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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来日方长 ...

  •   开机,关机。开机,关机。
      南暮不断地开机关机,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重新开了机,拨通林莫迟的号码。

      对方很快就接起了电话,南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林莫迟。”
      电话另外一端的人笑了,”你终于不再管我叫教授了。“
      ”说正事,”南暮若无其事地打断他,继而用心不在焉的口吻说道,“我记得你上次说过,平安夜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实验室过。”
      “是么?“
      林莫迟的懒散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羽毛一般,挠得南暮耳蜗痒痒,却又使她不敢漏掉其中的任何一个音节。
      ”有过么?”他反问道。
      南暮本就是在试探他,所以她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跟他确认这个承诺的存在。她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因此每一次发起攻势之前都经过千百次反复计算、测定,都是确认了有必胜的可能才会出击。然而现在他的反攻将她之前的一切猜测都推翻了。
      “当然有,”就算是被反攻了她也绝不露出一丝兵荒马乱的痕迹,声线平稳得像飞机机翼上的平弧线,在切割云层时没有一丝犹豫,“大叔你记性好差,这件事连我都还记得。”
      这一次,林莫迟笑得似乎太过开怀: “我记性可好得很,不然有机化学那些繁琐的 mechanisms 我怎么都记得住?”
      南暮有些气急,但还是压着火气没发作,只是声音里已经明显地透着不耐烦:“我不是在考验你,大叔,而且我最讨厌有机化学。我最后问你一遍,我到底还用不用过来?”
      “当然用,why not ”林莫迟丝毫没迟疑地回答道,“你年轻漂亮又愿意主动投送怀抱,我还求之不得呢。”
      南暮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
      连犹豫都没有,她从耳边拿开手机,然后将其开至扬声器并且举在面前。
      “你给我听好了,大叔,”她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但我相信这就是你的真面目。虽然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话的语气,但我答应过的事,无论如何也一定会做到,所以我会赴约。”
      她相信自己的表述清晰,并且足以传达自己所想表达的心情。
      她赌气时的狠劲,隔着电话都能震得人心惊。
      “到时候见。”她在挂断电话之前最终说道。

      林莫迟刚挂断电话,整个人便瘫倒在堆满零食口袋的沙发里。
      他垂眼看着握在手里的手机,脑海里还在一遍一遍地回放刚才的对话。说实话,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说出的话就像泼出的水,覆水难收,所以他只得将错就错。
      他常常这样,明明被误会却又懒得解释,好像多辩解一句都是在浪费口舌。
      以前就总有朋友说他是”浪漫派非现实主义“的最佳接班人,因为他从来都活在自己的想象里,我行我素,却以为其他人都会读心术,一眼就能透彻他的灵魂。他总将现实与想象混淆,对这个功利又冷漠的世界期许太高,而他又会因为其达不到这些期许感到失望,久而久之就释然了。
      释然,却是因为看不清。
      他刚一接起电话,南暮的声音就扑向他的耳蜗,好像她就正凑在他耳边说话一般。他不是没听出她语气中的期待。
      只是他忽然觉得很累,连血管中流淌着的血液都是疲倦的。
      累到想赶她走,让她对自己充满厌恶,然后躲得远远的,像个冷漠的陌生人。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疲倦过:脱水了一般,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即使闭上眼睛也觉得干燥,而且神经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爆裂。
      恐惧是一种他从未熟悉过的情绪,但他总能透过南暮的眼眸清晰地看见她的恐惧。那样的恐惧,仿佛全世界都与她为敌,像总战战兢兢的松鼠,恨不能将那些坚果融进自己的灵魂。
      而那种恐惧的来源之一,就是他。
      但他不想成为从此熄灭她热烈切美好人生的冷水,因此不打算继续参与。
      所以他打算放她走,哪怕再不舍。

      “你怎么总是自作主张,都没问过我同意不同意。”
      南暮的声音在门被蓦地推开时响起。
      “一开始是你主动邀请我的,你以为人生也有撤回键么大叔?”
      门被推开一条缝,橙黄色的昏暗灯光从走廊射进屋里,微微柔化南暮削瘦的身形轮廓。她的声音是慵懒的,像一只猫伸懒腰时发出的叹息,漫不经心,而且心满意足。
      林莫迟从沙发上堆成山的零食口袋里抬起头来,无框眼镜滑倒鼻尖上,显得有些狼狈。南暮绕过地上的实验器具来到他面前,抬手将他肩上的零食碎屑拨去,然后在他身边稍干净一些的地方坐下。
      “I\'m glad you are here.\"
      南暮垂下头,目光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她记得上次来这里做实验的时候地面还没有脏成这样,原本新亮的理石地面怎么可能在几天之内变得又是划痕又是乌黑的燃烧痕迹?
      “这么看来这实验室里也没有监控吧?”她关上身后的房门,从始至终也没看向林莫迟,只是用手肘顶一下他的手臂,轻声问道,“那么,我可以在这里抽烟么?”
      林莫迟闻声转过身来,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南暮,朝她摆摆手:“你才几岁啊?又喝酒又抽烟,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南暮不耐烦地瞥他一眼,然后开始摸索她自己身上的口袋,找打火机,找烟。过了一会儿,她搜寻无果后继而转向林莫迟,开始在他遍身上下的口袋处摸索起来。
      林莫迟被吓了一跳,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惊恐地看着南暮:”你干什么呢?”
      南暮没搭理他,又探手向面前的矮桌伸去。
      林莫迟叹了一口气,伸手拦下她的动作,接着从外套内衬的小兜里掏出打火机扔给她,然后又摸出包烟递了过去。
      ”谢了。“南暮嘴里叼着烟,声音都有些模糊。
      林莫迟后退半步倚靠在墙上,从南暮手里接过打火机,也点上了一支烟。他至多将烟支在嘴边,不时便浅浅地吸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白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和往常无异。
      南暮抽烟很猛,像是憋着一口气,要把烟草的灵魂从烟卷里一并吸出来一般,狠狠地深吸一口,然后蓦地吐出烟圈,才渐渐松弛。
      ”别吸得太快,小心被呛到了。“他好心提醒道,语气淡淡的,没有情绪。
      南暮抬眼看着林莫迟,然后用手把烟掐了,任猩红的火星在她指尖被捻成灰烬,飘散了一地。
      林莫迟扬起眉毛,然后笑了:”我有烟灰缸。“
      南暮没理会,手指还在捻着剩下的一截烟头,然后重新垂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继续发呆。

      她记得高一的时候,年级里最特立独行的几个男生从家里偷烟来抽。他们或蹲在墙脚,或跪在暖气旁边,因为过于用力而吸得腮都瘪下去了,然后再缓缓地吐出一串没有答案的烟圈。
      当然,那时候的南暮连抽烟的念头都还没有动过。她还是个听话又安静的女孩,每每在楼道里撞见他们都只会嫌恶地低头走开,烟的味道呛得她头晕。
      她是高二末尾的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因为她总和邱屿见面,而邱屿总在她面前吸烟。
      邱屿吸烟时的神情不像高一时那些男生那样痛苦,他虽皱着眉,目光却是向往远方的,仿佛能透彻一切。他的笑容很淡,凉薄得像初冬清晨的阳光,不温暖,但至少轻松。
      南暮不理解邱屿是如何能忍受得了刺鼻的烟味的,却又不敢问。她怕诸如此类的问题太幼稚,就像“为什么鱼从不考虑为什么要逆流而上”一样,会使她被邱屿当成异类。
      在南暮咳嗽了第一万零一次后,邱屿终于把烟掐灭了,猩红的火星在他的指尖被捻成灰烬。他垂下眼帘注视着南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既然不喜欢烟味,为什么还要总待在我周围?”
      南暮没来得及回答,邱屿就转身走了。
      于是后来南暮开始抽烟,慢慢地也习惯了烟草的味道。只是后来,邱屿看着她熟练点烟的样子,至多歪着头笑,再也没说过什么。
      有的时候南暮会在梦中见到邱屿,但多数时候只是匆匆擦肩而过,待她回身相望,却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人海吞没。邱屿总留给她这样干净决绝的背影,总离开得太匆忙,到最后就只在她记忆里留下匆忙的背影和凉薄遥远的笑容。
      但尽管如此,南暮还是无法忘记。
      就好比一杯盐水,无论将其稀释到什么程度,盐水也始终是咸的。
      时间只能抽掉记忆中的细节,然后慢慢地将那些曾经疼痛的情绪淡化,却无法像橡皮擦一样干净地抹去任何来去的痕迹。

      林莫迟垂眼看着走神的南暮,从她手里接过那截烟头,然后将其丢进垃圾桶。
      烟头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落进垃圾桶时却没发出一丝声响,南暮却忽然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林莫迟。
      “刚才电话上你说的话,”她问道,“都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林莫迟偏开头,避开南暮的目光,然后低声道:”我刚才喝酒了,对不起。“
      南暮对着黑暗中某个游荡的寂寞灵魂吐出一个灰白巨大的烟圈,空洞又干净,正如她略微沙哑的独特声线一般。
      ”我不信。“她说。
      他摘掉眼镜,将其随意搁在面前的矮桌上,然后后倾身体直到完全陷进满沙发的垃圾里,仿佛下定了决心,最终说道:”我前妻刚刚来过。对不起。“
      ”没关系,“南暮微微咧嘴一笑,自语似地轻声说道,”你没什么好道歉的。你没错。更何况我的态度也不怎么好。”
      林莫迟抬眼,转头看向南暮,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凉薄目光注视着她,声音发涩,而且冷。
      “你也觉得我很可悲吧?”
      他的声音淡薄,像一层薄纱,缥缈沙哑。
      南暮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
      “是我可悲,不是你。”南暮打断林莫迟的话,轻声说。
      是我可悲,不是你。

      接二连三的爆破声几乎要震裂林莫迟的耳鼓,他没听清南暮说的话,于是便要过去拉上阳台的窗帘。
      ”已经开始放烟花了?“南暮忽然问道。
      ”嗯?“林莫迟没听清她的话,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南暮起身,慢慢地走向他,然后从他手里抽走窗帘,蓦地拉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等一下,现在室外的温度是零下吧?“林莫迟回身随手从椅背上抓过一件外套,然后随着南暮冲了出去。
      室外的温度果然很低,林莫迟只与南暮相隔半步,他刚探出手想要拉住南暮,指尖便被冻僵了。才刚到圣诞新泽西就遭遇寒流,气象局预测一月初时会达到最低温度,而且会持续降雪。在这样连天气都不容乐观的季节里,林莫迟的心情很低落,相比起来可能南暮还稍微更有活力一些。
      林莫迟再遇见南暮之前对生命的活力没有概念,所以一直不服老。但这一刻,在寒风中他忽然清醒了许多。他忽然意识到,纵然南暮再孤独再绝望,她都还有足够长的时间慢慢寻觅快乐,可他不同。他就算不服老、不认命,也敌不过时间。
      南暮的长发被风微微吹动得飞扬起来,这时候天刚刚暗下去,从室内发出的昏暗光线勾勒出南暮的侧脸轮廓,映亮她微微苍白的面庞。
      夜空终于归于寂静,而在这一刻林莫迟也终于平静下来。外套从他的手里滑落在地上,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他早就该更勇敢。
      林莫迟的手几乎都要触到南暮的手臂,一束金辉忽然被推上夜空,恰好南暮的声音也在同一刻响起。
      ”大叔,“爆破声没有盖过她的声音,倒还衬得她略微沙哑的声音清澈明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林莫迟上前立在南暮身旁,也想学着她的语调轻松地说一句”新年快乐“,可是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办法压下已经涌上胸腔的情绪。
      “丫头,”林莫迟仰面望着在夜空中绽放的绚烂烟火,睫毛轻颤,声音略有些干涩,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道,“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难道你来这里和我过平安夜,只是单纯地赴约么?”
      南暮刚要开口,又一束金辉被推上夜空,然后在绽放的瞬间划破寂静的天幕,点亮了南暮黯淡多年的双眼,并映暖了她苍白削瘦的面庞。
      烟火绚烂,却短暂,耀眼的花火在全力绽放的瞬间之后就化作一把灰烬,随着晚风飘向远方,将沉寂归还给漆黑的夜。
      孤独,以及其他那些感觉久违的情绪有都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南暮转向林莫迟,注视着他。
      这一刻他眼底的孤独竟是那样真实。
      所以南暮没有犹豫,抬起手臂圈住他。
      她将林莫迟连同他的孤独一起圈进怀里。
      “丫头。”林莫迟试图推开南暮,却又被她圈得更紧。
      “放手吧,”林莫迟开始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声音都有些喘。
      南暮仍没放手,只是她的心跳声渐渐减缓,周身也慢慢冷却。但她仍然很想抓紧这一刻,无论是谁。

      “可你不爱,对吧?”
      南暮扬起面孔看向林莫迟,正迎上林莫迟俯视下来的目光,他眼里写着某种南暮看不懂的情绪,深远又淡薄。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没再躲闪,而是直视着林莫迟,“如果我说我也爱呢?”
      林莫迟有一瞬间恍惚,仿佛没听懂南暮的话,怔怔地看着她。
      “算了,当我没说。”南暮终于松开手,接着转身要进屋去取烟。
      她刚迈开腿,就被林莫迟从身后拉住。
      “喂,大叔———”
      南暮皱着眉头转回身来,就这样被林莫迟猝不及防地吻得僵住了。

      原本在林莫迟的爱情观里,从来就没有先来后到。
      但现在有了。
      因为他遇见了南暮。
      所以,从此往后再遇见的人,即使比她好,也是后来人。
      所以,从那一刻开始,他再也等不起。
      毕竟很多事,根本没有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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