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潼关城墙外，唐军与狼牙军的尸身混杂不清，对面军营的战鼓声愈发急切，但城墙上的战鼓却孤零零立在原地，前方是一具身穿甲胄却仍旧没有躲过箭矢的唐军尸身。
不知是何因由，唐军尽皆中毒，浑身虚软无力，连平日里轻而易举舞动的长枪都只能勉强提起。别说出战，便是站起来都有些困难。
几名万花弟子心急如焚地来回奔走，时不时在把脉后用上万花谷大轻功点墨山河飞至后山寻找草药。
万花谷杏林大弟子，素有“活人不医”之称的裴元亦是在军中奔走，尽力为将士们医治。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是裴元医术绝世，他也无法在没有药材的情况下治病救人。
他行至英姿飒爽的天策女将身旁，草草行了一礼：“曹将军，在下有负将军期望，此毒并不难解，只是此时军中药材稀缺，后山药材亦是不够，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裴先生不必自责，某亦知此事难为。”曹雪阳眼神通透而悲伤，显然已经明了此战结局。今上一定要他们主动出击，军中将士却尽皆中毒，此时纵她再用兵如神，亦无力回天。“潼关只怕是守不住了，此时军中无人可用，拜托先生即刻赶赴洛阳天策府，让统领早做准备。”
“可令万花弟子用离经内力先行治疗一二，虽是杯水车薪，总好过如今情状。”裴元颔首，心中亦是苦涩难当。然而他是医者而非将士，总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如此，裴元告辞，将军……保重。”他又对着年过三十仍旧一心为国无心情爱的宣威将军郑重长揖到底，而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曹雪阳身为将领不容有失，为数不多的解药她早已服下，此时已无大碍。她看了看身旁的偏将，闭了闭眼，吩咐道：“召集万花谷主修离经内力的弟子，就说雪阳有事相托。”
“末将领命！”年华正盛的偏将眼中含泪，却仍是挺直脊背，面容坚毅地执行来自将军的每一项命令。只因为他知道，每做一件事，守住潼关的时间或许便能多一瞬，百姓或者后方的同袍或许便能多活一人。
宋青书立于城墙之上，满头华发被纯阳统一制式的道冠束在头顶，清亮颜色的蓝白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向城墙下叫阵的狼牙军和他们脚下被鲜血染黑的土地，闭了闭眼，把视线转向自己身后数十纯阳弟子：“诸位随贫道来此，是为了救助潼关百姓。师门有命，慎勿介入战争之中。然今日潼关将破，贫道绝不能视而不见。尔等可随军抗敌，亦要救护百姓。”
“小师叔，我等不才，愿与唐军将士一同抗敌！”清风朗月的纯阳弟子眉眼间尽是决绝，显然无可更改。
宋青书颔首，他也知晓要让身后这些师侄们此时回转几乎不可能，他也无意越俎代庖，潼关虽失陷在即，但他愿以己身拖住叛贼，为百姓的撤离争取哪怕只是一分一毫的时间。
曹雪阳见他走来，行了一礼：“微虚真人。”她知道，面前的人虽然年纪比她小，但武艺心性皆是不凡，不愧为纯阳六子之一。
宋青书回了一礼，神色郑重：“将军，我等纯阳弟子愿随军守城。”
曹雪阳眼睛亮了亮，此刻一丝一毫的力量都值得重视，她不推辞，也无法推辞。“多谢真人。”她问清人数后便将职责安排下去，人手紧缺，她已然精疲力尽。
宋青书摇了摇头，迅速召集门下弟子将职责安排了下去。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这一战过后，他也好，曹雪阳也好，纯阳天策弟子也好，都不可能再活下去。
他看向挥汗如雨给唐军一个一个用内力解毒的万花弟子，又看向仿若尸山血海的战场，默然不语。
战争很快就打响了，曹雪阳率已经解毒却仍旧有些无力的天策将士出城迎敌。其余将士显然并不能安心看着同袍拼杀而自己躲在后方等候万花弟子前来解毒——毕竟万花弟子人数有限，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全部解毒——他们换上了自己用不太顺手重量却比长枪轻得多的陌刀，一步一步拖着虚弱的身体奋勇杀敌。
宋青书亦率纯阳弟子上阵杀敌。
身为纯阳六子之一的微虚真人，他根骨天赋极好，且自幼一心向剑，便连七岁时被掳至恶人谷亦是日日勤修不辍，此时内息澎湃，仅仅因为年龄而次于其余五子。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唐军在中毒后仍旧有力气出战的人数到底不比那数十万的狼牙军，内息澎湃的微虚真人也毕竟只有一个，即便身后有万花弟子时不时用在他身上的碧水滔天和春泥护花，以及纯阳武学中回复内息的抱元守缺，他的经脉仍旧在这数十万大军围攻中迅速枯竭，华丽的紫霞功和太虚剑意招式都变成了再简单不过干脆利落不耗内力的基础剑法，招招直奔敌人要害。
他五岁拜入山石道人门下，七岁被王遗风掳至恶人谷，却又踏踏实实用鲜血染红了三生路。自那个时候起，他就在一日又一日的拼杀中学会了如何用最小的力气杀死最多的敌人。
他数不清此时死于他剑下的狼牙军有多少，他只感觉自己的手臂因为一遍一遍的重复挥剑的动作而变得麻木，脚下辗转腾挪的步法也由灵巧变得迟滞。他苦笑，渐渐无力地半跪于地，任由狼牙军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曹雪阳抽空看了他一眼，原本颜色清亮的道袍上已然染满了血污，有他的，但更多的是狼牙军的，原本被整齐束于道冠中的白发散乱下来，有一缕被血渍黏在他面如冠玉的脸庞上，愈发显得他的肤色欺霜赛雪。
那人一向淡漠的脸上勾起一个清浅的笑容，淡薄的唇齿开开合合，声音清淡，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若非曹雪阳自幼习武内功深厚，只怕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今日能与曹将军并肩作战，贫道死而无憾了！”
曹雪阳亦是勾了勾唇，她知道那个平日里风光月霁的道长即便处于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依旧如谪仙一般风姿绝世。她低声笑道：“能与真人同死，亦是某之幸事。”
她容色姝丽，笑容明快，即便身染血污亦不掩她的巾帼风华，几个离她近的狼牙军竟看呆了一瞬。战场杀敌何其重要，只这一瞬便被曹雪阳抓住机会，一刀斩下了头颅。
宋青书垂眸低低笑出声来，他此时内力依然回复了些许，在四周狼牙军伸手过来准备押送他回营时突然暴起，手中三尺青峰横扫，二十尺内无人生还。他知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几名狼牙军见他暴起伤人后便不再动作，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他们担心这个有前科的道士再度动手，便弃了手中的陌刀换上长枪，几人一同向他围攻。
宋青书眯了眯眼，他已经没有力气躲闪了。知道自己今日难逃死劫，他向着正前方的狼牙军迎了过去，在被长枪刺穿胸口时，他的剑气也已穿透了狼牙军的喉咙。在胸口冰凉之时，他仿佛听到了曹雪阳清朗而斩钉截铁的声音。
数日后，名为楚砚的万花弟子快马加鞭赶到了潼关。
他默默接过了纯阳道子的遗物，又快马加鞭赶回了万花谷。澎湃的离经内力被他硬生生转化为了花间游，伴在他身旁十余年的文曲之聿亦是换成了配合花间游心法的落凤。
“楚砚，你何苦。”阿麻吕听闻此事赶回谷中，看他如此模样，只能叹气。“也罢，这些伤药你带好了，如今正逢乱世，伤药吃紧，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那便多谢二师兄了。”楚砚勾起一个勉强的笑容。虽说万花两门内功可以双修，但如此粗暴的内力转换难免留下后遗症，他能活的日子怕是不久了。“楚砚此生，离经易道原本只为一人，他既死了，我便也只能弃了这离经易道，用花间游来守护他宁死也要守护的大唐山河。”
宋青书死守潼关，楚砚固守长安，但无论是哪座城，都无可避免的失陷了。盛唐破碎，山河飘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