沉溺在心情激荡之中。
      院子中的人群已经散去,苏三娘也率着手下的女兵离开了。金色的夕阳照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满地都是青翠的树叶和枝条。容秀拿了把苕帚,打扫起院落来。随着夕阳的渐渐黯淡,肚子又开始饥饿了起来。信仰是不能当饭吃的。
      女馆的门被打开了,容秀并没有抬头,她知道那是照例送来晚饭的女兵,但那送来的粥饭中尽是泥沙和麸皮。即便是现在已经饿了,也提不起食欲。但她很快就察觉到脚步声似乎比平时有了不同,容秀抬头一看,竟然发现送饭的队伍中走着一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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