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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Vol.11月光女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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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这是一只恶魔。
虽然只是等级一,对这一屋子的人类来说却也是致命的威胁,既然看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理,辛西娅在缇奇背后抬起手。
空气里刚刚浮出一丝凉意,缇奇就像背后生眼一样反手精准地抓住她的手指。
跟随“米娅”而来的女仆正站在走廊的落地窗边,温度变化时她转头查看窗户,恰好看到他们的小动作。缇奇坦然面对投注在身上的怀疑目光,冲她眨眨眼,笑了一笑,她便满面绯红地低下头,继续做一尊不闻不看的雕塑。
“……”辛西娅在黑纱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缇奇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暗地里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覆盖在手套之下尚未痊愈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阵麻痒,辛西娅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缇奇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松开她的手,上前一步低声道:“福格尔先生,如果今天不方便,我们改日再来拜访吧。”
福格尔这才想起来还有两个人,回头看到他们时甚至有些愕然,但他立刻以歉意的笑容作为掩饰,揽着“米娅”从地上站起来:“见笑了,只是一点小事,很快就能解决,我保证不会影响我们的约定。”
起身之后“米娅”就不再看任何一个人,浑浊的目光散开来找不到落点。福格尔拢紧它身上的斗篷,命令女仆送它回房,女仆为它穿上鞋,搀扶住它,它却一动不动地站着,对来自外界的一切响动都毫无反应,女仆只好紧张地看向福格尔。
福格尔面沉似水,略加思索之后,他对缇奇和辛西娅说道:“实在是失礼了,原谅我招待不周。请两位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
缇奇点点头:“您请自便,不用在意我们。”
福格尔从女仆手里接过“米娅”,缇奇状似不经意地扫了它一眼,“米娅”才走出一步。福格尔松了一口气,半推半抱地带着它匆匆离开,留下女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主人真的会撇下客人。
“你也去吧,我们就在这里,不会乱跑的。”缇奇安抚地对她笑道,英俊的面容十分具有说服力。
女仆略一犹豫,提起裙摆屈膝行了一礼,飞快地追上福格尔离去的背影。
四下再没有一个人,缇奇原形毕露,放松地靠着墙壁,弯起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本该是相当散漫的姿态,由他做来却潇洒非凡。他摸出烟盒,挂在对面墙上的油画却让他想起这里不是抽烟的地方,只能遗憾地将烟盒再塞回口袋里。
“还真是哪里都能碰上恶魔啊。”他感叹道。
辛西娅走到能将拐角两边都尽收眼底的位置上:“既然诺亚已经成为这个国家手握大权的重臣,这里迟早会变成第二个日本吧。那只恶魔难道不是你们的人吗?福格尔叫你‘巴蒂’先生而不是‘米克’先生。”
“日本是孤岛,这里可不一样,旁边的国家和教廷都盯着呢。”
虽是这么说,缇奇却也没有否定她的话,他摇着头笑起来,像是想起了可笑的事:“福格尔只是一个收藏家而已,又不是什么有分量的人。前段时间他朋友带他来参加谢礼尔的酒会,谢礼尔让我去接待他们,结果他一看到我就问我是不是乔依德的儿子。”他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是不是没戴眼镜啊,我看起来难道有三十几岁吗?”
辛西娅愣了愣,突然发觉哪里不大对劲,她撩起面纱仔细地将缇奇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定在他的脸上。
诺亚一经觉醒就不会变老,若是长得再英俊一些,就连外貌年龄都难以判断,虽然现下的正装打扮让他显得十分成熟,但从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来看,这个男人的确还没有步入中年。
缇奇为她惊异的目光恍然大悟:“让你失望了,我今年只有二十七岁。”
“但是……”辛西娅蹙起眉。
乔依德死在三十五年前,那么按理来说缇奇也该有三十五岁左右,这其中差了八年之久。而除了千年伯爵,她见过的其他诺亚也都正值青年,是她一直以来都忽略了这一点。
但她很快意识到原因,沉默下来。
缇奇肯定了她的猜测:“涅亚那把剑还是有点用的,我们这一代觉醒的时间推迟了很多,直到现在还有一个人没醒过来,大概是诺亚因子受损了吧。”
他看了一眼辛西娅的脸色,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又会让他们碰触旧日遗恨的话题——尽管他们都已经走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在酒会上,福格尔说他有一幅乔依德的遗作,愿意无偿赠送给我,希望我能来看一看,”他摊了摊手,“所以我就来了。”
辛西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月光女神》。”
缇奇有些意外:“你已经知道它在这里了啊。福格尔没说我都想不起来这件事,明明都藏起来了……”他拨了一下垂在额前的刘海,“老实说我现在和艺术毫无关系,既不会画画也不会弹琴,别说写作了,两个月前我连字都认不齐,‘乔依德的遗作’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那你为什么非要物归原主不可?”
“你错了,这个‘原主’是你。”缇奇直起身,走到辛西娅面前,直视着她红宝石般的双眼,“那是画给你的画,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拥有它,它只能属于你。”
不要陷于过去,但过去也是不可割舍的人生部分,这是他想要告诉她的。
无论叫什么名字,处在什么身份里,这个男人总是在为她指引前路。澎湃的感情骤然在胸腔中涌动,几乎要冲破圣洁之心坚硬的外壳迸发而出,辛西娅听到强烈的鼓动之音,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睛里仿佛蕴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诱惑着她的灵魂沉沦到底。
“你的表情很好。”缇奇被取悦了,低沉的笑声像最轻柔的羽毛,与带有烟草味的气息一起拂过面颊。
他低下头。
走廊另一端在这时候响起脚步声,离得还很远,但已经落在两人敏锐的听觉里。缇奇“啧”了一声,毫不犹豫地选择遵从本心,别说只是区区一个人类,现在哪怕千年伯爵和心之圣洁一起出现都无法妨碍他。
辛西娅却没有当众亲热的兴趣,虽然她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扯了一下缇奇的发辫,缇奇装模作样地痛呼出声,她仰起头碰了碰他的嘴唇,而后侧开几步,放下面纱,转身假装欣赏墙上的画作,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留半点痕迹,仿佛她一直都站在这个位置上不曾做过其他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边转出半个人影,缇奇只好也转过身,与她并肩欣赏那幅不知所云的画。
“你也太残忍了!”
辛西娅充耳不闻,只在嘴角浮出一点微末的笑意。
福格尔安顿好“米娅”后如约返回,前后不到十分钟,一回来就对他们连连道歉,即便在待客中途离开委实称得上是招待不周,他的态度也让人无可指摘,毕竟在不知真相的人眼里他的“夫人”的确更需要他。
缇奇与他互相说着客套话,心里却暗叹他不如干脆别回来。
这一次再没有随走随聊的闲心,福格尔直接引着他们来到收藏室。
所谓无价的艺术其实同样能够用金钱来衡量,福格尔持有不少价值连城的艺术品,除了宅邸里充作装饰物的那些,其他都保管在密闭的收藏室里,福格尔随身携带钥匙,只有在举办展览或出售时他才会让收藏室里的东西见人,这一次算是特别为缇奇破例。
福格尔打开门与灯,灯光映得收藏室中明如白昼,《月光女神》就挂在正对大门的立柱中央。
和报纸上黑白而单调的照片不同,这幅画的基调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悲凉,青白的月色与殷红的玫瑰都鲜明又柔和,只是让人一看就想到静谧的夜,与静夜里随风浮动的哀婉的歌。
虽然是画给她的画,辛西娅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视野缩减成一条狭窄的通路,尽头只有那画上的月与红花,荆棘缠身的女人似乎正回头看向她。
直到缇奇在身后悄悄推了一下她的腰,她才猛然惊醒。
“去吧。”游丝般细微的低语传入耳中。
辛西娅径直走到立柱前,指尖虚抚过画中之人模糊又凄清的脸。
曾经的她,是这副模样的吗?
福格尔走向立柱:“这就是巴蒂生前最后的作品。巴蒂过世后,老巴蒂先生将他的作品赠予他的至交好友,其中得到这幅画的人几年前因为经济问题而拍卖家财,我由此得到她。平心而论,她不是这里最出彩的画,但她却是最能打动我的。请二位看这里。”
辛西娅让开画前的位置,在缇奇走过来时站到他身侧,缇奇毫不掩饰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缠绕。
福格尔看到这一幕后笑了,一点也不介意他们的失礼,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容里反而满是怀念。
他指向画作角落不起眼的落款:谨献已逝挚爱。
“作品可以反映创作者的内心。巴蒂是个很有天分的人,他所学庞杂,可以说什么都会,却也对什么都不投入真情,因此他的作品总是透着漫不经心。”说到这里,他对缇奇道了个歉,“这么评价你的父亲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快。”
“不,我很乐意听一听和他有关的事,毕竟他很早就离开了。”缇奇面不改色地回道,在扮演自己的孩子这方面他比辛西娅成功得多。
福格尔闻言不自觉显出了长辈的姿态,说了一些乔依德的旧事给缇奇这个“自幼失恃失怙”的可怜孩子。
“我听说巴蒂有一个恋人,他为了她在社交界消失了整整两年,回来后却对这个恋人绝口不提,再之后就有了这幅画。画上的人就是令堂吧?”话题最终还是回到画上。
缇奇点点头,但他不打算让无关的人知道那些事:“很遗憾,我对他们的故事也一无所知。”
“这样啊……”福格尔大失所望,“你们也许能看出来,这幅画所蕴含的感情和巴蒂之前的作品完全不同。月光女神……真想亲眼见一见那位被赋予如此美誉的女士。”
缇奇看了一眼辛西娅,她也正透过面纱看着他。她的白发红眼被掩藏得很好,没有漏出一丝破绽,但缇奇觉得是时候结束这次拜访了,他不想让另一个男人再这么经年累月地透过一幅画去碰触她。
“福格尔先生,这幅画真的可以给我吗?看起来你很喜欢它。”
福格尔从画上收回目光,笑了笑:“我也说过,比起画本身,我更想知道它背后的故事。不过能看到你就足够了,我很高兴巴蒂家还有血脉留存。”
他请他们一同走出收藏室:“虽然赠予不必通过拍卖行,但还有一些手续要办。今晚就请二位住下来吧,我已经让人打扫好客房了。”
缇奇正要拒绝,辛西娅就已经点了头,缇奇只好回道:“那就打扰了。”
也许因为女主人“病重”,福格尔家在夜幕降临之后显得有些冷清,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用过晚餐,福格尔留下一句“请不要拘束,像在自己家一样”,之后就回房去陪伴他的“妻子”,招待客人的工作转移到管家身上。
严肃的老管家直接问他们是想到娱乐室消遣一下,还是去卧室休息,缇奇也十分干脆地选择了后者。
由于两人扮演的是一对夫妻,福格尔没有分别准备房间,管家告诉他们有需要话只要拉动房里的铃铛即可,而后就离开了。
房门在背后合拢,意味着这个晚上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由他们支配。缇奇兴致勃勃地看向房中布置得无比舒适的双人大床:“没必要这么早就睡觉吧?我们是不是做一点有意思的事?”
转头就见辛西娅已经摘掉了帽子,正在解开裙子上的绑带,他立刻上前帮忙:“这种时候脱衣服的事就交给男人吧。”
辛西娅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缇奇眼中微光闪动,看起来像一头正值壮年且精力充沛的黑豹,她并非不懂他的暗示,但现在时机和场合都不合适,她只能假装自己没有领会。
“我还有其他事要办。”辛西娅拨开缇奇暗含挑逗而故意慢条斯理的手指,三两下脱掉裙子的各个部件,这条裙子相较于这个时代的流行款已经堪称简便,她一度怀疑缇奇是不是打劫了裁缝店的半成品,但不得不承认,教团的团服才是她穿过的最舒适的衣服。
缇奇帮助她卸下裙撑和胸衣,只余宽松的里衬,而后伸手箍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拉进怀里:“那个恶魔吗?”
“嗯。”
虽在意料之中,缇奇还是浑身一松,在一声长叹里他顺势低下头,埋在辛西娅的颈窝里,细密地亲吻着光裸的肌肤,一边轻浅地吮吸,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只是一只一级恶魔而已,有我在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现在就可以让它走得远远的去自爆。”
“不一样,只有被圣洁破坏的恶魔才会得到救赎。”辛西娅抚摸着他的头发,柔软而又卷曲的手感总是令她爱不释手。
温热的吻停留在胸前,让没有愈合的伤口泛起一阵酥麻,那之后却有一颗再也不会跳动的心。缇奇的肩膀陡然僵硬了,辛西娅继续说下去:“驱魔师能够拯救的不只是人类,只要我还是个驱魔师,我就不会停止除魔。”
缇奇直起身,高大的身形遮住房顶落下的灯光,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再一次显出属于杀人者的冰冷:“你这样说只会让我现在就想把你的圣洁挖出来。”
“你可以这么做。”辛西娅抬起他的手,按在心口上。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颤动了一下,缇奇退后两步离开她。
“你已经不想杀死我了吗?”
“当然想啊,你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吗?”缇奇看着自己的手,“破坏圣洁是诺亚的本能,但我不想做一个被本能支配的傀儡,杀与不杀都只能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反倒是你,现在对你来说除魔已经不是不得不做的任务,而是真的想要救人了吗?”
辛西娅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是。”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缇奇终于认输,苦笑着退让:“你真的变了。那好吧。”他脱下大衣披到辛西娅肩上,“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