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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卸甲 · 拾 ...


  •   屋外的日头已经过了最烈的时候,此刻这暖洋洋的温度,恰是正好得令人昏昏欲睡的那一种。
      雕窗半掩的空隙里,有阳光慵懒地攀上,在光路里亮起悠悠浮动的微尘,又顺着窗柩斜斜投落了一地,借着余光勾勒出一室的物影。

      屋子里,那个躺在红木雕花床上的人仍是安然地沉睡着。那双平日里威严霸气的暗红色眼睛此刻紧紧地闭合,石白的面容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出一丝冷硬的苍色,却在面颊的地方衔接出了更为圆润的弧度。
      他微微侧着头,于是小半的脸便顺势埋进了枕头里。

      黄泉坐在床边,借着不甚清晰的光低着眼看,他搜遍了所有的记忆,才确定自己是真的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罗喉。

      这样安然地入了眠、宛如错觉般温顺的罗喉。

      温顺……的罗喉?

      意识到自己用了多么奇怪的一个形容词,青年顿时只觉得自己一身鸡皮疙瘩都要抖下来了。

      哈……

      他低笑了一声,目光从那人面上滑落,在经过浅浅盖到胸前的薄被上时略略一顿,最后停留在那只还落于薄被外头、搭在人身侧松松摊着掌的手上。

      罗喉擅刀,掌法也是极好,这样的人手心必定会生有一层茧子,或者该说所有练武有成的人或多或少都不可避免,黄泉自己作为一名顶尖的武者,手上自然也是有的。
      这毫无新奇之处……

      可他此刻盯着那只手,就像是要从那里盯出一朵花儿来。

      同身为男子,罗喉在骨架子上似乎是要比黄泉大一些的,所以那只正摊开在青年眼皮子底下的手掌,看上去也要比青年自己的还略略宽上一些。

      坐在床边的人眼神微微一动,俊美到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明显的神情,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然而在沉默了好一阵后,这个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地坐着的青年,忽然动了。

      他慢吞吞地抬起了手……

      月族人的肤色总是天生带着一种独特的月白色,黄泉却不知是否是因为血统里混了幻月两族王室血脉的缘故,白皙光洁的面容更是显出一种过分到虚幻的莹白,即便是他经历过沧桑和磨砺的、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也同样透着那种宛如雪中银月般的幻白色泽。

      而此刻,那只莹白有力的手正缓缓探出,掌心向下虚虚地悬在半空,借着放大的光影,将另一只松开着搭在被褥上的手掌,慢慢地笼入到自己掌下的阴影里。

      黄泉虚抬着手,张开的五指间隐约可见阴影里一抹苍色的石白,他抿了抿淡色的唇,手上抬起的力开始松懈,渐渐地用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往下压近了去,他冰蓝的眸光里冷静到锐利,尽管此刻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分明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沉眠之中,他却仍是紧紧地盯着那只安然不动宽厚带茧的手掌,仿佛那随时都有可能会抽离而去。

      于是,这本该是一个很轻易的动作,却在床边人种种复杂的心绪变换中,有了一个很慢长很慢长的过程。

      慢长到……足以让黄泉失了神。

      时光短暂到不过片刻,却像是要被无限拉长……在这缓慢流逝的须臾之间,他想起了葬龙壁,想起了计都刀,记忆里还留存着那时虚幻的人影伸过来的毫无温度的交叠的掌,和飞散在指间凝起又消散的金色的光……

      降下的手猛的顿住,只停在分毫之差的位置,床边人始终毫无表情的面上终于有了变换的神色。
      呼吸在陡然之间变得急促,他拧着眉,压低的目光紧紧攫住那只被他拢在掌下,触碰只差寸许距离的手,像是心有余悸的惊疑,又像是失而复得的茫然。

      迟缓地眨了眨眼睛,他悬空着掌微微蜷起了五指,是一个握住的姿势。

      青年敛着眸,嘴唇抿地很紧,偏又在片刻之后忽然勾出了一个弧度。
      他卸去了手上虚抬的力气……

      而这一次……

      他终于实实在在的,握住了那一只手。

      ————————————————————————————————————

      罗喉觉得自己是醒着的,但是又好像完全没有醒。

      熟悉的金芒在眼前闪过,带出各种各样的场景,或陌生或熟悉,男人一双暗红色的眼里若有所思,他虽然奇怪却并不着急,到后来更是完全静下了心,只是沉默地旁观着。
      因为他看见了黄泉,就在那闪烁流窜的金色光芒里……

      他看见他提着滴着血的人头穿过阴冷晦暗的溶洞,幽深空荡的四下里只有孤独的脚步声伴着鲜血滴落的声响……

      他看见他在残烛明灭的葬龙壁中拔下计都刀,那双狭长冰蓝的眸子里铺天盖地的只剩下恨意和冷光……

      他看见他独自站在空寂无人的天都最高处,望着漆黑的天幕一个人低着声喃喃自语,手中紧握着断刃的计都……

      他看见他一身是伤地躺倒在残破崩毁的王城中央,旁若无人放声大笑,笑声里看似洒脱,偏又悲凉……
      罗喉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沉了眼又沉了脸,这一次终于忍不住有了动作。

      他走上前,走到那个笑过之后又无言闭目的人身边,抬手轻轻落在那本该凌厉张狂斜挑而起的眼角,沉默着看坠在那里的一滴水珠穿透他虚幻的指尖,滚入另一人银白色的鬓角。

      眼前的景象蓦地又开始拉扯着变换,而站在原地的男人还抬着手,目光深凝地看着那个于倾覆之间闭目不言的青年身影,在他眼前渐渐消散成虚无……

      耀眼又温暖的金色流光在四下里飞窜而过,点跃着时光流经陈旧泛黄的痕迹、和时光里那一抹银白色的身影……
      他还是在看见,不停的看见……

      但再往后的情境,却是没什么变化了。

      风雪吹彻的空旷天台,悬于天际的苍白冷月,深夜里锋芒冰寒的银色盔甲,和铺陈在狭长眼眸里无边无际的淡漠荒芜……

      日日夜夜,一成不变。

      罗喉站在并不远的地方,看着那个人提着酒坛一口接着一口地灌,仓促奔流的酒液顺着嘴角的肌肤滚落,又在冷硬的甲胄上溅得粉碎,被柔白的月光镀上一层幽凉。

      记忆里他从来没看过黄泉喝酒,这个人从来都是冷静的,冷静地仇恨,也冷静地矛盾,这种冷静在极端的时候甚至表现为就算是黄泉他自己,也阻止不了他已经决定了要做的事情。

      可酒,却是会模糊的……

      凉柔的月光清清冷冷地泻落了一地,空气里飘散着浓郁的酒香,等到那头喝空的酒坛已经叠了一堆,一身酒气的人就将额抵上石栏,在一道他所不知道的目光注视之下,安静地不动了。

      空旷的天台上,除了夜风偶尔掠出的低吟,竟是一丝声音也无了。

      血色暗沉的眸子里光影动荡,罗喉在一边看了一会儿,慢慢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原本像是已经醉过去了、一动不动的黄泉忽然猛地抬了头,目光在一瞬间凶狠之极。
      他死死地看向一个方向,却是定了一会儿,而后慢慢眨了眨眼。
      这个小动作缓和了眉目间冷然的狠厉,倒是显出了一点类似于迷茫的神情,但是又要比那复杂得多……

      被人紧紧盯着的罗喉并不慌乱,只是平静地与之对视。

      事实上,他原本觉得黄泉应该是看不见他的。
      但倘若真是那样,此刻那双细长的眼眸里跃动着的难过和欢喜,又为什么会如此的温热和真切……

      罗喉想不通了。

      莹白的面颊被酒气熏得晕红,不过抬了一会儿的头,青年就再一次控制不住地闭上眼倒下了。

      这人是真的醉了。

      男人弯下腰仔细地看着,他金棕的浓眉安然不动,仍是从前那般沉稳威严的模样,可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深处流淌的东西,却是暖的。

      “黄泉……”
      他低低地唤他,而那人毫无所觉。

      四下里飞速流动的金光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慢了下来,变换了方向转而朝着男人周身汇聚了过来。
      罗喉掠了一眼那些一缕接着一缕融进自己体内的金芒,心下已有猜测,神色却不动,只是再度将目光落向了那个睡在月光里的青年。

      是该离开了。

      他这么想着,垂了眼仔细地望着另一人,慢慢伸出了手去。

      宽大的手掌虚幻着向那个醉入梦乡的人落下,隔着时光轻抚他银白的额发,男人轻声叹了一口气。
      虽是欣慰,却犹有歉意。

      “黄泉……”

      他又在唤他,这一次青年也不知是不是有所而感,竟侧过脸微微地蹭了蹭。
      男人看着这番不自觉的小动作,微抿的暗红的唇不由地带出了一丝的笑意。

      周身都已经被拢在了温暖耀眼的光晕里,罗喉直起身,最后又低头深深看了一眼。

      这是他心爱的战将,是他中意的继承人,更是他承认有资格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而此刻他在这里,温和的目光穿透了不知名的时空看着这个人,压着嗓音轻轻地说:

      “好好活,吾等你。”

      也许迟了,也许晚了,也许已都是无用,但那确确实实是他此时的心意,是眼下站在这里的他所能够给予的,全部的安慰与鼓励。

      倚在栏边的人还醉的不省人事,无从知晓在这个月白风清一如往日的夜晚,曾有那么一双暗沉如血的眼,用那样一种沉柔的目光望了他很久很久。
      一直到最后一缕金色的光没入那道身影,直到时光再一次的分明,直到眼前的景象如云烟散尽,再也望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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