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一阙情辞画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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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云缓缓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在名剑山庄的马车当中，芊芊眼中含着半汪泪水，静静地看着她。
“我昏了多久？”悠云急着撑起身子。
“两刻钟罢了，可别起来，快躺好了。”芊芊忙着按住悠云的身子。
“已经两刻钟了，再不回到宾客中去，不知又有怎样的话要编派出来了。”悠云轻轻而坚定地挪开芊芊的手，急着起身，忙着对镜整理装束。
“别人说闲话又怎样，云姐姐，琴儿和我们讲了南宫期生的事了，为人所负，你现在心里一定很苦很苦，何必再出去为他们抚琴？”芊芊只是着急。
悠云理云鬓的手便一顿，长长一叹，其中不知，有几多心伤：“期生他何曾负我，是我有婚约在先。我现在不但要为他们抚琴，还要抚的无比精彩，你可知为何？”
芊芊不解其意，轻轻摇摇头。
悠云便凄婉地看向芊芊：“不知便好，情之伤人，你一生不知，都是幸事。你可愿帮我？”
芊芊点点头。
悠云便无限凄楚一笑：“那我们就唱那阙《贺新郎》。”
马车外，剑七仍铁青着脸，不言不语。十五出奇地没有嬉皮笑脸，只扯住琴儿，细细地一点一点问着，见悠云和芊芊出了马车，也不再多言，转身迎了上来。
悠云煞白着脸色，仍是坚定地说：“琴儿，拿我的琴，我们走。”
蜿蜒小径在梨花林中蔓延，悠云只希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人的繁华，在她眼里不过是惨伤罢了，却是为何，要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悠云轻轻在心底一叹，又何须，又何必？方才马车上的两刻，为何不是一个无限的梦境，不用梦醒，便不用伤心，再一叹，又如何？又奈何？
再定定神，悠云轻甩长袖，似要拂去无限烦恼丝，再幽幽一叹：“十五，我有话对你说。”
紧随其后的十五便赶忙几步，追上前来，靠近悠云的身侧：“如何？”
悠云袖中的双手紧握，已然用力的关节泛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叮咛七公子和芊芊，等一下碧水亭中，无论南宫期生和玫澜所碰触的任何器物，饮水，食物，统统不要动。”
十五一惊，猛抬头看着悠云，她眼中仍有强忍的点点泪痕，十五倒不知说什么是好，唯有欲言又止，只坚定地点点头，便神色复杂地转身向芊芊和剑七而去。
桃花林中，笑语未停。
亭中数位江湖人物正赞誉玫澜的歌技和琴艺。
季岚山轻轻拊掌：“玫澜小姐的琴艺堪称江湖一绝，大珠小珠落玉盘，音色通彻纯净，再加上婉转歌喉，轻灵优美，今日的游春宴中，怕是难有匹敌者了。”
“哪里是难有匹敌，是无人可敌。”一位闲闲老者，微微拈了胡子说着，“此等曲音，今日一闻，方觉人生无憾啊。”
人群中不免一阵议论之声，这说话的老者乃是当今第一歌者敬襄子的师叔，玫澜得此评价，倒让众人不免心生敬畏，更是赞叹起来。
玫澜便微微笑着，低了头，无限娇羞状更靠近期生的怀里。
“当真无人可敌么？怕是……”一个青年公子，一身灰色绫衣，手中一把折扇，乌木为骨，光可鉴人，也不扇，只用扇骨微微撑住了下颚，在人群中轻叹道。
偏偏被伺候玫澜的小婢听到，一双圆眼，便狠狠地瞪了过来。正要发作，就只见悠云一行人，从梨花林中蜿蜒而来，顿时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季岚山也听到了这个灰衣男子的话，便打量起这个男子，也轻轻叹：“有没有匹敌，怕是此刻才见分晓吧。”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季岚山微微抬手为礼，灰衣男子一点头，也随众人的目光看向前来的悠云一行。
玫澜的声音最先在碧水亭中响了起来：“云妹妹去了这些时候，让我们好等，还以为妹妹不愿为我们屈尊抚琴呢。”
悠云淡笑着：“嫂嫂说这话就折杀悠云了，能为兄嫂献曲，悠云何等之幸，倒是此刻要借花献佛，就借嫂嫂方才唱的那曲《贺新郎》一奏，取个曲名的吉利，众位武林同侪，便也将就一听罢。”说着，深深欠下一个万福去，再起身，琴儿已然在琴桌上收拾停当，香炉中一撮龙涎正浓，暖风微送，众人在香薰弥漫中，便被迷惑了神情。
弦声清扬，不是《贺新郎》，倒是《游春》的曲调，青山含笑意微微，弦声中如有青松翠柏，风中摇曳，眼前的桃李明媚，不若曲中的松柏清新。众人仿佛看到眼前一条曲折流水，顺水而上，遥遥见亭台楼阁，岸沿隐现，金色春阳下，青瓦琉璃，亭中女子，眼色流碧。缓缓唱：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芊芊闲折一只梨花，且唱且舞，轻摆水袖，曲倚阑干，众人竟是被芊芊的长袖牵动着，似见到一个风情过人的女子，午后新浴，闲看石榴，满怀情事，思念意中人，一阙词，当中点点情意，尽在曲声中，歌声中。
一曲尽，碧水亭中竟是悄无声息，众人如在梦境中，尚未清醒，碧水亭外鸟语鸣鸣，碧水潭中金鱼跃水，都唤不回众人的意识，静了足有一刻，直到亭中响起一个清脆的掌声，正是刚刚的灰衣男子，众人才仿佛如梦初醒，一片喝彩声和掌声便响了起来，经久不断，一片热闹中，众人都看着芊芊，芊芊只看着悠云，悠云的眼中，没有别人，只看着玫澜。玫澜端正着身姿，竟是半丝表情也没有，良久，才微微露出丝笑来，摇曳着吞珠吐玉的长钗，轻踩攒锦金莲，踱到了悠云面前，仍是亲亲热热挽了悠云的手：“云妹妹这双手生得好巧，一曲动人，让人只恨，以后哪里去寻这样好的琴艺来听。”
季岚山接口道：“南宫小姐琴艺惊人，起手并非《贺新郎》，倒是一曲《游春》，端的新意，更难的是，此两曲本非相关，一轻快，一柔媚，一绘景，一奏情，曲调更是相隔甚远，由南宫小姐奏来，倒似两曲本来浑然天成，让人不得不折服。”说着更转身对向芊芊，“芊芊姑娘，声音曼妙，这《贺新郎》，本就是极难的曲子，由《游春》唱起，曲调更是相隔，偏偏能在芊芊姑娘口中唱的宛转清新，一折三叹，不若平常的一折一叹，曲曲不同，一阙词竟是唱出三阙词的风情。敬老，您说可是如此？”说话时，正对着刚刚盛赞玫澜曲调的敬襄子师叔发问。
这被称做“敬老”的老者，也不回答，只闭了眼，拈着胡须，微微侧耳，安静了片刻，方才一叹：“余音绕梁，老朽怕是今生不知肉味也要得。”
“琴艺有品，下品者，不过求的是宫商合调，缓急不乱，一曲安稳，这是席间丝竹，静心不足，乱耳有余。中品者，以曲陈情，以曲抒意，高山流水，径在心胸。上品者，曲中无曲，曲中无音，漫山画卷，千里江山，全在曲中，时至今日，方才一闻。”说话的却还是刚才的灰衣男子，人们此时，似才方才注意到席间的这个灰衣男子，不由暗叹折服。
人群中唯有一人，长长地“咦”了一声，走到这灰衣男子的面前，也不言语，狠狠一拳直接砸向他的肩膀，这才咧开了嘴：“侯亭林，你个万年祸害，怎么在这里？”十五笑得一脸灿烂。
“侯亭林”三字一出，莫说是亭中众人的嗡嗡声了，就连芊芊都不由把脸转向了这个灰衣男子，塞北侯家神秘的继承人，今日也在碧水亭中游春的宴席上？这个春日，倒是如此不平常。
似是此时，众人才看到这男子星目璀璨，剑眉斜飞，阳光里，天人般淡然。
唯有剑七，谁也不看，静静走到悠云面前，只是说：“琴也弹了，你也累了，我们走。”
悠云点点头，琴儿利落收了筝琴。芊芊扯扯十五的衣袖，仍是一行五人，出了碧水亭，顺着来路去了。
悠云只是木然，自弹琴起，周遭景物都不甚清楚，众人的议论，她也未曾听进去，席上何事，她全不知，剑七说走，她便走，没有回头。
正因为悠云没有回头，她没有看到众人神色叹然，送他们远去。
她没有看到，玫澜粉拳紧握，生生掐断了一只凤仙花新染的指甲。
她没有看到，侯亭林斜眉远眺，嘴唇间，一丝玩味。
她没有看到，期生纵然脸上半点表情也无，眼底仍有一丝涌动，遥遥送她的身影去了，仍只低头，替玫澜拉好风袍。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一阙情辞画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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