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飞月光

56、家宴

　　三个月后。
　　“老婆，你好了没有？时间快到了。”吴帆无可奈何地看着手表催促。季小敏在衣帽间里十几分钟了，还没出来。
　　周六约好了去父母家吃饭。吴帆不喜欢迟到。今天孩子们也在，大家准备吃个团圆饭。
　　“就好了……”衣帽间里，季小敏望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不那么顺眼。
　　本来想穿条牛仔裤，上身一件T恤就好，又担心婆婆不满意。吴帆的母亲太贵气，自己一身布衣跑去，会不会太随便了？
　　她翻箱倒柜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穿，兀自叹了口气。这才明白老公平日让自己买衣服把衣柜装装满，那都是有深意的。
　　最后找到一条还算正式的裙子。还是被吴帆拖去参加酒会时穿过的。
　　“我穿这个行吗？”季小敏慢慢走出来，迟疑不决。
　　“只是吃饭嘛，搞那么紧张？随便穿什么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季小敏白了他一眼，“妈会不高兴的，她老人家平时那么讲究……”
　　吴帆走过来搂住她，亲热地笑：“我妈确实是个美女。但是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吃过苦的。所以我相信，她理解你。我娶你就是因为你朴实。明白吗？”
　　季小敏望着他，摇摇头：“走吧，就这么穿了。时间快到了。别让爸妈等急了。”

　　每次回吴帆父母家，季小敏都会想起第一次来吃饭时候的情景。在她眼里，这该是多富贵的人家，才能在大上海住这么大的复式公寓，而且还是市区里最好的地段之一？
　　她当时只感觉眼花缭乱，心里翻天覆地的触动。
　　想起远在W市的自己的家，狭小而破旧，父亲在世时一直希望能等到拆迁分房的那一天却最终没能如愿。母亲至今仍住在老房子里，一个人孤苦伶仃。
　　吴帆的母亲光彩动人地在门口看着他们微笑，一件素色的旗袍式连衣裙修身而优雅，珍珠项链暗哑的光芒衬托着她的肤色，白皙无暇。
　　“妈，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了？”季小敏脱口而出。
　　吴母笑起来：“小敏，你也越来越懂事了。难怪帆帆娶了你以后，几乎把我们两个老的给忘了……”
　　“妈，有那么夸张吗？我很孝顺的好吗？” 吴帆叫屈道。
　　季小敏送上买好的礼物：“妈，给您的。”
　　吴母顺手接过，瞟了一眼说：“这么贵的东西下次不要买了。你们有钱自己留着，以后有了孩子，开销可大了……”
　　季小敏有些尴尬。原本这几千块的燕窝就买得肉疼，被婆婆这么一说，心里越发觉得后悔。
　　“妈，她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养孩子你怕我养不起啊？”吴帆笑着往里面走“孩子们呢？还没回来？”
　　“月月在房间做功课。小治在玩游戏。你有空说说他，这眼睛时间长了怎么受得了？”吴一说起两个孩子便有些心事重重，她走过去儿子身边低语，“小治他妈说，一会儿就来接他。”
　　吴帆愕然：“我跟她说好了晚点呀，怎么变来变去的？”
　　吴母沉着脸没回，转身拉住季小敏的手柔声道：“小敏，走，跟我去厨房。阿姨正在烧菜，你看看，学一学，将来有机会烧给帆帆吃……”

　　一桌美味佳肴弄好，两位帮佣穿着雪白的围裙目不斜视，有条不紊地摆放着餐具和杯子。
　　“这个家，无论什么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定时全家人一起吃饭。”吴母满意地笑，一边自己动手纠正着那些细节。
　　季小敏乖巧地听着，有些手足无措。
　　“小敏，妈教你，女人一定要会生活。要想管住自己的老公，先得留住他的肠胃。”吴母看看餐桌上四只小冷碟已经摆好，忽然对季小敏说道，
　　“这都是他爱吃的。你记住。”
　　季小敏点点头，迅速瞄了眼桌上的菜。
　　——酱鸭，老醋海蜇头，糯米糖藕和油爆虾。
　　“这些菜熟食店里都有，但是我们家都是自己做的。新鲜又好吃。”吴母笑笑说， “坐下来吧，准备开饭。我让阿姨叫他们过来。”
　　这时隐约听到楼上房间里传出吴帆和孩子们的笑声。
　　季小敏坐在吴母边上，不自觉地紧张。
　　说实话自己不会做菜，在家的时候都是母亲做，风味也跟上海有所不同。来上海之后一个人吃饭大多是煮个面就算了，为了省钱最多偶尔熟食店里买些三黄鸡大红肠之类的解馋。
　　现在婆婆说这些，会不会是另有深意？
　　正想着，吴帆嘻嘻哈哈跟孩子们打闹着下来了。吴父也笃悠悠从书房里端着杯茶走出来。
　　“孩子们，有没有叫人啊？”吴帆故作深沉地跟孩子们说。
　　“阿姨好。”月月是老大，女孩子到底比较乖巧，看着爸爸脸色说话。
　　小治嘴一撅，老大的不情愿：“我不叫。妈妈说不要睬她……”
　　这句话一出口，全家人都呆住了。
　　季小敏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尴尬到了极点。
　　“小治，马上跟阿姨道歉！”吴帆吼了一声。
　　孩子吓了一跳，却任性着继续说道：“我妈妈说，她是乡下人，不要睬她……”
　　吴帆父母听到这话立马急了，吴父先开的口，训斥他说：“小治，爷爷平时怎么教你的？”
　　话音未落，只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啪！”
　　小治的脸上，留下五个清晰的红色手指印。
　　他被打傻了，先是看了看爸爸暴怒的表情，之后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弄得放声大哭。
　　季小敏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过去拉住他责问：“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打他？”
　　吴帆也不答话，恨恨地指着儿子说：“你被你妈教坏了，知道吗？！再敢这么没大没小，我打死你！”
　　吴母把哭得惊天动地的孙子拉进怀里，边安慰边教育：“小治，你不可以这么说阿姨的，知道吗？爸爸打你也不对，待会儿奶奶教训他……”
　　吴帆气得够呛，余怒未消，跟母亲说：“那个女人把我的儿子带走，就是这么教他的？”
　　吴母摆摆手，一边给孙子擦眼泪一边指指饭桌：“这饭还吃不吃？”
　　吴父叹气道：“吴帆，孩子要慢慢教，你这么打他，他能服气吗？”

　　季小敏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