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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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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手冢国光匆匆地赶到了医院。荣子的父亲亲自在病房外守著,见到国光赶来,他局促地站起身,想要说什麽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手冢明白他的心思,连忙快走几步上前鞠躬道:“爸爸,您辛苦了。 ”
仁田先生摇摇头,凄然地说:“国光,荣子伤得不轻。我也不知道成美她……成美她……”
听到这里,手冢忙问:“荣子现在怎麽样了?”
仁田先生声音苦涩地回答说:“成美那一脚踢得很重,荣子流产了。”说完,他请来了替荣子主治的医生,医生又详细地向国光说明了荣子的病情。
“她身体素质很差。大概平时生活条件就不是很好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的心情保持开朗,不要再受什麽情绪上的刺激。”医生最後这样对国光嘱咐到。
国光点头向医生致谢,随即又问:“我现在可以看看她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问道:“请问你是手冢君吗?”
国光点点头:“是的。”
听了国光的回答,医生歉然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荣子特别交代说如果手冢君来了,她不想见您。”
国光怔在原地。她竟会特别交代别人说她不想见到他──从小到大十几年来,这种事情从未有过。倒是他自己常常对荣子诸多不满。有时他对她严厉得过了火,以至於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原谅她。但她总会笑著跑过来向他伸出左手说:“国光,来握手吧!握手!”
他轻轻地把垂著的左手握成一个空心的拳,仿佛掌心里还穿梭著她手的温度。他记得每当自己缓和了神情低头握住她的手时,她便如释重负般地对摇晃著他的手臂对他说:“和好了哦!国光!我们和好了哦!”
每次都是她在主动向他求和。而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她追过来罢了。他习惯了她一直追随他,他身在德国时收到她自凌晨三点的日本发来的短信,心里只会怪她又在熬夜,可她的心情,她的想法,也许他真的从来没有顾念过。
这一次她说她不想见他。
她是对的。
……
“国光,国光!”仁田先生的声音打断了国光的思绪,他叹了口气说:“国光,荣子的脾气很倔强,她说不想见你,不会是真心话的。”
“我知道。”国光低声说,“她一定很难过吧。”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爸爸,我有些事要处理,很快会回来。麻烦您在这里照看荣子。另外请您转告荣子,就说我很惦念她,希望她不要将我拒之门外”
仁田先生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去吧。”
下了一夜的雨终於在清晨时分慢慢地停了.天空被雨水洗刷过後泛出浅浅的灰白色。仁田成美独自端坐在一间简陋的和室里,一夜不曾合眼。尽管此刻的她依然保持著肃穆的表情和端严的姿势,但过於苍白憔悴的脸色却泄露了她的虚弱。
午夜过後,仁田夫人就从医院匆匆赶了回来。她告诉成美说荣子本人已经没有危险,要她不必挂念。成美在房里一言不发。她心里很清楚母亲所说的“没有危险”是指什麽,让她奇怪的是母亲居然会对她说“不要挂念。”她会挂念什麽呢?难道是挂念荣子吗?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凄然地抽动两下,说真的,她实在是想不出确切的答案。她的母亲在门外絮絮地念著说“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云云,到後来居然低声啜泣起来。最後她竟用力地拍门说:“成美你出来你出来!”
成美面无表情地盯著漆黑的窗外,毫无反应。
清晨时有仆人给成美送早饭。成美依旧不肯开门。她倒是开了窗──沁凉的风从缝隙中钻进来,让她已经紧绷得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松动。她索性躺在地板上。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感到无法解释的软弱。她闭上眼睛,将滚烫的脸贴向地面。她听见门外的仆人终於慢慢走远的脚步声──没过多久,这声音就又折了回来。
她的房门又被敲响了。那敲门声不轻不重地重复了三次之後,敲门的人似乎失去了耐性。他索性用力地拍了拍门,然後说道:“仁田小姐请你开门。”
他说:“我是手冢国光。”
成美触电般地从地面弹起来,她几乎是一步便冲到了门边。然而就在她的手触到门上插销的刹那,她终於恢复了镇定。
“什麽事?”一夜水米未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手冢在门外答道:“我几句话想要问你。”
“你问吧。”
“你开门。”
并非是用著命令的语气,只是简单的三个字──而这三个字就好似有魔法似的让成美顺从地开了门。
她睁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他的脸色略显疲惫,刘海有些濡湿地垂著。他的眉锁得那样紧,使她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帮他抚平这些烦恼的痕迹……在这没有朝阳的清晨里,他笼罩在阴影里的模样看起来梦魇似的不真实。不吃不睡的疲劳顷刻间占据了她的身体,她失神般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嘴里喃喃地叫出他的名字:“手冢……国光。”
手冢挣了一下甩脱了成美。冷冷的开口问:“你怎麽知道荣子怀孕的事?她自己应该也不知道才对。”
成美被他严霜一般的口吻激得打了个冷战,她猛地清醒过来,羞愧得连忙缩手。她咬住下唇回答说:“我并不知道她怀孕。”
手冢国光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缓慢却有力地说:“你没有理由这样做。我希望你能把隐情告诉我。”
他的话一字一句地钻近成美的耳朵,震得她抑制不住地浑身发起抖来,她抬起头,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你想得太多了。没有隐情。如果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些的话,那我没什麽可说的了。”说完她回身要走,却被手冢一把拉住:“仁田小姐,你在骗我。就算你再怎麽讨厌荣子也不会这样对她的。”
成美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头也不回地说:“你了解我什麽?你们该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我会对她有什麽手足之情吧!”
“那你也没有理由突然对她下那麽重的手!到底……”
“理由理由!手冢国光,你就那麽想知道理由吗?”成美忽然转身,用大得异乎寻常的力道甩开手冢的手,她涨红了脸对他大叫道:“理由就是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我这一生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而你却喜欢荣子那个垃圾!你居然会和她上床和她结婚!我恨她!我嫉妒她!这就是理由!你总该满意了吧!”
说完了这番话,成美的心底涌起了深深的绝望。她虚脱地後退两步,打算要关门。
手冢忽然撑住门,逼近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成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手冢国光的目光一点点地寒冷下去,他放开了手,用已经深寒成一座冰山的语气对她说:“你不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荣子半靠在病床上,看窗外的阴云渐渐散了,露出一小片纯蓝的天空。一夜的风雨将窗外的树木润得更加绿了些,她转过头,对坐在一旁沈默不语的父亲说:“爸爸,开一点窗好吗?我闷得慌。”
仁田先生怜惜地看著她,踟躇了半晌他面有难色地摇头说:“刚下完雨,天气有些凉,我看还是不要……”
“没关系。”荣子语速飞快地打断了父亲的拒绝,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嘴角倔强地绷了起来。仁田先生讶然地看著荣子,心里惊叹起血缘的力量──荣子此刻的表情竟和他自己如出一辙!她固执己见时的样子像极了他……当然,也像极了成美。
成美……仁田先生想到大女儿,心里痛怒交加。他烦躁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与地面摩擦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出去一下。”说完他径直走出了房间。
荣子一言不发地凝视著窗外。其实她并未察觉多少父亲情绪上的波动。因为相较父亲,她自己的情绪更加激越混乱,然这混乱却始终被掩盖在了看似虚弱平静的外表下面。她一遍遍地回忆昨晚成美对她说过的话──她说了什麽?她始终没能想起来。她似乎说了“手冢国光”。而当她再想追问的时候,成美那迅捷如风的下劈却已经瞄准了她的肚子……
後面的事,她已完全记不清了。印象中似乎有手术室惨白的灯光在她的眼前忽蔑忽明,一两个无声的场景,像极了前世没有忘干净的记忆般钝重模糊。待她再次清醒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是灰色的了。
她问了她的主治医师两个问题。
“我怎麽样?”
“门外都有谁?”
大夫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答案里没有她期盼听到的那个名字。她点点头说知道了。大夫眼神复杂地瞄了她一眼然後走开。她心里讪笑:“大概我是被人家当作迷途羔羊一类的不良少女,尽给父母添麻烦了吧!”
想到这里,她努力提高声音叫住了大夫,又补充交代了一句话:“如果有叫手冢国光的人来看我,请转告他,我不想见他。”
她不想见他。倒没有什麽特别的理由。这是他第一次做让她生气的事。平时他那麽好,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以前她总是为自己有这样一位完美的心上人感到骄傲又自卑。以至於到了现在,她依然分不清生日时他对自己的冷落究竟是他“犯了错”还是他的“选择”。在荣子的心目中,她是斗不过那些虎视耽耽她的女人。“拥有手冢国光”本就是一件让她力不从心的事,就好象一个弱小的人忽然身背一大笔财宝到处招摇。她害怕失去他,她舍不得失去他。她爱他。她抓著他的衣摆长大,时间将他们塑造,他成了人人景仰的手冢国光,而她,却只是北川荣子。时间残忍地将她推向他的彼端,在那些隔岸对看的日子里,她的心早已将他们的关系暗示得绝望。
她爱他。
她舍不得他。
这恰恰是让她最最抓狂的地方。她仿佛看到被出局的自己,就像当年她的母亲一样,带著弱小的女儿因为不能拥有一个可以给她们家庭的男人而走上不可救药的道路……
病房的门轻微地响了一下,荣子依然依靠在病床上发呆。直到眼前的景象忽然被一张面孔所遮盖,她才从自己编织的不幸结局中骤然清醒。
手冢国光的脸色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苍白。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他的眼神里竟然也会有迷茫的软弱。
那一刻,她居然笑了。
一吸气,五脏六腑都跟著痛。她笑看著国光说:“你怎麽才来呢?我还以为,你会冲进来呢。以前我被成美欺负说我没有妈妈而躲在家里不肯去学校,你不就是用暴力破坏我家的大门然後冲进去把我逮捕的吗?”
“为什麽你现在只敢在门外徘徊了?”
“不是的。”微微叹了口气,他低声说,“我刚刚去找了成美。”
“哦?”听了国光的回答,荣子立刻瞪大了眼睛,她用力地挺直了身子问:“你找她做什麽?她说了什麽吗?”
他黯然摇摇头:“你不听也罢。不会是好事。”
荣子重重地把身体靠在枕头里,仰头看著天花板,不屑地说:“除了小林悦子,还有成美。我还能有什麽好事!不过也难怪,她们都是美貌又有才华的大小姐,一个是阳光美少女,一个是冷美人。我呢?我是……”
“你闭嘴。”手冢国光忽然打断荣子的话,他的声音并不大,可听来却充满森然的怒意。荣子猛地转过头,对著他的脸叫道:“你少对我凶!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我没有!”
“你有!”
“你……”
“你不爱我!”荣子盯住他的眼睛咄咄逼人地说:“你有!你有!你有!”
手冢国光倔强地迎著她的目光,唇齿间逼仄地吐出几个字。
“你愚蠢!”
“你混蛋!”用相同的语气,荣子恨恨地说:“你去死!”
面对荣子的不可理喻,一向冷静处事的手冢也有几分气急败坏,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扳著荣子的头说:“还咒我死!你这……”
一语未了,荣子的父亲走了进来。
国光下意识地赶忙放手。仁田先生不明就里,脸上现出尴尬的神色。他对他们晃了晃手里的饭盒说:“我去给荣子买了点吃的……”说完又连忙走上前来把饭盒递给国光说:“国光,你喂荣子吃点东西吧!”
国光接过饭盒刚要答话,不想荣子却冷著脸向父亲抗议:“我不要他喂!”
“不要就自己吃!”说完他将饭盒塞在荣子的怀里,站起身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