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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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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日,知晓君景霖顺利归京,靳红昭一早便送母亲包的饺子去东宫。
他在宫里述职未回,她便在书房伏案整理府上年节支出,核对安排。
歇息时,想起年节休店,不知他惯用笺纸所剩几何,她便决定起身去确认,也好一并采买。
尽管君景霖早将书房一应布置都告诉了她,但她从未自作主张在书房翻找过任何东西。
这年却不同,翻过年不久,他们便会正式下定走礼。
依着记忆中他所说的寻找,却无意中错开了一个暗格。暗格中,她见到薄薄一叠梅花笺纸。
这般仔细收着,是他们往日互通的那些书信吗?
靳红昭忍不住取出纸,打开来看,却骤然惊了心神。
那纸上写满了“安国公府之罪”。
她未敢置信。
父亲未掌虎符,却从未懈怠祖父收复故土的志向,他却说父亲“或许拥兵自重”。
他明明曾和父亲共斥过那些无视边境久苦、一味求和的副将,却给一力主战的父亲扣罪“或许擅权专治”。
他甚至把父亲与舅舅的姻亲往来,定罪为“勾结朝臣”。
最荒唐的,是祖父大战后失踪十年,生死不知,竟成了他纸上的“叛国”之人。
……
回忆太闷,靳红昭推开窗,让寒风灌入。那些刺痛她眼的字句却趁机碾入脑海,一遍遍向她宣告,他们和睦默契的十二载,不过是虚情假意。
窗外月映积雪,似她心清绝。
她只知,无人可以伤害她的家。
***
翌日辰时,几乎彻夜未眠的靳红昭再往荣寿堂去。
她与君景霖的赐婚圣旨中言明,唯有身为大长公主的祖母可以取消婚约。故而发现捏造的罪证时,她想过直接交予祖母。
可尚未事发,君景霖在外温润谦和,是爱民如子的储君,又师承丞相,极擅诡辩。而自祖父失踪,祖母深居简出,渐渐与她不再亲近。与君景霖直接交锋,她并无优势。
万一辩不过他,便成了打草惊蛇。
父亲戍边未归,母亲和气仁慈,更极为重视这婚约。
祖母对安国公府脸面的看重,已是她唯一的倚仗。
抵达荣寿堂时,戚嬷嬷竟已在门外等她,见到她来,便开口道:“公主让大姑娘进屋。”
面对正襟危坐的祖母,她神色平静,心中却忐忑。行过礼,她才正式请诉:“请祖母替孙女退婚。”
祖母神情丝毫未变。既没有显露对君景霖昨日之行的恼怒,亦没有对自己悔婚之言的轻视。
那静若枯井的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威压。
靳红昭困惑却不敢言。感受到祖母凝视着自己,便也一瞬不瞬仰视这目光。
祖母终于开口,却是莫名问道:“昭儿常与你父亲论政,可有想过我们安国公府处境如何?”
论政?处境?
这出乎意料的词让她心中一跳,渐渐与君景霖罗织的那些“罪证”交叠。
沉寂良久,她猛然醒神。
怪不得十年了,祖母坚持寻找祖父下落,不让父亲袭爵。哪里是外人说道的情爱?分明,是避祸!
“定安军的兵权遭皇权忌惮。若非祖母以寻找祖父为由,不请旨父亲袭爵,恐怕……靳家早已没了安稳。”
祖母约摸是满意她的回答,才会对她露出久违的亲近之意。
但祖母分明淡笑着,却又不容置疑地告诉她:“本宫很高兴昭儿已然长大,既如此,昭儿更该知这婚事,退不得。”
“太子由安国公府培养,更与皇帝政见不合,唯有他,能帮你守住安国公府。”
祖母早便防着宝庆帝,却为何无比信任这昏君的儿子?
靳红昭正要辩驳,屋外却传来通报。
“殿下,太子求见。”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宝庆帝不是一直想毁了这桩婚事,竟一天就被说服了?
不容她多想,君景霖已快步进屋。
他穿得厚实,只是那身青黑锦袍与他苍白脸色,格外不融洽。
站定,他端正行礼,恭顺道:“昨日是孤之错,来请皇姑祖母责罚。”
靳红昭亦于他福身行礼。
“昭昭,你不必……”君景霖慌张地伸手去扶她,却被微缩躲开,话也梗在喉头。
她回正身子,未与他对视,只是余光瞥见他额角的红肿。
又是苦肉计吗?可真不新鲜。
“太子说说,错在何处?”祖母依旧不辨喜怒,淡淡回问。
他认真道:“今日便是孤与昭昭定亲之日,明知会有人阻拦,却仍在防范上大意,让靳家二房使人弄脏了昭昭衣裙,昭昭不得不回屋换衣,才有了之后祸事。”
靳红昭望向他的眸光一凛。动作如此快,便是他们帝王家的敏锐吗?
好在,此事不可能查到自己身上。
前几日家中新选布料,她故意在人前说:“这是我在靳家的最后一次生辰,一定要挑最好看布匹,做最漂亮的衣裳。”
堂妹因二叔的关系,一贯不喜自己,又被二婶教得心思浅。自己选走所有好看的料子,再暗中稍加引导,她便果真气得用这“弄脏衣裙”的法子,来给自己生辰“添堵”。
见祖母此刻眼中并无波澜,靳红昭决定先发制人。
“此事是靳家人之过,与殿下无关。只是我与阿玥身形并不相似,殿下却不能分辨,想来殿下对婚事也并未上心。昨日之事已人尽皆知,我们婚约不如就此作罢。”
她比阿玥高上两寸余,为了能踮脚姿态正常,两人练了七八日,绝无破绽。
“不好,昭昭,我们不退婚!”君景霖急急分辩,身形都似晃了晃,望向她的眼眸染上微红。
靳红昭移开眼。
十二年,她从不知他如此会演。
君景霖拿出一张字条,一边递给戚嬷嬷一边继续道:“那时昭昭离席许久未归,孤却突然收到字条,因担心昭昭或许也得了字条,这才赶去池边。”
字条只在祖母手中过了一眼,便被递到靳红昭手上。
<后园荷花池,安国公。>
靳红昭垂眸掩盖心虚。
祖父下落对她是最大的诱惑。
她知道,君景霖见到这字条,一定会去荷花池。
炭火“噼啪”作响,屋内一时呼吸可闻。
君景霖见两人看过字条却未发一言,又继续哑声解释:“孤到时,那人已经控制了……江二姑娘,见到孤他便将人推下了池。事情发生太快,孤来不及分辨。还请皇姑祖母看在孤只是心急则乱,给孤些时间来查。”
就知他善诡辩!
明面上认自己的错,字字句句却是在给自己开脱。尤其最后那句,像是害怕祖母质疑他的能力,极力在证明。
只知挖空心思弄权,怪不得枪法剑术一无是处。亏她还看那掌中不少茧,以为他只是幼年身体弱影响根基,才勤难补拙。
“可事已传开,殿下将我表妹的名声置于何地?”靳红昭依着谋划,咄咄逼问。
“江二姑娘的确是受我连累,无论要多少补偿,我都愿意给。待凌霄治理雪灾归来,若是心中介意非议,我会为江二姑娘找个好人家,保她一生无虞,绝不会让她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君景霖声音透着虚弱,却答得极快。
皇权斗争?
他果然如自己所愿,直接将事情安在了他那敌对的父皇身上?
这本是她有意引导,可真听得他如此推断,心中却仍生出一丝不磊落的憋闷。
连扯这点谎都会动摇自己心神,她果真是……辩不过他。
祖母本就没同意她退婚之请,再听到他如此表态,怕是更会偏向他吧?
靳红昭转向祖母,试图继续争取,却见昨日至今始终面不改色的祖母,脸上竟有遗留的动容?再定睛看时,又尽然敛去。
她听到祖母开口道:“太子思虑周全,但本宫以为,昭儿的话也不无道理。”
方才那一瞬,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是哪句话叫祖母动容了?
回想片刻,她感到惊诧不已。作为传闻中圣宗帝盛宠的嫡长公主,也有过刻骨铭心的皇权斗争失利吗?
“皇姑祖母……”君景霖还想说什么,却没了机会。
“昭儿十七年来,皆是璀璨明媚的日子,她虽常与她父亲论朝事,谈兵法,于皇权斗争却太生疏。下定暂且延后,左右你们婚事已压了两年,待一切事宜明晰,再议亲事。你们二人以为如何?”
“昭儿听祖母的。”靳红昭立时应下。
无论祖母因何峰回路转,于她总算是顺利。
“孤听皇姑祖母的。”君景霖也应声拜谢。
他已晓得,是昭昭悔婚之意坚定,皇姑祖母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可十二年了,她始终没有爱上自己。如今犯了错,他还会有机会吗?
“既然没有异议,便都回去吧。”
两人一同转身,状态骤然松懈的君景霖,四肢倏然发麻,失去重心向一边倒去。
靳红昭本能便伸手扶住了他。
“昭昭,辛苦你又接我一次。”君景霖方才酸涩的心头有了一丝甜意,沉闷的阴霾,又一次被他的月光清扫。
起码她的身体本能仍在意他。
耳边叫唤声渐渐模糊,君景霖彻底失去意识,竟沉入那场久未梦到的幼时美好里。
那是他七岁时,与她初识。
安国公立了大功,她原本是跟着皇姑祖母,欢欢喜喜来请封县主,却因为救了被恶仆困在假山上的自己,被赐下禁锢她的婚约。
***
[“君景霖,你跳下来,我接得住你。”]
[“我听祖母说过你,今年满国雪灾,你将太子妃娘娘留给你的银钱,半数买了粮,用于救济百姓。你是皇子,懂得爱重你的子民这很好。但善意感化不了刁民恶仆。我的鞭子给你,往后对作恶的人,你就抽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