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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井色幽碧垂丝绦 ...

  •   回名剑山庄的马车上,悠云便开始低烧。春日短若青春,早早便隐了阳光,一路颠簸,悠云仍是木然,只是神志越发不清楚了起来,朦胧中,只觉得,芊芊温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身侧。
      不知哪里来的木樨花香,若隐若现,空气里,往事隐现。
      似乎自悠云出生,那个单薄的少年就在她的身后,不问来由,只是相伴。
      南宫世家的春日绵长,柳絮妖娆,似是总也睡不醒,把淡薄的日光拉长。五岁的悠云仍是只叫云儿,爹爹南宫烈极少来看她和云娘,沉香湖后的这个小小院落,终日只是宁静。云儿自记事起,便不记得爹爹抱过她。有的时候,爹爹兴致好,便在沉香亭中小酌,同辈的奶娃儿咿咿呀呀笑着朝爹爹跑去,爹爹便把他们高高举起,笑声便响彻整个湖面。这时云儿,才敢依依地挨近南宫烈,南宫烈却不抱她,只用巨大的手掌摩挲她细白的小脸,眼中似有无限叹息。悠云抬头看爹爹,一句“抱抱”卡在喉间。
      唯有等南宫烈远去,各房的孩子拥来,撕扯悠云的头发,嘲笑她是爹爹不疼的女儿,是捡来的丫头的女儿,悠云攥紧了小手,纵然眼里含泪,也不言语。期生才会出现,只拉了她走,到僻静处,塞给她两块饴糖,把她带到了云娘的身边去。悠云便微微含泪,蜷在云娘怀中,含着口中的糖,看期生远去的单薄背影。

      南宫世家的夏日动人,一池白莲,凉风微送,漫塘月色氤氲。七岁的云儿趁娘睡下了,鞋也不穿,溜到沉香湖畔,只着单衣,把脚伸进沁凉的湖水中,只觉得凉风习习,一片蛙声。
      柳荫里,少年的声音响起:“也不怕冷着了,引发你的寒疾。”
      悠云只是笑:“难得夏夜贪这点凉,也要管我么?”
      漫天繁星,悠云看黑暗中的期生,只觉得期生的眼比星还亮。期生不过十岁,已然眼神温柔,蹲在悠云身侧,把悠云的双腿从水中拖出,从怀里取出条男子用的灰棉布手帕,细细替悠云擦着双腿上的水珠,“这可由不得你,若是又病了,云姨可要伤心。”
      云儿也不语,由着期生,只双手抱了腮,看期生侧脸美好的星光。

      南宫世家的秋日灿烂,金黄闲软的日光,午后便更温柔,青瓦白墙,都在金色的淡淡光晕里呼吸。
      十岁的云儿闲抱了卷书,倚着沉香亭的长廊,在阳光里微晃着双腿,秀发长垂,遮住腮边青涩。风里桂香,醉遍长亭。
      忽然一件棉袍就落在她的双肩,少年已然开始变声的粗重嗓音说:“当心秋寒。”
      云儿惊喜地抬头:“怎么今天才回来?”
      背后的少年微微笑着:“我等着和货备好,和伙计们一起回来的。”
      “你黑瘦了,第一次和爹爹学生意,外面可是百般辛苦?”云儿看着期生更加单薄的身子问。
      期生只是摇头:“男子本就该如此历练。”然后神秘一笑,“猜猜我带了什么给你?”
      云儿便努力摇了摇头:“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一枚玉锁便落进了云儿的掌心。
      “是在极灵验的寺庙求的,高僧加了持,说是可以保长命健康。”期生说着,便替云儿戴上。
      云儿摩挲着脖子上温润的玉锁,风中桂花香,香的醉人。

      南宫世家的冬日泠洌,墨色山水,洗练干净。十二岁的云儿趴在沉香亭岸旁,已然哭不出声,一池平静,静的让她绝望。
      “娘,期生,你们在哪里?不要吓我。不要……”
      忽然湖心拨拉水声响,期生冻紫了嘴唇,艰难地托住云娘,向岸边游来,只是用力地喊:“不要怕,我在这里,不要怕。”
      云儿终于大声哭出声来。边哭边帮着扯住云娘的手臂,和期生一起把云娘拖上岸来。
      “傻丫头,哭什么,有我在你就什么都不用怕。”期生上下牙打得作响,用冰冷的手,拭去云儿脸上的泪。

      好冷,那是悠云此生最冷也最温暖的触感。
      为何好冷,悠云瑟缩着,迷蒙中,似有个温暖的物体,挨近了她,悠云便蜷蜷身子,仍是睡去。
      黑暗中,意识不再,却偏偏往事更加清晰。

      云娘母女的房中,十五岁的期生抖着牙关,向云儿交待道:“帮你娘换了衣服,让琴儿生起火来,我这就去找大夫。”
      云儿抓住期生的衣袖不放:“我已经和管家交待了,他会去找大夫,你要先换了衣服暖和起来,不然也是一场大病。”
      “乖,好好守着云姨,我去去就来。”期生答。
      云儿坚定地摇头:“不行,你不能也病了。”
      期生咬咬牙:“松手,这两天,南宫世家上下都在为义父的生辰忙碌,管家那里事情众多,你以为他真的会急着差人给云姨找大夫来?云姨身子骨差,大夫来晚了,不知道会出怎样的大事。”
      云儿愣了:“可是管家他明明……”
      期生只长长一叹,转身出了房门,余音传来:“我去去就回。”
      替云娘换过衣服,一切妥当后,只见床畔,帘幕重重,当中躺着的云娘,纸白脸色,云儿伏在床侧,看云娘气息微弱,心惊兼着心痛,泪都落不出来,呆得让琴儿害怕,只得缓了声音:“小姐,你的衣服也沾湿了些,琴儿伺候您换了可好?不要再凉着了。”
      云儿点点头,呆了半响,眼神空洞地不知是对琴儿还是自己说:“是,换衣服,这个时候我病不得。”
      已然是午后,阴冷的天,铅灰色的云,云儿倚门仍在盼期生的身影。杳然盼,何处有归人。看到期生带着大夫进门,琴儿惊喜地叫出声来:“小姐,少爷终于是回来了。夫人不会有事了。”
      期生只见倚门的云儿,满脸竟是泪痕,便给了她一个无比安心的笑,轻轻哄云儿:“说了去去就回,不要哭了,认识这么多年,就属今天哭的最多。有我在这里,你的期生在这里。”
      云儿泪仍不止,只是那么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夫看了云娘的病情,方子也写好,琴儿便急着要送出去,期生接了过来:“我去就是了。”便急急又出了门。
      不过三刻钟,期生就转来,手中两包药,对云儿交待着:“药我抓好了,义父急着召我有事,煎药了给云姨服下,不要担心了,大夫也说云姨好好养着,不会出事的。嗯?”
      云儿便点点头,也不多言语,期生这才匆匆地去了。
      琴儿接过药来,忙着送到厨房去,云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展了眉心。
      不过片刻,琴儿潮红着眼圈又转了回来,扁着嘴喊了声:“小姐。”
      云儿看琴儿手中仍是两包药,问:“怎么回事?”
      “厨房说,二太太交待下来,要专给老爷今天在偏厅设宴,没有多余的人有时间来煎药。”琴儿迟疑了下,仍是说:“我求过他们了,没有人应承。”
      云儿咬了咬牙:“知道了,你定然在厨房没少受委屈。□□的库房里,有个旧炉子,连着药罐,去找出来。”琴儿便点点头去了。
      云儿便也出屋,提了水桶,朝家井的方向而去。
      青石栏,垂丝绦,井色幽碧,水心却乱,碧澜中,几多感慨。
      云儿十二岁尚还瘦小的身子,用力拖着井绳,把水打上来。
      “南宫家的小姐自己打水,连个下人都使唤不动么?南宫家的脸都被你丢完了。”一个刺耳的声音在云儿的背后响起。
      云儿转头,只见是二太太的女儿,她的大姐南宫期莲,手中把玩着一枝笔,脸带不屑,直直看着她。
      “那是,先生的笔……”云儿这才摸摸身上,发现先生赏给她的那支湖州笔不见了。
      “是,这是先生赏给你的那支笔。真该让先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个南宫家的下人都不如,居然还夸你,赏东西给你。”南宫期莲手指戳向云儿单薄的身子。“你凭什么?爹爹不疼你,你娘也是个来路不明的捡来的丫头,你连名字都排不进我们期字辈,凭什么先生赏你?”
      云儿提着手中的水桶,忽然想明白:“那盘桂花糕,是你?”
      “是我又怎样,你娘还不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早上只赏了你一巴掌,算是便宜你了。”南宫期莲用力把手中的湖州笔的笔头拔秃,“湖州笔虽好,在南宫家根本就不算是件物事,我偏要从你手里夺过来,就是要你知道,你什么好的东西都不配。”
      说着,便丢在云儿的脚下,南宫期莲转身时,故意稍稍用力,把云儿手中的水桶带翻,水流一地,便自顾自地远去了。
      水沁冷,打湿了云儿的鞋,湖蓝的布面,云娘特意细细绣了白色的茉莉,此刻被泥污沾黑,如若茉莉花残,碾香成尘。鞋边,是被拔秃了的湖州笔,狼毫零落,一地惨伤。云儿不看南宫期莲远去的身影,只呆呆看那支笔,半响,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从一地泥污中把笔捡起来,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冰冷的手上,云儿看着这滴泪,在手中慢慢流淌,轻声地对自己说:“这是南宫世家内的最后一滴泪。”
      数日后,南宫烈的寿筵上,南宫世家内再也没有一个叫云儿的瘦弱丫头,江湖传名的,是“昔梦追脉雪,今朝叹悠云”的南宫悠云。
      有若化茧成蝶,痛苦却绚烂的新生。

      又是一秋,银杏遍地,流金落彩,十五岁的悠云仍是一个人在沉香亭中抚琴,额发飞长,已然挽髻,一身素袍,印着暗粉的牡丹纹。案几上的赤兽炉中暗香浮动,空气里凝着晚秋的微寒。
      “已经这样晚了,再不回去,云姨要担心你了。”期生口气温柔。
      “明日你不是又要出门去?”悠云不意外期生何时出现,只是问。
      “是,南边的生意,义父放心不下,让我去看着。”
      “这些年,你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悠云叹息。
      “多些历练,总是好事。我不在,你自己要注意身体。”期生替悠云拢起一缕乱发。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悠云问。
      “外面的世界,叫江湖。我情愿你一生不懂得。”期生淡淡笑了。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你一起看看江湖。”悠云只是笑。

      那个傍晚,犹如碎落的流金,晃动不定,看不清楚。悠云缓缓睁开了眼,才知道,这金色是窗棂里泄下来的一丝日光,恰好落在她的眼皮上,惊扰了她绵长的梦境。
      “你终于醒了。”房中,日光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井色幽碧垂丝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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