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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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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少年不乏文武佼佼者,亦有纨绔,真正可以横行的却只一位姑娘。这姑娘出身安国公府,一杆长枪剿过山匪、刺得猛虎,却又端庄慈悲,深得百姓赞誉。
今日是她生辰,坊间却皆在替她委屈。
太子殿下身为她的未婚夫婿,怎可在她生辰宴莫名离席,更与她的表妹一同掉进寒池呢?
*夜正浓,安国公府寂静得只余啸啸风雪声。
靳红昭一身玄色劲装,驾轻就熟翻出府,直奔倚风楼。
走到惯用的雅间,她推门而入。三色灯盏瑰丽挺拔,映照满屋,向门而坐的蓝衣少年敲桌的指顿住,眼眉上扬。
“老大!”他立即压着声喊出,仍是少年气十足的清澈。
靳红昭坐定便直视他道:“阿宁,我准备退婚。”
语气果决,凤眸在灯火摇曳间耀亮。
卫琰宁瞪直了眼。他愣神半晌,才咽了咽声磕巴:“太子殿下弄砸老大的生辰宴,那定是错了,但你护着阿玥十年,她一定不肯因此坏你和太子殿下姻缘。而且我听大哥说……”
“不全是因此。”靳红昭打断道。
她无法同阿宁直言,今日事是她和阿玥花了半月的精心设计,只好抿抿茶水,蒙着心解释:“我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太子。”
退婚虽意外,但尚在情理之中,可老大当了十二年准太子妃,竟说不喜欢太子?
卫琰宁没想明白,先问出了口:“太子殿下不是京中最好看的男子吗?除了他,谁还配得上老大?”
“我又不是昏君。”往日阿宁快人快语,总惹得大伙哄笑,可此刻她回应,却得努力弯起唇角,故作轻松。
她若无其事地撇开眼。
君景霖温润矜雅,身若修竹,与京中子弟的硬朗模样相比,的确清逸精致如淡墨山水图。可惜那心,却不知裹了几层脏墨。
卫琰宁并未察觉异样,只知自己又嘴快失言,忙着表明:“老大当然不是这等浅薄之人!需要我做什么,老大只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靳红昭将一张梅花笺洒金纸递给卫琰宁:“没这般严重,但会得罪你兄长。”
卫琰宁接纸的手顿了一瞬,仍是接过,而后看向靳红昭。
靳红昭会意点头:“你看吧。”
“不及卢家有莫愁。”卫琰宁展开纸,一头雾水地念完,问道,“这是何意?”
“你可以理解为,皇家羡慕普通百姓的幸福。”
“后日元宵,亦是国子监论义日。太子每年会在这日上交六部治理策论各一篇。是你大哥负责递送东宫策论,所以我想,混进张纸对你应当容易。”
“你是真想退婚啊……”思索片刻,卫琰宁怔怔回应。
“自然。”靳红答得果断,坦然对视他。声音却有一分只自己察觉的微颤。
“吱——”隔壁雅间门开了,吵吵嚷嚷进了一群人。
嘈杂人声,划破此间沉寂。
待音量渐消,清晰入两人耳的第一句,竟是议论今日事。
“你们说,那靳大姑娘还能当成太子妃吗?”
“当不成也轮不上你我这等纨绔。要说分明是个清冷的绝色,偏爱舞刀弄枪,真是可惜这等天人之姿了。”
“可不是!我等庸才是无福靠近了,不过咱们琦兄不是还没娶妻吗?”
卫琰宁收起纸欲起身。
“阿宁不可冲动。”靳红昭拦下道,眼神漠然。
隔壁戏谑玩笑声,却愈发难听。
“她同太子可不是一两日婚约,谁知两人都做过什么?如何配得上琦兄。”
片刻后,有人沉声应。
“我不介意。”
卫琰宁握锤砸向桌面,干脆起身,眼似刀刃,怒然抄起茶碗:“老大放心,我会注意分寸!”
“哐当!”茶碗重重砸向那屋大门。
听着隔壁传出一阵惊呼,重新进屋的卫琰宁满意地擦拭掌上茶水。那群人在压低声交谈片刻后,匆忙离屋了。
“阿宁,这种言论我不在乎。”靳红昭摇摇头,温声相告。
谣言本就是她目的之一。
“我可以不管他们议论,但肖想老大,这等烂人还不配。”卫琰宁端杯饮一口,不等靳红昭再开口,又郑重道,“今年雪灾严重,国子监论义日未必可以如期举行。老大要退婚,我有更好的办法。”
这份好意,令靳红昭心中着实温暖,她笑着接道:“阿宁说说看。”
“我可以换了我父亲的奏折,在奏折中斥责太子此事,并要求退婚!”
“咳咳咳——”正喝水平和情绪的靳红昭顿时被呛到。
他是怎么一本正经道出这样荒谬之言的?
朝堂奏折会由内侍监当朝禀读。
卫丞相若递上这样的折子,恐怕当日就会被几家简报传扬开,成为街头巷尾的“闲趣”。
“不成,哪有你这般坑害自己父亲的。”靳红昭缓和后,否决道,“不说此法能否成功,单说卫丞相事后那怒火,你也难以承受。”
“我不怕!老大之事就是最要紧的!”卫琰宁想也不想便笑答,眼中神采意气风发。
“当年我跟我哥赌气去猎虎,若不是老大从虎口将我救下,我早没命了。我父亲若要为此事对我喊打喊杀,那我正好去定安军入伍,等你来了,给你当副将。”
靳红昭感动于这份赤诚,语气真正松快了些:“我这身力气,猎头老虎不算什么。卫丞相是圣宗帝亲自点给太子的人,若他上了这样的折子,可就是在百官面前,彻底打太子脸。”
“正因为我父亲是太子的人,他的话才更有力度!”卫琰宁继续坚定劝说,“老大若果真想退婚,我们便不能给太子反驳的空间。”
她心中震动,终于认真思考了一遍此法:“只要卫丞相呈奏折前看过一眼,便无法施行。”
“我有信心!”卫琰宁胸有成竹,随后又摸摸耳朵,略小声些道,“而且,我爹比我大哥好收场。”
靳红昭失笑:“原来是阿宁畏极生计了。”
卫琰宁不在意被看穿,反而惊喜应道:“老大是认可这法子了!”
“是。”她答。
尽管朝会在元宵后一日,可下午她寻祖母请求退婚,祖母却避而未见。这捉摸不透的态度,她的确需要更大的胜算。
只要顺利,卫丞相在朝堂上便必须认下。毕竟,皇帝哪能接受臣子戏弄?
至于善后……他的心计、能耐,还轮不上自己担心。
这步棋虽险但强,值得多等一日。
她从袖袋取出一白瓷药瓶,递给卫琰宁:“这是阿玥师父制的护心丹,上朝前先给你父亲用上。”见他跃跃欲试,又补道:“奏折可寻阿晏帮忙。”
最终商定过细节,两人各自离开。
回到府中,夜深人寂,她却全无睡意。
分明目的达成,可卸去伪装,脑中却只余压得她透不过气的沉痛。
窗外这雪,俨然没有停歇之势。
***
白日午间。
君景霖看到字条,便匆忙赶去池边。尽管觉得并不似她,但身量相似,时间太短,他不敢冒险,只能跳水救人。
发现是算计,他湿衣也来不及换便去寻靳红昭解释,却连落梅院都没让进。
终归是自己有错,他不愿强迫她消气,不得不先回宫。
赶到御书房外时,高公公正在门口候着。见到自己,便吊着眉眼,拉着嗓道:“皇上在议事,太子殿下不可进去打搅。”
君景霖沉着脸,攥紧拳,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这十余年来,父皇扶持内侍监,高进更是父皇的脸面。要平息今日事,他不能被激怒。
可殿内却传来怡贵妃如泣如诉的软声。
“霄儿心悦江二姑娘已久,今日一事,固然她已与霄儿无缘,但臣妾实在心疼她。求皇上赐她做太子侧妃,予她体面……”
这便是议事吗?
议如何践踏昭昭的颜面?
他的昭昭灿若骄阳,怎可被他们这样折辱!
“儿臣不同意此事!”君景霖一把推开拦门的高进,闯进了御书房。
宝庆帝当即变了脸,一旁的怡贵妃,手捂着嘴,眼底却溢出藏不住的兴奋。
君景霖见阴沉着脸的父皇,盯着自己的目光寒得彻骨,心知道接下来的话必定惹恼他,却也不再退让:“皇太祖父的遗诏,父皇可还记得?”
宝庆帝怒然大骂:“你往日的谦和恭敬果然全是伪装!和你那个目中无人的母亲一模一样!”
君景霖站得笔挺,端正行一礼:“儿臣莽撞,与母后无关!”
“儿臣不会娶旁人,望父皇谨记皇太祖父旨意。”虚假的体面,怎及保全与她的婚约要紧。
“放肆!”宝庆帝怒吼。
他恨不能立刻褫夺这逆子的太子之位,可他确实不能。他那个命长的皇姑母手中,有老东西留给她的遗诏。
为何老东西已经死了,还要留给几大世家一份监督自己的旨意!
他们凭什么将其奉为天谕!
“朕才是天子!一群迂腐反叛的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看着眼前不卑不亢挺立的逆子,宝庆帝眼神越发阴郁愤怒。
“啪!”一只青花瓷碗朝君景霖砸去,他纹丝未动,任由瓷碗砸中额角,早已凉透的茶水打湿了他刚换上的衣袍。
“混账东西!”宝庆帝气急败坏喝斥,“你身为太子,擅闯御书房顶撞朕,立刻给朕滚去殿外跪着,雪未停,不得起身!”
“儿臣遵旨。”
君景霖舒了一口气,出了御书房。
这是他初次搬出遗诏。于朝堂有足够把握前,他并不想与父皇间太过难堪。是他们不该将手伸向昭昭,毁了她的生辰宴。
他备好在库房多年的聘礼,明日恐怕又无法得见天日。
大雪肆无忌惮落至后半夜才停,这一跪,便是六个时辰。
君景霖身形不稳地回屋,仍强打着精神分析侍卫查来的消息。
能在安国公府动手脚,最大可能便是靳家二房。故离开时,他留下了侍卫去查探。
如今消息传回,果真与他推测一般无二。只是,一整晚了,若是父皇所为,怎会如此安静?
“殿下,寅时了,还是歇会儿吧。”
君景霖静默地凝望窗外夜幕,摇头拒绝。
他身上烫而发冷,倘若睡了,只怕一时难醒。
天亮了,他还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