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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卸甲 · 玖 ...


  •   在这片茫茫雪原的东南方向,有一处居所名为落下孤灯,黄泉在仙山漫无目的四处游荡那几年里,曾有一次无意间闯入过。
      那个时候八面透风的亭子里,白袍勾绿神情忧郁的青年正拉着他心爱的二胡,身边还有一道白发白眉风雅隽逸的身影悠悠然地拎了个酒壶晃荡,而迷途误入的黄泉瞅着那人曳至胸前的白色长眉,又看了看那张分明年轻俊雅的脸,依着在某个娃娃脸老爷爷那里总结来的经验,还是客客气气地喊了声“老人家”。

      于是那一日的黄泉,便在慕少艾独特的“呼呼~~”的笑声里结识了会飞的刀客羽人非獍,以及仙山久闻其名的医盟创始人之一慕药师。

      要说这医盟,其实说简单点就是医师联盟,一个提供会面平台的医师同好交流会,可以让那些上了仙山的医者们没事能见个面喝个茶探讨探讨生前的经验,或者凑在一起集众家记忆默背抄录各个时期的经典医书,偶尔再研究研究仙山生命运作原理啥的……

      但时间久了,盟里头的人还只把这当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体来玩儿,倒是圈外的旁人多了几分敬意,毕竟医者这职业古往今来都是令人尊敬的存在,就算是在仙山也同样不容小觑。
      先前已经说过,人在仙山虽无生死,但仍有伤痛,想想你被戳了个窟窿血流不止伤口又痛的要命,哪怕知道自己死不了,但如果能三五天好起来,又何必拖上个把月折磨自己?故而医师在这个时候那就是高质量生活的保障、圣光天使一般可爱的存在啊……

      所以说吧,医者这个群体,总归是哪里的人都得罪不起的,在仙山也一样。

      ——————————————————————————————————————

      迎客的凉亭里,一人侧身倚着亭柱,那人一身鹅黄暗纹的衣袍上缀着浅棕精致的编结,眉眼间的轮廓很是温润,却在左侧的面颊上纹了一道暗色黥印,平添些许阴诡之气,原本他睁开眼时,那其间温和睿智的眼神足以抵消那一丝的违和,然而他此时是闭目不语的,那支甚少离手的烟管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在曲起的膝盖上,无端就教旁观之人不自觉地提了心。

      “很麻烦吗?”

      黑发的青年停下手中调弦的动作,本就郁结的眉心又多了几分忧虑,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握着烟管的手略略一顿,慕少艾睁开眼与出声的人对视了一下,而后将目光一错,落到不远处一道紧闭的房门上,轻轻摇了摇头。

      落下孤灯已在雪域的边缘地带,再往南三里路就能到慕少艾的岘匿迷谷,所以闲来无事药师总喜欢来找他家小白鸟唠唠嗑交流交流感情,虽然多数的时候不过是白衣刀客安静地听他胡乱调侃罢了。
      正如今日下午,慕药师带着一包苦糖又一次叨扰了落下孤灯,当黄泉火急火燎地背着个人冲进来的时候,白发长眉的药师正在同擦着二胡的青年分享他前几日与天不孤、愁未央等人喝茶时提出的有趣猜想。

      武君罗喉之名如雷贯耳,慕少艾早有一见风采的念头,黄泉也是他和羽仔都欣赏认同的友人,药师见人急得厉害当即带着人去了自己的岘匿迷谷,无奈一番检查下来,此刻的情况却是他也有心无力,武君的身体情况没有问题,而解决眼下这种状态的关键也并不在于医,他能做的就只是提供一个可能的方向,结果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啊……

      “哎呀呀~羽仔,麦这样盯着我呀,老人家我压力很大啊……”
      抬着烟管轻碰了额角,慕药师看着那头紧盯他的白衣青年,皱起的眉难得显得有些苦恼。

      羽人非獍可不是会被轻易糊弄的人,当年这人插科打诨他是懒得深究,但自从生前最后的那一次,让他知道这人随意到连命都可以替他丢了后,仙山再遇,羽人非獍已经让自己习惯用上十二分认真的态度去听这人说的每一个字了。

      不过这一次慕少艾并不是想糊弄他,他只是在想要怎么跟人再解释一遍那个猜想罢了。
      长眉的药师捏着烟管慢悠悠吐了一口烟:
      “羽仔,记得黄泉冲进来之前我跟你说前几日医盟聚会的事吗?”

      羽人非獍点了点头,心下又暗自无奈地想着这人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他早八百年就已经放弃追究“羽仔”这个称呼了。

      慕少艾倒是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只是托着额细细地回想:
      “之前有人提过,仙山上的人似乎是被默认了保持一种完好的状态,虽然偶有波动,像是受伤生病之类,但终归会恢复,是围绕着一个中心点有所平衡的。”
      “很多医者都对此很感兴趣,天不孤就做了不少调查,这一次的聚会,他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简单来说,将仙山法则认为你应有的状态看作一个水桶,将你真正的状态看作桶里的水,通常来说当你死亡后魂力离体,不论生前受到多么严重的创伤,化为魂魄形态后都应该恢复到你一生最平稳的优势状态,也就是说你的桶的容积是你理应达到的最大限度,桶内的水也会是默认的满量,然后魂体再被仙山接收……”
      “如果像这样将桶和水分开理解,那么仙山之人无生死却有病痛的奇怪现象,就可以解释为是桶里的水洒了,比如受伤流血中毒这样的情况,让人的自身实际状况有所下降,但因为仙山默认你应有的状态是以你入仙山时桶里满水的状态为标准的,它所具有的‘保持恢复’的特性就会慢慢补充你洒出的水直到你恢复成桶里满水的最佳状态,也就是我们说的‘不死’……”

      亭下的人说着说着就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一旁黑发的青年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见人如此投入也不主动打断,眼下见他兀自沉思,便垂下了忧郁的眼,继续默默擦起了自己的宝贝二胡。

      “我之前认为这番论调着实趣味,也研究了一番,但现在看来这理论还有一点矛盾之处,如果是这样的话……”

      见他再一次出声,听起来似乎又有了思路,羽人非獍接了一句:
      “有结论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结似乎终于拆了个线头出来,慕少艾一双往日里总是深邃从容的眸子此刻带了些跳跃的明亮:
      “有一点眉目罢了,按照黄泉的说法,武君生前最后曾以魂体传功给他,假设这过程中他的魂力有所损失,那么就可以理解成桶有了缺损,所以大动干戈时气力才会流失的如此迅速且严重,因为平日里缺损处的流失可以因仙山法则的弥补而无甚大碍,可一旦过度动武,就会因为入不敷出而突然气空力尽,甚至昏迷。”

      青年拧着眉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理解了个大概:
      “意思是罗喉现在昏迷,其实是因为功力耗尽?”

      “就是这个意思。”慕少艾点了点头。

      羽人非獍眉间略松,因为在他看来功力消耗过度并不是什么大事,尤其这里是仙山,睡个几天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但慕少艾看出了他的想法,却摇了摇头:
      “麦想的太简单羽仔,如果魂魄缺损的问题不能解决,今后动武能发挥的力量恐怕只有五成,并且还消耗得极快,如此一来灭世武君便只能沦为空名,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纸老虎’一般的存在,何况即便是不计较虚名,对生存在仙山的人来说魂就是存在的基础,留着这么个祸患,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说完他同对面的人对视了一眼,忽然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

      失去的痛苦,如今在仙山的人大约都是尝过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就算午夜梦回也能惊起一身冷汗的痛彻心扉,是此生都不愿再回顾一眼的悲恸和绝望。

      青年苦闷的眉宇再度郁结,侧身望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慕少艾,你有什么办法吗?”

      “解决的关键,就在于那一丝缺损的魂力,可在这点上药师我却是帮不上忙的……”
      白眉蹙起的模样带了点沮丧和无奈,慕少艾又一次摇了摇头。
      “既然黄泉说他会想办法,就只能看他的了。”

      白衣黑发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后回身拿起二胡,愁之所起又拉响了那一曲羽獍弦歌。
      白发长眉的医者则在熟悉的哀婉旋律中慢慢闭了眼,烟丝燃起的轻烟从竹制的烟管里飘飘缕缕地溢出,又渐渐消散于半空,再无痕迹。

      而此刻,岘匿迷谷的客房之内。
      虽是白日里,但因房门紧闭,雕窗半掩,未点明烛的室内光线仍有些暗淡,只将物影都勾勒出一个依稀的轮廓。

      一道人影静默着立在床边,银色的甲胄和银色的发都隐在昏暗里。
      他低着头,眉目间的神色都被光影模糊,只将目光穿透了晦暗,安静地落在那沉睡着的另一人面上,无悲无喜,无声无息……

      却是长久、而专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卸甲 ·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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