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时节》丝竹乱耳

12、午饭之谊

　　星期一，新座位表终于出炉，李柏庭对自己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毫不意外，唯一意外的是，班彦正好就坐在他的旁边。

　　李柏庭听课听得无聊了，一只手托着腮，两只眼睛瞥向旁边的班彦。平心而论，那家伙长得是很不错，但是一张脸跟在冰窖里冻过似的，没有表情就算了，整天话也不会说一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这种故作冰冷的耍酷方式吗？而且班彦对军训时嘲讽过李柏庭的事似乎已经完全失忆，面对他时既不尴尬，也无歉疚——他的冷淡是一视同仁的，至少在换了座位的这几天里，李柏庭还没发现他对任何人有过交流的意图。

　　看着更叫人觉得不爽了。

　　最后一节下课后，张幼雨没有直接从前门离开教室，而是又窜到了靠近后门的李柏庭的座位旁边，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听课，要不要我借笔记给你抄？”

　　李柏庭一脸看透的样子，“你又慢了一步，他已经走了。”

　　这边虚张声势地抱怨：“什么啊，好心没好报。”

　　李柏庭啧啧两声，“谁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大胆点承认，不要那么做作嘛。”

　　张幼雨脸上挂不住，又问：“那笔记你还要不要借，今天物理课的内容好难的。”

　　“很难吗，那我回去问我爸算了。”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李柏庭说，“今天中午我家没人，我饭卡还没充，先蹭你一顿喔。”

　　张幼雨答应得很爽快，“我请你啦。”

　　李柏庭走到楼梯口时，看见前面有个落单的身影，直接就上去把手臂往那人肩上一架，用力将人拐到了自己身边。

　　韩靖给吓了一跳，侧过头便看到了一张笑脸。李柏庭问他：“你自己一个人？”

　　“是啊。”覃灿要在教室里再看一会儿书才去吃饭，何宇城找邻班的好朋友去了，至于班彦，独行显然才是他的风格。

　　“那刚好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韩靖觉得奇怪，“你不回家吃吗？”

　　“我家今天中午没人啦。”

　　李柏庭走在三个人的中间，这时候张幼雨把脑袋伸过来，笑眯眯地问韩靖：“上回的鸭脖还好吃吗？”

　　“蛮好吃的，谢谢你了。”提到这茬，韩靖不由得又记起了那天晚上自己被耍的事，正经道，“以后你还是不要说粗口了吧。”

　　“嗯？”李柏庭和张幼雨同时疑惑地看向他。

　　“我知道‘心黑压’是什么意思了。”

　　李柏庭和张幼雨异口同笑，李柏庭用胳膊捅了捅她，“听见没有，都叫你不要带坏人家了。教什么不好，偏要教人家一句粗口。”

　　张幼雨丝毫没有过意不去的样子，不过还是笑着给韩靖道歉：“不好意思哦，那天我是开玩笑的。”

　　“没关系的。”韩靖当然不是真的介意。

　　广播站正放到一首广为流传的电影插曲，滚瓜烂熟的旋律不知道是第几次在校园里飘荡，李柏庭忍不住抱怨：“又放这首歌，腻不腻啊。”

　　张幼雨已经习以为常，“毕竟是学长的歌嘛。”

　　李柏庭撇了撇嘴，“还学长，说得你跟人家很熟一样。”

　　“唱这首歌的是学长？”韩靖倒是吃了一惊。

　　“严格来说——不是你的学长。”李柏庭很严谨地在科普，“人家只在这里读了初中而已。”

　　“噢。”韩靖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还是跟个名人攀上了点关系。

　　张幼雨出来爆料，“我表姐的老师说她就住在他家对门哦。”

　　李柏庭表示不信，“随口一说谁不会啊，人家就是专门骗骗你们这种小女生的咯。”

　　这个点正是食堂最爆满的时候，三个人打好了饭正艰难地寻找座位，突然听到从九点钟方向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韩靖！”

　　韩靖转过头去，看到那边一个女生正弯着眼睛对他笑——是那个军训中暑的女生——韩靖当初救死扶伤的对象——然后在竞选班干时还被她坑了一把。

　　那女生朝韩靖招手，“这里还有一个座位。”

　　三个人走过去，发现那女生实在诚实，说一个座位就是一个座位，连多半个人都挤不下，除了韩靖外，另外的两个人分明就是多余的了。

　　韩靖自然不愿抛下同伴，说：“谢谢你了，不过我们三个人呢，这里坐不下的。”

　　那女生瞟了李柏庭和张幼雨一眼，“管他们干嘛，你坐这里，让他们两个自己另外再找座位不就好了。”

　　李柏庭本来也是这个打算，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一时脑袋发热便说道：“韩靖你就留下来陪她吧，毕竟人家自己一个人吃饭也够孤单的，连个朋友都没有。”

　　那女生显然被他的话惹毛了，十分不客气地回道：“就你朋友多，你非要三个人在一起，怎么不到饭堂门口去蹲着吃？”

　　李柏庭也是个沉不住气的，立刻反驳道：“我说非要三个人在一起了吗？不然你让一个座位出来，我跟你一起去饭堂门口蹲着？”

　　“得啦，蹲什么蹲啊。”张幼雨赶紧出来打圆场，她眼尖，看到不远处正好有两个人正要起身离开，立刻拉了李柏庭往那边走，“那边有人走了，我们快去占坐。”

　　目送那两个人走远，那女生又抬起头来朝韩靖热情地笑道：“你坐啊。”

　　虽然眼前这女生确实是一番好意，但弄成这样的局面就太令人尴尬了。想到刚才的冲突算是因自己而起，韩靖心里颇不是滋味，不过还是道：“谢谢你了。”

　　那女生道：“对了，你是不是还不记得我的名字？我叫林晓慈。”

　　“噢，我记住了。”韩靖虽然答应得认真，心里却觉得这个名字一点也不适合她。慈这个字听起来那么温和仁爱，至少在韩靖心里，这个字是和母性联系在一起的，应该配上一个宽厚的胸怀和一张温柔的脸，但看看对面那双多少带着点狡黠的弯弯的眼睛——韩靖突然怀念起她中暑时那副虚弱的样子了。

　　因为遇上了中秋节，这个星期只用上四天课，周四晚上连晚自习都不必上，下午一放学大家就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韩靖回到家门口，用钥匙打开门，发现里面又是空荡荡的。

　　嬷嬷已经去世好几个月了，搬来这里也已经一个多月，对于家中空无一人这种事，韩靖至今仍没有习惯。

　　不知道今天晚上妈妈会不会回来，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她最迟明天下午也会回到家吧？

　　韩靖打了个电话给韩秋琳，那头韩秋琳说正在高速上开车，晚一点再给他回电话。韩靖饥肠辘辘，随便泡了碗面，吃完后趴在沙发上玩了会手机，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快八点的时候，韩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声音还有些迷糊，“喂，妈妈。”

　　“已经放假回家了？吃过晚饭了吧？”

　　“嗯，吃了泡面。”

　　“怎么又吃泡面，附近不是好多餐馆吗。”

　　韩靖不关心这些，只问了个目前唯一关心的问题，“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今天下午临时来一趟东兴，应该后天才能回去。”

　　韩靖一下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明天是中秋节啊。”

　　“妈妈这边有事情要办，只能迟一天回去。你都这么大了，自己一个人待在家没关系的吧？后天回去了再给你补一顿大餐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韩靖也只得闷闷地嗯了一声。他不会闹，也不会撒娇，除了乖乖听话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韩秋琳在那头又说：“别人送了几盒月饼，我都放在橱柜里面了，有好几种口味的，你要吃就去柜子里拿。”

　　“知道了。”

　　韩靖挂断电话，有些丧气，把手机一扔就又躺倒在了沙发上。他平时得住校，只有周末才能跟妈妈见上一面，现在连中秋节都要独自度过了，妈妈千里迢迢地把他接到了这边来，可现在这样，跟把他一个人留在老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晚上，韩靖是在外面随便应付了晚饭。现在天黑得早了一些，晚上也不那么热了，他打开房间里的窗，坐到了窗台上，毫不期待也没什么热情地打算赏个月，就跟完成中秋节的例行任务似的。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韩靖拿过来一看，是李柏庭给他发了条信息。

　　“中秋快乐！”还真是简朴得一点花样都没有。

　　韩靖回了一条，“谢谢，你也中秋快乐。”

　　李柏庭下一条发来了语音，“你今晚大餐都吃什么啦，在看晚会吗，还是出去玩了？”

　　本来还觉得没什么，现在突然有人来关心自己，韩靖心里一下就委屈了起来，他也用语音回复道：“今晚家里就我一个人，现在正趴在窗子上看月亮呢。”

　　消息刚发过去，李柏庭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现在你自己一个人在家？”

　　“是啊。”韩靖小声答道。

　　李柏庭在那头不可思议地啊了一声，“不是吧，你爸妈去哪了？”

　　“出差去了。”

　　“今天还出差？中秋节有人上班吗？”

　　韩靖背靠着窗户，屈起腿，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妈一直都很忙的。”

　　“那也不能中秋节还把你一个人丢在家啊。韩靖，你来学校吧，我陪你过节，我这边好热闹。”

　　韩靖其实一听到这话就动摇了，可还是有些犹豫，“不要了吧，我家离学校那么远。”

　　“远一点有什么，大不了今晚不回去了。现在才不到八点钟，快过来，我在西门等你，说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