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方外懒人

24、第二十四章

　　景铄夜里睡不着，就在承阳楼前面愣愣的坐着，他也不进去，奴才们也不敢说什么，福海来好不容易找到这儿来有些着急：“哎呦我的太子爷喂，您这是干嘛呢？”

　　景铄瞧见他一愣：“福公公怎的这会儿过来了？”

　　福海做事周全，早就备了轿撵，轻声道：“万岁爷夜里睡不着，想找您去唠唠嗑儿，这不，谴奴才来找您了。”

　　父皇找他？景铄心思一转，就听福海道：“殿下多加件衣裳，天儿冷。”
　　景铄不经意抬头，福海定定的看着他，登时心里一咯噔，长生殿炭火足，火力旺，定是不会冻着他的，他出来穿的厚，轿撵更是暖和的很，怎会冻着他？

　　福海曾是皇爷爷身边儿的人，对他们历来都是不错的，景铄点点头，心生警惕，但皇帝到底是他父皇，他到了长生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皇帝瞧见他脸上带着笑意，看着甚是高兴：“好久不曾与铄儿这般亲近，铄儿可想念父皇？”

　　他之前与父皇也是不怎么亲近的，猛地听到皇帝这般说话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般待遇着实让他不适，面上自然带不出笑意，只是声音压低了些：“儿臣日夜盼着能与父皇亲近。”

　　“坐坐坐。”皇帝闻言似是十分开心，上前去拉他的手在龙床上坐下，景铄迅速起身，低声道：“父皇，这不合规矩。”
　　“自家父子，说这些作甚？”皇帝责备的道：“怎的与父皇这般生疏？之前在王府可不这样的。”

　　景铄唇角微弯，心底更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之前他们在王府……可没这般亲近呢，父子关系淡薄的很，他们父子大概是天生不合：“是儿臣拘束了。”

　　景铄自然不会为这点儿事让他不愉，低声道：“不知父皇深夜找儿臣来……有何要事？”

　　“是有件关紧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最近西北被瘟疫折腾的厉害，父皇睡不着，几个皇儿只有你朝臣商议的时候在，所以……”
　　“儿臣晓得。”

　　“大景乱的很，现在是经不起任何波折了。”皇帝瞧他一眼，温声道：“你是不大了解燕北的情况，燕北王是当年太祖亲自封的，太祖与他亲如手足，两人自然是没什么隔阂的，只是……这么过了几代，王位世袭不断坐大，与京城这边没甚交集，怎能与当初想比……”

　　景铄身子板直：“是这么回事儿，既然如此，更应该维持稳定，现在西北是头等大事……儿臣实在不知，是何人如此居心叵测……”
　　景铄抬头，一字一句道：“破坏我大景太平。”

　　皇帝面色微沉，一瞬间觉得景铄似乎知道了什么，然而景铄怎么可能知道？皇帝不相信景铄有那个能力，更相信自己，他做事向来周密，绝不会出这种岔子。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更不应该将事态扩大，铄儿，这次你实在是鲁莽了。”

　　景铄顺从如来的道：“这次是儿臣过于冲动了些，只是到了这个地步……父皇以为当如何？”

　　“此时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他们自会处理妥当。”皇帝一顿，慢声道：“夏侯峥意图谋杀皇子，如此这般，实属罪有应得，他出宫闲逛，不小心遇到了穷凶极恶的飞贼，转眼没了命。”

　　景铄面色越来越冷，这意思是，夏侯峥是死有余辜？

　　“父皇。”景铄强压着心头怒火：“夏侯峥那日救皇兄是众人目睹的，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一旦燕北趁机作乱，一路南下……您也知道，燕北王最近心是越来越大，尤其是皇爷爷和太子伯伯都没了……”

　　皇帝不得不承认，景铄真真是一口好口才，他轻轻往后一靠，低声道：“当时在场的，父皇没记错的话，只有你们三人吧。”
　　皇帝一笑似乎是提醒道：“那箭是直呼呼的朝景桓而去的，景桓掉了河里，我们到的时候看到的时候景桓被拉了上来，谁知道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铄儿，到底是怎么样，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皇帝微微压低声音：“难道在太子心里，自己兄长的性命还比不过一个质子吗？”

　　景铄呼吸一窒，难道他做的还不够吗？
　　贤妃送去的汤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一想就明白，景桓生来怕死，贤妃胆儿小，若不是景桓说了什么，她怎么敢下这般狠手？
　　景桓救过他一命，此次他也算是还了，现在夏侯峥搭了命进去，怎的讨个公道也不成？

　　他的尸体还一块儿块儿的放在箱子里，死无全尸，或许他根本就不该让那丑八怪救人，他也不会落得这般地步……景铄心中激荡，只觉得是自己害得夏侯峥走到了这个地步，再开口声音带着冷意：“父皇，皇爷爷一直教导我们做人要对得起自己，若不是身子不适，儿臣那日就自己跳下去救皇兄了，您知道的，儿臣欠皇兄一命，夏侯峥算是儿臣的人，也算是替儿臣还了，儿臣怎能……”

　　“铄儿长篇大论这些，是不乐意了是么？”皇帝站起身，景铄抿抿唇，觉得自己被一团阴影笼罩，这阴影好像带着无尽的压抑，这让他心底不大舒服：“儿臣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皇帝乐呵呵一笑：“看来皇后最近做那么多，还是没什么成果啊。”

　　景铄一愣，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皇帝瞧着他那警惕的模样好笑的抱臂道：“怎的？真以为你母亲做的事儿朕不知道呢？”

　　您知道……那您就这么看着吗？景铄喉头微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难受，这是他的生身父亲，一直以来都不把他放在心上，景铄已经习惯了，可是……景铄就算是再喜欢也有点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瞧着自己被折磨……他真的是父皇的儿子吗？
　　还是真如那句话所说，天家无父子？

　　“太子这般看着朕作甚？”皇帝开口：“那些事是你母后的主意，朕若是干涉，还不定怎么跟朕闹呢？”

　　景铄抿抿唇，低声道：“不管母后怎的说，有些事是怎么也不会变的。”

　　“就跟你做的这个决定一样吗？”

　　景铄微微后退一步：“是。”

　　“好！不愧是朕的儿子。”皇帝上上下下打量他：“跟朕下决心做皇帝的时候，一模一样。”

　　景铄一惊，就见皇帝面上带着一分古怪的笑：“这皇帝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心是万万不能软的，就算对自己的亲子和兄弟也是这般，你皇爷爷和太子伯伯吃亏就亏在这份儿上。”

　　景铄心中一骇，猛地退后两步，沉声道：“父皇，夜深了，您该歇息了，儿臣就不在这儿打扰了。”

　　“铄儿急什么，父皇最近都熬夜，今儿让铄儿陪一次，铄儿还不乐意了？”
　　他语气微冷，景铄心中警铃大作，父皇这明显是与平常不一样，什么叫皇爷爷和太子伯伯吃亏就亏在这份儿上，皇爷爷和太子伯伯是忽然就没了的……毫无预兆。

　　景铄想到什么面色大变，皇帝愉悦的道：“看来皇儿是想到了。”

　　“父皇。”景铄深吸一口气，强笑道：“不是儿臣不愿意陪您，实在是这段时间休息的不大好，您春秋鼎盛，身子好，儿子哪儿敢跟您比，这就先回了。”

　　他说完不等皇帝开口转身就走，此时不走，大概今晚他就走不了了！
　　景铄不想把自己的父亲想的太过骇人，但是福海提醒的那句话却是不断的在他脑子里回荡，他有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走到门口却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侍卫似乎早就候着他呢，一步步的把他往里边逼，景铄转身：“父皇何意？”

　　“铄儿又是何意？”皇帝叹口气，有些伤感：“你我父子好久没这般亲近了，你却迫不及待的想走，实在是伤父子情分，再者说……朕是君，尔等是臣，朕的话难道太子当耳旁风呢？”

　　“儿臣不敢。”

　　“这样吧……”皇帝淡淡道：“朕知道你与那夏侯峥关系好，他这般惨死，你自然是要为他讨一个说法的，只是，铄儿该明白，万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大皇兄曾经救你一命。”
　　景铄一字一句道：“儿臣说过，此次……”

　　“铄儿想哪儿去了，你是为大景着想，父皇怎么哪儿那么是非不分，逗你玩儿呢。”

　　景铄双拳紧握，皇帝慢声道：“夜凉了，想回就回吧，只是最近天寒，喏……最近得了坛好酒，暖身的好东西，铄儿要不要尝尝。”

　　侍卫悄悄递给皇帝一杯酒，皇帝慢慢逼近，景铄彻底心寒，先礼后兵……父皇竟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么？
　　“儿臣若是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