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记》九重岚

25、第25章:出走

　　荣子步态悠闲地进了门，漫不经心地将门关上。国光皱著眉头快步走到她面前质问：“你去哪里了？为什麽不接电话？”

　　“手机刚好没电了。对不起哦！”荣子笑笑径直走向房间。

　　国光跟在她後面进了屋，他拉起她的手，只觉这只手十分冰冷。

　　“怎麽才回来呢？”他有些责怪地问。随即又拉她在椅子上坐下，他仔细端详著她的脸说：“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哪有！”她笑著摇头，“我就是有点累罢了。电车很挤。”

　　“确实……”国光点头，正要说下去，却在荣子的呼吸中闻到轻微的酒精味，他的眉拧得更深了：“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她点头承认。

　　“为什麽喝酒？”国光不悦地看著荣子。

　　“秀月要喝嘛，我就陪她喝了一点。”她一脸无奈，随即又好似安慰国光似的说：“我喝得并不多，我有分寸。你放心吧！”

　　国光目光犀利盯著荣子。荣子静静地回望他，她眼神清澈表情安详，这一脸清白的表情让国光忍不住生气。他一言不发地起身去了院子，重新拾起球拍对著墙壁练习起来。荣子站在房门口默默地看著国光模糊的身影在夜色中挥舞著手臂。天色已然暗到看不清了。她提一盏灯来到院墙旁边的树下，费力地踮脚将灯挂在树枝上。国光的周围明亮起来。她看见黄绿色的网球在墙壁上来回地跳跃，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她又转身回房去了。只留那盏灯，在树枝上微微孤独的摇曳著。

　　已是夏天了，三三两两的飞蛾向著灯火扑去，他们前赴後继地，只颤动一下，便决绝地坠落。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国光的心情平静了一点。他放下球拍，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回到房间里，他看到荣子正在灯下写著什麽。她背对著他。

　　听到国光进屋的声音，荣子停下笔转头问他：“国光，你把灯提进来了吗？”

　　“恩。”他点头，又问：“你在学习？”

　　“是啊！”她笑著吐一下舌头，“我今天作业还没做呢！”说完，她转过头去继续写作业。

　　就和平常一样，他们之间的对话内容平淡语气温馨。任谁也无法想到，他们之间竟然存在著无声的龃龉。

　　国光默默地放好球拍走进浴室。浴室的门关上的刹那，他透过门缝看见荣子的单薄的双肩仿佛在微微抖动。她就那麽孤独地被阻隔在距他咫尺之遥的视线之外。

　　当国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荣子已睡了。她乌黑的头发遮住眼睛，缠绕在脖子上。纤细的身体随著呼吸微微地起伏著。她没有穿睡衣，苍白的皮肤在灯下泛出青色的光，就像某种瓷器那样在空气中微微地凉著。她在床的一侧蜷缩成一团，後腰上曲线起伏的位置，有一只绸缎扎成的白蝴蝶静静地停在那里。她的校服和换下的内衣被扔在地板上，上面沾染著大片的血迹。

　　手冢国光是个有洁癖的人。可不知为什麽，荣子那瑟缩的睡姿和丢在地板上污秽的衣服居然组成了一幅奇怪的图画，那画面不折不扣地散发著性的味道。他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努力让自己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然後，他走过去把她的身体扳直，她的身子凉凉的。荣子翻了个身，继续睡著。

　　她头发散发著淡淡的柠檬香味，闻著这熟悉的味道，国光觉得安心起来。尽管进来发生的事一直让他们之间充满误会，但好在今天他已经对小林悦子说明了一切。“明天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就不会这样挂心了吧。”他的心里有了主张，沈沈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国光晨练回来的时候，发现荣子居然还在睡。他轻轻推她：“荣子！荣子！要迟到了！快点起来！”

　　“嗯！”她迷糊地应著。

　　国光无奈，他撕下一张便签写道：“放学早点回来，我有话对你说。”然後他将便签贴在门把手上，急匆匆地出门了。

　　荣子在床上听著国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一骨碌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环视著周围。她看见那张淡蓝色的便签贴在门口，她跳过去把它揭下来。

　　“有话对我说？”荣子自言自语，她笑了，“我知道你要说什麽。不过……对不起，我不想听。”

　　她轻轻撕掉那张便签，将碎片丢弃在垃圾桶里。

　　当国光忙完俱乐部的工作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却发现荣子居然还没有回来。她最近常常晚归，这让国光的心里涌上一丝担忧。他发信息给龙马问：“越前，今天荣子都做什麽了？”

　　没想到，龙马并没有回信，而是直接将电话打过来。他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焦急：“部长，荣子姐今天没有来上课。她请假了。难道你不知道？”

　　国光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大声问：“请假？她为什麽要请假？”

　　“我不知道。不过……”龙马的语气顿了一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部长……对不起！”

　　“到底发生什麽事？”国光焦急地问。

　　“我……做了一件很差的事。部长！”龙马声音低沈地回答。

　　龙马说出了那天在四谷发生的一切。

　　国光沈默地听龙马讲完，他缓和了语气对龙马说：“我知道了。越前这不怪你，你不必内疚。我有事再联系你吧。”说完他挂断了电话，转而拨著荣子的手机。不出所料──不通。他终於明白，她昨天那镇静的谎言所为何来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徘徊，忽然，他看见就在他今天早晨贴便签的位置，贴了一张被叠成三折的信纸。他把它揭下来，拿在手里细读。那是荣子写的。

　　“国光，此刻你就在院子里打球呢。与你相识相处十年了，但给离我只有十几米远的你写信，这种经历对我来说还是头一次。从前，即使在你去了德国的时候我也不曾写信给你。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许多事情都会过去，这对我来说并非是一句美好的预言，却也不一定有多坏。

　　如你所见──我的爱人。你们一定会管我这种行为叫做‘离家出走’，但我更愿意称自己是去旅行了。虽然也曾经想过一言不发地一走了之，但是又觉得那样太伤害感情。所以我还是决定把这件事的前因後果来对你说明，免得你又认为我莽撞胡闹而对我大发脾气。

　　坦率的说，我今天看到你和小林小姐在四谷车站附近的餐厅前约会。这还要感谢龙马，如果不是这个没常识的小子来带我‘全方位地’了解情敌，我也不会看到如此精彩又残忍的画面了。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们拥抱的时候，我的心里产生过很多疯狂的想法。不过很悲哀的，我却没有勇气将它们付诸行动。可悲的我最後还抱一丝幻想回了家。当然，我也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好去。本来我以为你能对我说些什麽。可惜，你只知道专心地挥舞你的球拍，我提著灯在你身边经过的时候，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我那时真恨不得球弹到你的脸上才好。可惜……这也没能实现。

　　昨晚，我静静地想了一夜。从小到大，我一直依赖著你，追随著你。可当你第一次告诉我你喜欢打网球的时候，我并没有表现出兴趣陪你一起玩，而是傻傻地看著网球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了。现在想来，如果我也会打网球，会不会与你的距离更近一些？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成了你的妻子後，才更觉得你我之间的距离有多麽遥远。这实在是太讽刺了。我清楚你多麽喜欢网球那玩意。我也知道你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职业选手。在日本，没有人比你更该成为一个职业网球选手了。可是现在，你却要生计奔波，过平庸的生活。这对你来说是多麽不公平的事呢！和你一样大的别的男人们，都在拼命地追逐梦想和女孩子。可你只能每天回到一个并不能让你快乐的女人身边，消耗著消耗著，就消耗光才华，消耗光了一生。我看在眼里，没有人比我对这一切看得更清楚了。只是，我不愿开口承认罢了。我怕我一开口，你就会离开我。我真的害怕你离开我，因为我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地那样爱你。我卑微的自私一直再提醒我，如果不拖住你，你就会飞到我无法企及的地方去了。

　　所以我一直赖著你，缠著你，有时也会故意做些坏事来让你关心我，疼爱我。我几乎每天都需要你的安慰──可是，当我清醒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就会发现，又有谁来安慰过你呢？──你该比我更累吧！可你从不失落，从不抱怨，从不……你这个人最讨厌地方的就是，你总是把什麽腐朽的责任挂在嘴边上，放在心坎里。这麽做的结果就是不只让你自己套上了难以挣脱的沈重枷锁，还使我误会了──以为那是爱情。

　　当我看到悦子抱住你的时候，我真想杀掉她。可是……我却觉得，我没有资格那样做。那画面对我来说，除了让我心碎之外，却也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感觉在里面。

　　那感觉告诉我：你的世界并不适合我。

　　所以我决定离开这个有你的地方。离开你和我的家。

　　这是我一时冲动选择的结果，但愿在这冲动里却也能找到让我能够理性评估你我之间关系的契机。在这段时间里，你也冷静地想一想：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我不是逼你选择。但你必须要选择。不管结局如何──我也需要有一个。

　　我会在我觉得适当的时候出现。

　　不要找我。
　　荣子。”

　　看完了这封信，国光的手轻微地发著抖。他忽然用力地撕碎那满纸荒唐的信笺──不过是个误会的产物，却让这固执小气的女人发了这麽多的牢骚。

　　她居然丢下他走了！

　　“不要找我。”她这样说。但他怎麽会不去找你呢？如果没有了你，那麽他也不要活了。

　　也许很多人都不相信吧！但这却是手冢国光当时心里唯一的想法。他要去找她。他已经为她付出了一生最大的代价──不管是梦想，还是自由，他什麽都放弃了。他不允许她中途退场。这个女人确实太自私了！荣子！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输不起……当我们为一个人付出了自己所有的爱，我们的软弱是一样的啊！

　　为什麽，你会不明白呢？

　　国光急匆匆地奔出大门──没有方向地，他去寻找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