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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Chapter 107 回家 ...


  •   ◆

      曾经,他们没有人能够真正的做自己。

      经过原初的灵魂——初代当家之手诞生的第一批纵灵者们懵懵懂懂,既不懂得如何思考,也没有生活能力,只能在陌生的世界里仰赖初代当家,透过他的领导、教育和保护逐渐作为新种族成形,并与世无争的生活在森林深处。

      然而几千年过去,在不断繁衍演化的过程中,有些灵魂吸收了外界各种能量而产生突变,其中更有人在学会独立思考后,察觉到族人们深信不疑的生活其实存在着很多问题……

      那个人就是万助。

      他发现初代当家为了维持永生而不断地牺牲同胞;发现这几千年来,族人仍然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但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在这看似稳定和平的生活底下,有一群灵魂被困在痛苦与绝望之中,甚至连自己为何而生都无从得知。

      因为初代当家对「纯净的灵魂」比什么都重视。他严格控管每一个族人的灵魂,并将他们区分等级。

      纯净度最接近原初的高等灵魂十分稀少,每个世代顶多一至两人,他们可享有优越的生活品质,也是唯一有权利成为当家继承者的人选;大多数则是达到标准的中等灵魂,负责维持村落运作,服侍当家及高等灵魂,并日日为了提升灵魂纯度而努力。

      至于在演化中变得肮脏混浊的低等灵魂没有人权可言。

      他们被迫隔离在灵子稀薄的枯树林里,不允许和其他等级的纵灵者接触,也无法离开森林,只能等着衰弱致死后成为森林的养分,进而充裕其他纵灵者的生活。

      身为低等灵魂之一,万助是唯一对现况产生质疑与不满的人。

      虽然他自己在恶劣环境下坚持了下来,但只能眼睁睁看着共患难的同胞一个接着一个离去,强烈的丧失感与无力感令他苦不堪言;就算曾试图说服大家一起反抗,多数人不是对现实麻木就是接受命运,或在长久不变的欺压下早已放弃了生。

      结果他们终究只能在不断被掠夺的日子里苟活——直到后来万助痛失妻子,甚至连还来不及长大的女儿都快坚持不住。

      他再也忍无可忍;若无所作为也是死,还不如赌上性命为唯一的生存机会拼搏。

      ——他必须杀了纵灵者当家。

      正好再过不久就要举行两百年一次的继承仪式。从中等跌降至低等阶级的妻子向万助说明过,纵灵者的灵力全盛期在150岁到350岁之间,时刻一到,初代当家便会脱离即将衰退的容器,并转移到全新的容器上。

      『机会只有一次……』

      也就是仪式完成的瞬间,在初代当家还未用新容器睁眼之时。若使用纵灵术肯定马上就会被发现,他只能靠自身的力量进行暗杀。

      于是在剩下的日子里,他一面传输灵力维持女儿的生命,并将其余时间全都投入在锻练体术。

      来到执行当日,万助已准备就绪。他带着用树枝削成的匕首前往村落,算好仪式开始的时间,并成功避开守卫潜入了历代当家的宅邸。这天宅邸里的人都被净空,只剩初代当家、现任魂守与年轻继承者留在主卧间。

      万助躲在天花板的梁柱上观察,旧容器与新容器并排躺着,而魂守已经念完咒文,专心致志于稳住艳红色的灵魂,让它在两者之间移动。看准最后一粒灵子进入新容器的瞬间,万助一跃而下,用匕首割断魂守的喉咙;对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一声也发不出的倒地死去。

      甩掉匕首上的血渍,万助迅速转身,准备让下一刀落在当家的咽喉——

      「……!」

      他猛然愣住。新的容器——留着一头金绿色卷发的少年已经睁开了眼,并与他的视线对个正着。

      大概是受到原初灵魂的影响,纵灵者一族大多拥有金色调的眼睛,万助亦是如此……但他从未看过如此纯净的金,差点就在恍惚中迷失了自己。而那短暂的刹那便足以让一切前功尽弃,当他意识到新容器坐起身的瞬间,他应当已经消失在绝对的力量之下——

      「为什么停下了?你不是来刺杀初代当家的吗?」

      对方居然向他搭话了。

      「我也认为这是唯一能解放族人的方法……所以在外面的人察觉到异状之前,请快点下手吧。」下一秒,他竟然阖上了眼,仿佛真的准备好迎接死亡。

      万助陷入轻微的混乱,战战兢兢问道:「你……不是『他』?」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又睁开那双金眼。

      「——我叫圣生,是下一代当家的继承者。」

      「但你们只是容器吧?我明明听说在继承前都会先拔除你们的灵魂……为什么你还能保有自我意识?难道继承没有成功?」

      「不……我的灵魂确实被拔除了,而初代当家的灵魂就在这里。」圣生一手按在胸口,垂下头道:「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记得在黑暗中听到了初代当家愤怒的喊声,然而我渴望作为自己存在的声音更大……等发现时便从黑暗中醒过来了。」

      万助不敢置信的睁大眼。面对这史无前例的状况,藏不住动摇的他甚至在对方再度提起之前,都忘了自己到底为何而来。

      「无论如何,若我的死能将初代当家一并带走,请让我们一起结束这一切。」

      没错,只要按照原定计划在这里刺杀原初的灵魂,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然而就在万助重新握紧匕首之时,他突然想起少年刚才说过的话。

      「你刚才说了『解放族人』……那是什么意思?」是纯粹的好奇,还是某种难以忽视的违和感,万助问道:「拥有高纯度灵魂的你享尽了上等待遇及所有好处,根本不曾吃过苦吧?对于那样的你来说——所谓的『解放』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会提问只是因为他心中萌生了一丝期待;对发生在眼前的奇迹与改变,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对我来说『解放』——是灵魂的平等与自由。」

      得到圣生专注的视线与回答,万助几乎屏住了呼吸。

      圣生苦笑道:「或许在其他纵灵者眼里看来,拥有高品质生活的我们无忧无虑,根本不可能有怨言,大多数继承者也确实如此……但你一定想不到我有多羡慕『低等灵魂』。」

      「羡……慕……?」

      「是的。虽然你们的境遇十分艰苦,但只要还活着就能秉持自己的意志,最后也能作为自己死去;我就不同,从出生到今天从来没有过自己的选择,就像不被允许拥有意志的人偶一样,只能走在被安排好的道路上……然后作为容器,失去自我。」

      所以他才会在最后一刻都如此强烈的希望能做自己。

      「若能带走原初的灵魂,就不会再有人需要为了成为容器而牺牲,也能终结愚蠢的阶级制度,让盲目推崇与恶意欺压全都消失……同作为诞生在这世上的新族群,我希望未来的纵灵者们都能摆脱控制与束缚,活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并在生命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存在意义。」

      那甚至超出了万助的期待。等发现时,他已经放下了武器,并微微颤抖着唇开口:「……您能实现吗?」

      「什么?」

      「我是否能相信——您今天要是作为自己活下来,就能改变生不如死的现状,拯救并带领族人们一同去到您所描绘的未来之中?」

      听了他的问话,圣生感到讶异的眨了眨眼。

      在认真思考过后,他深呼吸一口气道:「……若我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尝试,你能成为我的魂守——不是为了将原初的灵魂传承至下一代,而是为了封杀于此——助我一臂之力吗?」

      而后他温柔一笑。

      「毕竟你对初代当家的恨,已经到了仅靠体术也要刺杀他的程度……代表我也可以相信你直到最后都会和我站在同一阵线,支持我斩断这个错误的轮回……对吧?」

      尖锐的木刀从万助手中松脱。他跪下双膝,流下两道泪水,并深深低头宣示自己永远的效忠:

      「属下万助……必会支持圣生大人的理念与梦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
      ………

      静静听着自己逐渐衰弱的呼吸声,万助无神地仰望着夜空。在那些破面的呼唤下,月宫绯音似乎战胜了初代当家的意识,并重新回到了这世上;同样都是继承者,都是曾被剥夺过灵魂的容器……为何?

      『圣生大人……』

      而自己和那些破面的差别又是什么?为何他找不回他想找的人?

      要论信念,那是支撑他熬过灭族之夜后逾百年岁月的原动力,他也自认在意志力与坚持上不会输给任何人。他明明付出了所有努力,只为展现对圣生的忠诚与支持,以及回应他对自己的信任——

      “你答应、过我……会与我一同结束……灵魂的轮回……并将『封魂术』永久废除!”

      忽然,圣生的声音和脸自脑中浮现,使万助猛然一愣。

      那是他对圣生最后的印象,也是他一直害怕面对的回忆;害怕想起当时圣生的神情有多悲痛,以及向着他的嘶喊有多绝望——而自己根本就没有支持他到最后一刻,甚至背叛了他的信任。

      以最糟糕的形式背叛了他,只因为他输给了自己的软弱。

      『圣生大人渴望结束灵魂的轮回……又怎么会愿意借由「封魂术」重生……?』

      所以不是自己找不回他,而是他不愿回来。

      万助明明应该是最了解圣生的人,和他抱有同样的理想一路走来,却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察觉不到。甚至因为对他过度敬仰而被蒙蔽了双眼,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与圣生分歧的道路。

      他眼里早就没有对初代当家的恨之入骨,只是一心一意地希望圣生活下来。

      就这样推崇自己执着相信的存在,牺牲无数,仅为永续唯一的生命——现在的他究竟和初代当家有什么两样?

      然而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已经晚了。他辜负了圣生,辜负了信任他的人,也辜负了自己;那个曾经只是纯粹想守护家人才决定反抗命运的自己。于是他失去了家乡、失去了同胞、失去了君主和爱女……现在他即将失去性命,并成就真正的一无所有。

      这肯定就是最适合他的终结。

      但恍惚之中,万助发现那四人已经回到沙地上,并朝着某处离去。甚至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存在,他们前进只为了他们唯一在乎的人——炎之。

      那个被卷入这场错误与灾难的可怜孩子。

      「……」

      等回过神来,万助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灵力支撑住即将崩解的灵魂,并在四肢恢复知觉后扶伤起身。

      ◇

      「……你说要用你的灵魂拯救炎之?」盯着万助的眼睛,我谨慎地向他确认。

      「毕竟吾辈的魂体受损过重……很快就要承载不住灵魂了。」

      他并没有说谎。

      当意识被关在灵核空间里时,我依然能感应到外界发生的事情;初代当家用灵魂之力给万助造成了无法挽回的致命伤,就算他现在勉强用灵力支撑,也只是将终期延后罢了。

      「与其让它回归天地,白白成为虚圈的养分……还不如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你……你有什么企图?」听了他的话,菲丽丝警戒的抱紧炎之质问:「明明是你将炎之先生利用殆尽后舍弃,事到如今又说要救他?难道你不是想借由炎之先生的身体复活你自己吗!」

      「只要炎之依旧渴望作为自己活下去……吾辈就永远不会醒来,到时他也会成为灵魂的新主人吧……」他呼吸沉重的回。

      「既然对你没好处,那究竟是为什么——」

      没等菲丽丝说完,万助双腿脱力地跪倒在沙地上。

      「……妳这是在浪费时间。」他又喘了口气,「是为了利益、为了补偿,又或者吾辈只是想在最后做对一件事……无论吾辈如何回答,都不可能令你们满意。所以你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认同并接受这是唯一能拯救炎之的——方法——」

      随着数颗萤蓝色的灵子从万助体中飘出,他完全瘫倒了下去。

      「他快不行了。」葛力姆乔对我说:「要不要相信他就交给妳来判断,但如果要做就得尽快。」

      我朝他点头,并回眸用眼神向菲丽丝做最后的确认;她不再作声地低下头,同葛力姆乔一样将决定权交给我。于是我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跨步来到已无力起身的万助身边跪下,再动作轻缓地协助他将身子躺平。

      直视着那双与妈妈相仿的金眼,我直白地表达:「我不能原谅你对妈妈做过的事。但现在我还是要谢谢你想起炎之,并为了他来到我们面前……因为我们不能就这样失去他。」

      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吾辈会将『封魂术』的咒语……教给妳……」细小声音从他干燥的唇缝间传来,「然而执行『封魂术』的代价即是失去灵魂之力……也就是说,妳将再也无法使用赤色灵子的力量——」

      「我知道,但那样就好了。」我坚定回应:「借由遗失这份力量,也同等于将灵魂之力从初代当家手中夺走,或许这才算是从真正意义上封印原初的灵魂……而悲剧的轮回也将在这里正式结束。」

      万助稍微睁大了眼。

      「是吗……这样就结束了……」

      阻止原初灵魂轮回是圣生大人的宿愿,我相信万助肯定也曾和他抱持一样的理念,无奈最后却又为了他误入歧途;此刻,那金眸中闪烁着令人难以揣摩的情绪,他心中究竟产生了什么感触,大概也就只有他本人自己知道了。

      吐了一口气后,万助让我们把炎之带到他身边。待一切准备就绪,我听着他发声,并跟着一字一句重复:

      「以灵为天,以魂为地,吾献生命之红,赞颂森罗万象初始之纯净,直到永生不灭之汝再度降生于吾之掌心——」

      顿时,赤红光芒从我身体四周浮现,并逐渐将万助的身躯包覆,直到从他身上延伸出条条金丝后才突然像破碎一般消散;金丝缓慢将躺在他身边的炎之缠绕,没一会儿,萤蓝色的淡光便顺着金丝从万助导向了炎之。

      这次的封魂术不是为了永续原初的灵魂,而是为了拯救一个极为普通却十分重要的生命,并且再也不会有人必须作为初代当家的容器牺牲。

      经过了几千年之久——纵灵者终于在今天从原初灵魂的束缚中获得解放了。

      菲丽丝和阿德密在一旁紧盯着炎之,葛力姆乔也安静的待在我身边见证这一刻,我则在结束前都不敢松懈,专心在灵子的控制上;眼看万助身上的蓝光由强转弱,几乎就快要全部传到炎之身上。

      「……玖丽……曾是吾辈的骄傲……」

      「诶?」听到那忽然传来的细声,我猛然一愣,本来决定不再与他对上的视线又被那双金眼吸住。

      「看着妳、让吾辈回想起……『骄傲』应是誓死守护的东西……」

      随着他的语速渐慢,气息越来越虚弱,我的手开始颤抖。

      「玖丽做到了那一点……留下了她的『骄傲』……而吾辈却为了理想将其牺牲——或许从那一刻起,无论是作为一个生命……亦或是——父亲——吾辈都已经……形同死亡了吧——」

      当最后一粒光芒进到炎之体内,万助也阖上了眼,身体和金丝一起化为灵子,在空气中消散而去。我垂下手,原以为自己能坚持住,却还是不由得地流下了眼泪。

      「呜……」

      尽管那本来就是即将失去的生命,经过这双手将它走送依旧是一件令人害怕与感伤的事。更别说他离开前一刻说的那些话,虽然还远远称不上和解,我却有种自己和妈妈的努力确实得到了认可的感觉。

      就在这时,葛力姆乔凑过来将我一手揽进怀里。

      「妳做得很好。」

      听着那充满磁性的温和低音,感受他下颚压在我头顶上的重量,心里倍感安慰的我回抱住他,轻问:「这样一切就真的都结束了,对吧……?」

      原以为他收紧手臂只是为了表示默认,谁知下一秒却又听他开口道:「——我决定和妳一起回现世。」

      「诶?」

      在讶异中轻轻将彼此放开,他虽然皱着眉,眼神却十分认真地接着说:「老实说到现在,我仍然不觉得那个地方适合我,也不认为自己能为了在那里生活做出多大的配合或改变,但我唯独不能没有妳;而只要有妳在的地方,就能成为我的容身之处。」

      「葛、葛力姆乔……?」

      「既然妳曾夸下海口说自己能替本大爷背负一切,那今后我就将一切交付给妳。听清楚没?无论未来会发生任何事、在任何地方或经过多少时间,妳可要好好给我负责到底——」

      「等——暂停!!」感觉整张脸热到快要炸裂,我即时打断他。

      「干嘛?」

      「那是我要问的!你突然怎么了?说着那些不像平时你会说的话,而且最后那根本就像是求……求婚……」

      「哈?」他不满的皱眉,「谁管『求婚』是什么鬼?我刚才还没说完,妳这笨女人别给我随便岔开——」

      唔啊。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能说出那种话,这某方面来讲已经是诈欺罪了吧。看他那不知该说是纯洁还是无知的反应,我正从心动逐渐转变为头痛,从旁突然传来了双胞胎惊喜的喊声:

      「绯音!葛力姆乔大人!炎……炎之先生他恢复呼吸了!」

      「炎之大人!快醒来!要是再让姐姐大人难过,在下可要生气了喔!」

      「呀!?阿德密你别在他身上跳啊——」

      「吵死人了,那群臭小鬼……就不能安静等人复活吗。」葛力姆乔咋舌朝他们瞪去,我则在松口气后被他们逗笑了出来。

      等炎之醒来后,大家肯定会在又哭又笑中热闹好一段时间不停歇,所以为了不错失良机,我赶在那一刻来临前先牵起了葛力姆乔的手。

      「……谢谢你,葛力姆乔。因为有了你的决定,我总算能对你说出这句梦寐以求的话。」

      他回过头来,用安静专注的眼神等我开口;我对他展露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一次笑容。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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