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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Vol.11月光女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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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锁上卧室的门并关上灯,缇奇布置好他们已经熟睡的假象,与辛西娅一起翻出窗外,两人抓着外墙砖石之间的缝隙向上攀爬。
不同于平民区拥挤的居住状况,有钱有权的人住得总会宽裕一些,福格尔宅离市区不远,却处在一个闹中取静的位置上,面积可观的庭院将主宅与街道进一步隔离,因此不必担心有外人发现他们的行迹。
这类宅邸有一定规律可循,主人的起居、休憩之所一定会有良好的采光和通风,也就是说可以从外部入手。他们接连查看过二层和三层几个有窗户或阳台的房间,最后在一个被月光直射的窗口里看到了福格尔。
也许是今夜月色迷人,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上,两人分立于窗口两侧,一起往里看。
“米娅”一动不动地平躺在房中的大床上,呆滞地看着天花板,昏暗的灯光映着它了无生气的脸庞,看起来和一具遗体别无差异。福格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它,面色十分复杂,像是悲戚,又仿佛带着挣扎,这一刻他看起来老了十岁有余。
时间缓慢地流过,福格尔一直以那副难以言喻的神情站在床边,既不接近、也不离开。这期间缇奇频频向辛西娅侧目,夜风不断扬起她身上属于他的大衣,半截光洁的小腿暴露在月光下,白皙的肌肤温润滑腻,近乎透明。
恶魔和不是朋友的人类委实是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事,此时此刻缇奇只想回去温暖的房间里做他想做的事,如果辛西娅不想在这里,他也可以带她去其他地方——随便哪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福格尔看起来会就此站到天亮,他们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去破坏他的“妻子”,反正里面的恶魔已经受他所命绝不会轻举妄动,不必急于这一时。缇奇正思考着怎么以简单的肢体语言告诉辛西娅这个道理,却见辛西娅的眼神却突然锐利起来。
卧室外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响房门。
福格尔头也不回地应道:“进来。”
管家出现在门口:“先生,夫人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辛苦你了。”福格尔掀开被子,将“米娅”横抱起来。
管家走进房中,反锁上房门,打开嵌在墙上的宽大衣柜,伸进手摸索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细响,衣柜里出现另一个门洞。
福格尔抱着“米娅”走暗门里,管家紧随其后,从内侧关上衣柜。
当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之后,缇奇穿墙进入卧室,打开窗户让辛西娅进去。
“看来我们的收藏家先生有点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他笑着说,终于对这无聊的夜晚有了一点兴致。
衣柜里的机关很好找,缇奇以同样的方法打开暗门,门后有一条走势向下的逼仄通道,有些家资雄厚的人在建造房子时会设置这类暗道,既可能是用于藏匿秘密,也可能是用于逃生,端看主人怎么使用。
辛西娅竖起手指,指尖浮现出一朵小小的火苗,照亮身前约半米的地方。
缇奇本走在前面,被辛西娅拉到身后,她捂住他的嘴堵回去一切抗议。恶魔毕竟是千年伯爵的耳目,缇奇这种动不动就让恶魔自爆的行为很可能引起伯爵的注意,如果发生战斗,他还是不要现身为好。
两人都拥有良好的战斗素养,行走间发不出一丝声响,考虑到福格尔年事已高,还抱着一个人,行走速度不会太快,他们也刻意放慢脚步。
这条暗道建在墙体之中,在宅邸内部弯弯绕绕,时不时能听到一墙之隔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终于感觉到微末的气流变化,辛西娅熄灭火苗。
暗道通往地下室,隔着一扇铁门,门上狭窄的透气窗口里溢出一点微光,她凑过去,缇奇从后面挤上来,也占了半边,并且顺势搂住她的腰。
转头对上他笑眯眯的脸,辛西娅终于确定他不是来帮忙,只是来看戏的。
地下室不大,另一头还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并且连透气孔都没有,颜色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这里原有的功能已经无法判断,现在则有一个衣着褴褛的男人被绳子绑着倒在地上,看起来已经失去了意识,只能从略有起伏的胸腹上确定他还活着,福格尔和“米娅”就站在他身边,管家离得远一些,以守备的姿态站在另一扇门边。
似乎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福格尔面无异色,反而指着地上的男人对“米娅”笑道:“来吃饭吧,亲爱的。”
辛西娅惊讶地睁大双眼。
“米娅”毫无反应,一脸木然。
“怎么了?这是你们最喜欢的呀。”福格尔疑惑不解。
地上的男人在这时发出低弱的呻吟,福格尔脸色一变,扭头看向管家。
管家为自己的办事不力道了一声歉,走上前来,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不能再旁观下去了,辛西娅推开门,在福格尔惊怒交加的目光中甩出冰块打晕地上的男人,接着塑起坚冰封锁住另一扇门。
“你!”福格尔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管家的反应却很快,立即举枪对准辛西娅,手指还未扣上扳机人就倒下了,缇奇在他身后收回手:“福格尔先生,像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做这种事可不好吧。”
他将管家和被绑住的男人都拖到墙角,辛西娅因为他的擅自闯入而叹了一口气。
直到管家倒下,福格尔才真正反应过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巴蒂先生!夫人……夫人?”
他看清了辛西娅的白发红眼,在这昏暗的地下室如同夜行的精怪,这让他终于露出正常人应有的恐惧。他瑟缩地看看辛西娅,又看看缇奇,意识到自己没有能力对抗他们,他最终将求助的目光投注在“米娅”身上。
辛西娅感到一种角色倒错的荒谬:“福格尔先生,你知道你的妻子已经变成恶魔了吗?”
福格尔的嘴唇抖了一下,在这一刻敏锐地察觉他们真正的目标,他跑到“米娅”身边,将它瘦弱的身体抱进怀里:“我不知道什么恶魔!她、他们是我最爱的人,你们不能伤害他们。”
“他们?”缇奇古怪地看着他,这个人看起来很清醒,又好像已经疯了。
辛西娅却明白福格尔的意思。
恶魔表现为独立个体,但它是由死者的灵魂和呼唤灵魂的生者□□组成的,也就说实际上是两个人。
“你的妻子呼唤了谁?”她想了想,换了一种更浅显的说法,“你和你的妻子失去了谁?”
福格尔呆呆地看着她,骤然崩溃了,他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拉着“米娅”一起跌坐在地,对上恶魔空白的脸孔时他终于流下泪来。
“我们的儿子……”
他嚎啕大哭。
断断续续夹杂在哭声中的诉说,构成一个在这场战争中再常见不过的悲剧——
福格尔年轻的儿子响应国家号召踏上战场,再回来时变成了一纸阵亡通知书,福格尔夫妻悲痛欲绝,直到一个自称阵亡通知机构的人找上他们,神神秘秘地说有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能让他们的孩子回来,那个人当场就被福格尔赶出家门,不想他的妻子却瞒着他呼唤了儿子的灵魂。
所以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恶魔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儿子。
新生恶魔为了能够顺利进化,一般会以诞生之所和至亲之人作为掩护,到其他地方去杀人,福格尔和宅邸里的人因此能活到现在。有一天福格尔奇怪于妻子异常的行踪而跟随它到杀人现场,目睹恶魔杀人的经过后他既没有报警,也没有逃离,而是选择以同样的方式养育它。
“我一直都希望他们有一天能恢复正常,能再回到我身边。”他哭泣着如此自欺欺人,不断地抚摸着“米娅”的长发,极尽温柔,但他所爱的人却再也不会给他一个笑容。
“真是太蠢了,就算回来了也不会是你爱的那两个人。”缇奇抓了抓头发,看向辛西娅,“你打算怎么办?”
辛西娅注视着福格尔和他的“妻子”。从未想到这世上会有即使知道所爱变成杀人的恶魔,也不愿意放弃他们、宁愿为此去制造更多悲剧的人。
谁背负了更多的罪?
“我不会告诉教团这件事,但是这个恶魔,我必须要破坏它。”
“我不允许你们这么做!”
福格尔翻身用他宽大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恶魔。
辛西娅皱起眉:“你再继续为它提供人类,总有一天会被教团发现,就算我放过它,到时候也会有其他驱魔师来处理这件事。”
福格尔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说:“我不会再抓人了!求你放过他们!”
“我说啊,福格尔先生,你可能不大清楚恶魔到底是什么。”缇奇走过来,“看在你人还不错的份上我就跟你说一说吧。”他在福格尔面前蹲下,指着“米娅”,“就像人要吃饭才能活,恶魔杀人也是为了生存,如果你不给它提供人类,又不让它出去杀人,到时候它只能对你和这座房子里的其他人下手了,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福格尔愣了一下,缇奇趁机将恶魔从他怀里扯出来推到辛西娅面前,福格尔下意识一起扑过去,缇奇迅速攥住他的衣领。
辛西娅抓住那只因为诺亚的命令而毫不反抗的恶魔,没有立刻破坏它。
“你……还是回避一下吧。”她犹豫地对缇奇说。
缇奇反剪福格尔的双手,用膝盖将他压在地上,满不在乎地回道:“千年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反正只是一级恶魔而已。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快点处理完我们走吧,他这幅样子真让人难过。”
福格尔无力反抗,只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米娅”,泪水源源不断地淌过贴在地上的半张脸,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那眼神让人心碎。
辛西娅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在他面前破坏这只恶魔。
真的应该打破他的幻想吗?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让你觉得恶魔也能像人类一样,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恶魔不可能不杀人。”缇奇近乎严厉地说,“就在这里破坏它,不让他彻底明白他爱的人都已经死了他以后还会干蠢事,你希望下一次呼唤灵魂的人换成他吗?”
辛西娅沉默下来。
福格尔呆滞地跪在地上,恶魔化作一堆细碎的冰屑被他捧在手心中,无论是愤怒还是悲伤都已经从他泪痕交错的脸上消失了,他就像连灵魂都跟随妻儿一起离去,彻底变成了一具空壳。
缇奇摇醒管家,趁他还茫然着,威胁加恐吓地让他看好他的主人,别想着报仇,因为夫人和少爷本来就已经死了,是福格尔自己放不开手,也不要把这些事情说出去,毕竟他们也杀了人,专门处理这种事的机构必然会将他们当作恶魔的同党一并处决,最好就此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管家同是饲养恶魔的帮凶,但还算清醒,立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虽然不忿于他们伤害了他的主人,还是保证会守口如瓶。接着他厉声要求他们离开。
发生这样的事,也没理由再留在这里。缇奇敲碎通往外界的那扇门上的冰层,扛起依然昏迷着的流浪汉,叫了辛西娅一声:“走吧。”
辛西娅走向他。
铁门合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福格尔。
那男人的全部余生都已经在这个夜晚碎裂了。
纵然是福格尔自己想不开,但战争从何而来?恶魔从何而来?诱惑活人呼唤死者的人又从何而来?
这样的爱与悲剧什么到底时候才能终结?
杂乱的思绪溶解在黑暗里,这一次她没有再制造照明的火。
联通地下室的另一个出口在一条街区之外的河岸边,缇奇将流浪汉放在桥洞下,回头对辛西娅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东西。”
他跳上低矮的石桥。
辛西娅抬头看着他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
“缇奇。”
“嗯?怎么了?”缇奇蹲在桥边,对她笑道,“你不要上来,如果让别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会生气的。”
辛西娅看了他许久,缇奇耐心地等待着。
“我爱你。”终于,她如此说道,“但我不会放弃做驱魔师。”
“……我知道。”缇奇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与意料之中,“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你真的变得比从前更软弱了。”
辛西娅没有否认。曾经她漠视人类,看不到这场战争对人类造成的伤痛,也感受不到驱魔师存在的意义,现在她接触到越来越多的人与事,与人类彻底交织在一起,更多的牵绊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束缚,但没有人可以孑然一身地活着。
她爱这个男人,也爱上了这个由人类组成的世界。
“我不讨厌你的这份软弱,三十五年前是乔依德塑造了你,但现在你才真正拥有属于你自己的生命。”
缇奇长舒一口气,望向天上明亮的白月。
“你在火车上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吧:我的确不在乎与我无关的人,但在成为诺亚之前我也是人类,我没有失去身为人类的感情,我很珍惜与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同时我也是诺亚,家人们一样是不能割舍的存在。所以呢,我决定不去思考什么大局,只根据所处的身份做应该做的事。”
他低下头,对辛西娅伸出手:“我当然希望你能离开战场,虽然在‘心’出现之前千年公都不会对教团出手,但我们都知道这种和平不会长久。如果直到最后我们都不愿意放弃各自的立场,那时候我会亲手杀了你,或者死在你手里。”
辛西娅握住他的手,眼中流露出哀伤:“那不就和三十五年前一样了吗……”
“当然不一样。”缇奇弯下腰,亲吻她的指尖,“这次就算真的又走到那一步,也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