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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无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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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暮选了高等统计、美国文学、二级物理,还有有机化学。前一季度她修满了两门信息技术的课程,只差四门科学研究课就能达到毕业要求。她前一天从下午开始睡觉,一直睡到凌晨才醒,等到她在朦胧中开了机,大部分课程已经被报满。无奈之下她勉强选了四门还算差强人意的课程,然后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得天昏地暗。
隔了三天,她终于整理好了书包,报道去了。
领到了课表,她才发现有机化学一共只有一位教授授课,并且只开了一堂课——早晨七点准时开堂。
咖啡还未来得及晾凉,那位有机化学教授就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教室很小,尽管南暮躲在最偏僻的角落,却还是被教授扫来的目光射中。两鬓斑白的老教授仅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便偏开目光。
南暮低垂下头,靠着自己手臂围起的小圈,几乎要昏睡过去。
仅是一阵微风拂过,贴着玻璃窗的的树枝就被吹得小幅度摇晃起来。几片叶片边缘微微干枯的茶绿色树叶随风飘落,贴着玻璃上一条长长的裂痕轨迹旋转而下,像一条在溪水中漂流的小船,更像是坠落的折翼蝴蝶。
如果收集许多这样的绿色叶子,或许可以制成一件绿色的衣服,就像小飞侠彼得潘就穿着的绿色的叶子衣服。
仅是一瞬间思绪飘远,许多久违的回忆便被勾了起来。
南暮记得彼得潘的故事,爸爸以前常常讲给她听。爸爸喜欢搂着她的肩,她侧身靠在爸爸的肩上,蜷缩在棉被围成的小小城墙中,幸福得如同一只被稻谷淹没的小鸟。昏昏欲睡间,她隐约记起爸爸提过的永无岛。她一直向往着一个像永无岛一样的地方,不受时间限制,永远不会长大。
然而后来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她所向往的永无岛也一下子在梦中破碎。她清楚地记得,在那段日子里,每一个清晨,她是如何满眼泪水地醒来,又是如何沉默地站在一旁,拖着一只脏兮兮的泰迪熊,看着那一群争吵着的陌生大人一天一天把家搬空。那一切曾经拥有的美好,仿佛都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从枝头摔下来的凤凰,终会落得比麻雀还惨。
梦醒的那一瞬间,南暮只觉得无助。
后来的南暮,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爸爸怀里撒娇的小公主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她都必须独自面对。
直到家徒四壁,直到被亲戚送进福利院,再直到,她被人收养。
她寡言少语又不善表达,与他人的交集越来越少,终于,到某一天,她的圈子里只剩下自己。
孤独就像是一条灰色的爬藤,附着在她油漆剥落的灰暗城墙上,绕着她一圈一圈缠绕、盘旋,然后慢慢的收紧,直到它的枝藤几乎要完全覆盖了她。
迷迷糊糊中,她在层层叠叠的梦中冷汗吟吟,似乎醒来过,又睡去,再醒来,再睡去。这样反反复复几次之后,就真的沉沉地睡着了。
"Sorry, I should've been sitting still."
男声,明朗而沉稳。
南暮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竟就这样靠着身旁的人睡着了,南暮低垂下头,羞耻得很不能把头埋进尘埃里。
“Sorry."
她轻声道,羞愧难当。
“It's alright."
身边的人似乎是笑了,稍微旁边挪了挪,衣服布料与桌沿摩擦发出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南暮侧过目光,只看到了男人宽松的灰色休闲裤裤脚和一双深色的暗纹布鞋。
南暮已经记不清他是具体什么时候进的教室,又是如何环顾众人,迎着无数道目光走向她所在的无人问津的角落,在她身边坐下。隐约想起来的,不过只是周身逐渐上升的温度,和被午后阳光包裹着的安定感。
她似乎是靠着身旁的人渐渐睡着的,还做了断断续续的梦。在梦里,她被一条焰红的恶龙追赶,在无尽的浓雾中狂奔,眼泪无休无止地流淌。
只是下意识地用手去擦眼泪,指尖刚触到眼角,手便触电般地缩了回来。潮湿的温度,那种凉,如同从空中坠落的蝴蝶躺在初秋的荒野上等风吹起漫天枯叶将自己淹没,竟让人心酸了。
“You look so depressed, I wonder what happened."
话音未落,手边便被递上一条银色的手帕。南暮刚要伸手接过,又一串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她的前襟上。
来自陌生人的嘘寒问暖,无论如何都让人难过。
这么多年都孤身一人,南暮不是不惧孤独。只是她从不诉苦,使得他人都以为她是坚不可摧的。
唯有局外人才看得出。
南暮慢慢坐直了身子,偏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的笑脸。
他戴着无框眼镜,淡淡的眉毛微微上扬,狭长的墨色眼睛弯弯的就像挂在树梢上细细尖尖的新月。一缕阳光恰好透过百叶的缝隙斜射进来,光束中细碎的浮尘飞舞翻沉,他明净而温暖的笑容就这样被镶嵌于这片柔和的金黄色中。
他周身散发着属于父辈的温暖,南暮不自觉地就向他靠近了几分。南暮心里想着爸爸,男人的笑脸和爸爸的脸在她脑海中渐渐重合,又分开,再重合,再分开。
印象中,爸爸的肩膀,永远是强壮的、能依靠的。有爸爸在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南暮后来很少再想起爸爸,还有从前的日子;她开始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学习上,整天待在实验室、图书馆里。
慢慢地她又戴回了原先那厚度堪比啤酒瓶底的塑料框眼镜,把曾高高扎起的马尾放了下来,任深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的生活或许不曾精致过,但至少在过去,她还对未来充满向往。时间久了,她被浸泡在现实中,慢慢就麻木了。
"Excuse me," 他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do you have a pen"
南暮稍微偏过身,与他之间保持了一定距离,然后从包里掏出备用的水性笔来递给他,从始至终都不曾抬眼看他,“here you go."
"Thanks." 他顺手接过笔,不忘道谢。
南暮从桌洞里掏出了堪比专用词典的教科书,随意翻了翻。她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些明知会荒废的时间,毕竟男人就坐在她身边,她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心里想着事情,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有些失焦。
"Are you from China Or is it just your second language elective"
嗯?她蓦地抬起头,有些惊异地抬起头看着他。
男人靠着椅背,似笑非笑地回望着她,用笔指向从南暮笔记本夹页中露出边角的中文俱乐部宣传单。宣传单右上角醒目的CCC被加粗并描成了橘红色,南暮从夹页中取出宣传单,也有一瞬间的诧异。她记不得这宣传单是什么时候被塞进夹页的,她从来没有加入过中文俱乐部。
“That's from the Chinese Culture Club, though I don’t remember signing up for that club."
男人依旧笑着,“you can read that anyways. I'm just not used to reading or writing in Chinese anymore. So, were you always here, or did you just move here recently"
南暮微微皱起眉毛,“I was born here."
男人不依不挠,步步紧逼。
"What about you parents"
一道迅即的光,晃花了她的眼。
妈妈出了车祸,爸爸去工地视察时出了事故。
从南暮六岁起,她就再没有见过她的亲生父母。无论别人怎么问她,她都只是一直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
时间久了,这样问话的人也渐渐少了。
他推了推眼镜,凌厉的目光透过镜片扫向她。
“I thought we were talking."
南暮枕着笔记本,侧脸贴着有些冰凉的桌面,她就这样注视着他,不说话。男人一直沉默地微微笑着回望着她,但很快就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Don't look at me like that, I'm not a teen anymore."
男人眼里有种她说不出的冷漠,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但他墨色眼瞳那一霎那翻涌起的漠然,竟将他眼底残存的笑意彻底掩盖。他上一秒的存温善意,在下一秒恍若幻觉。
南暮在心里一遍一遍提醒着自己:他是听课的教授,或许还是科学研究组的负责人,绝不能在他面前随心所欲。她不怕他,又很怕他,这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集在一起她只知道自己很想靠近他,却被一到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就下课了。
男人收起笔记本和文件夹,将签字笔搁在了桌子上,便起身向大胡子教授走去。大胡子教授微笑着抚摸着自己的胡子,将男人迎向后门边。
“Not a big deal, you're doing fine......”男人靠在后门门框边,面庞被橘黄色的毛衣衬得苍白,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她探来,“ the only thing I'm concerned about is that......"
南暮搁下手里的笔记本,逃也似地从前门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