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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伏击 死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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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寂静的夜,一轮残月当空。
长安城西郊的树林里,一个隐秘在荒烟蔓草中的破败凉亭里散发出微弱的光。
凉亭的石桌上,点着一支蜡烛,那是一支红烛,已燃了半截,摇曳的烛泪落到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瞬间凝成斑驳的红色蜡油。空气里,散发着一种甜糜的味道。
石桌上,还放着一个酒壶,零散的摆着六只酒杯。此时,桌旁有一个年轻男子正持杯自斟自饮,那是一个很俊美的男子,着一袭月白色长衫,戴着白色的玉冠,修长的手握着那小巧精致的白瓷,煞是好看。
“这都过了三更了,他们怎么还不来?”夜空里,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丝不耐烦。
“凤羽,耐心一些。”男子的嘴角扬起一丝笑,他拿起桌上另一杯斟满酒的酒杯,头也不回,将那酒杯掷向声音的来处:“漫漫长夜,不如喝上一杯。”
白瓷杯裹着劲风,飞向了凉亭旁一颗参天的榕树上。树上斜倚着一个穿着嫣红衣裙的美人,那女子一袭长发半挽,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碧玉长簪,面容清丽无双,左耳带着一枚黄金的凤羽耳坠,在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然而,即便是这样耀眼的金光,也在女子那双清泠眼眸扬起的瞬间被黯淡了下去。
那个名叫“凤羽”的绯衣女子并没有接那酒杯,只伸出一只素净的手,拇指与中指扣起,轻轻在酒杯上一弹,那酒杯便顺着原路飞了回去:“这大半夜的,和鬼喝酒啊!也就是你有兴致,我可不喝!”
这时,一个身影掠过,将那酒杯劫了去:“这样的好酒,不如给我喝。”桌上的烛光微微闪了闪,凉亭中已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很美艳的女子,穿着锦绣的衣裙,环佩叮当,发髻高高挽起,满头珠翠。那女子的腰间还缠着一条精致的金色绳索,绳索的头上缀着一个金铃,垂在腰间,走一步便响一下,似乎能将人的魂都勾了去。
女子笑语晏晏,持杯一饮而尽,挨着那白衣男子坐下,柔弱无骨的手搭在男子肩上,在男子耳边呵气如兰:“公子再为奴家斟上一杯吧。”白衣男子只自顾自的饮酒,对身边这千娇百媚的美人置若罔闻。
“嗤……”榕树上传来一声嗤笑:“霓裳,你还是死心吧!这人可是出了名的不解风情,你还是把这狐媚的功夫用到扶苏或者弥夜身上,我倒是挺喜欢看扶苏脸红还有你被弥夜反调戏的样子的。”
“唉!真是无趣啊……”美艳的霓裳扫兴的将身子从那白衣男子身边挪开,自己斟了杯酒,撑着腮望着白衣男子道:“式微,你这般不解风情,以后可如何讨喜欢的女子欢心,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么一张俊美的脸啊……”
式微只笑了笑,并没有说话。霓裳嘟起了嘴,向那榕树喊道:“凤羽,你快下来陪我,和这块石头在一起,当真是无趣的紧。”
“我还是不下来了,过会儿弥夜过来,你俩闹起来,我躲都来不及。”榕树上,传来凤羽凉凉的声音。
“咦?我似乎听到有谁在叫本少爷的名字。”黑夜中,一个嬉笑之声伴随着衣料擦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起,一个锦衣的男子也落在了榕树之上,那男子手握折扇,头束金冠,腰间还系着一支白玉笛,俊朗的脸上带着嬉笑,一副十足的纨绔模样。他俯身,一张俊脸凑向那绯衣女子,笑眯眯的问道:“小凤羽,刚才是你在叫我名字吧!是不是想我了?”
霓裳见得此景,不禁抚掌大笑:“凤羽你这坏丫头,这下遭报应了吧!”
凤羽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她恼怒的伸手,一掌击向那锦衣男子:“弥夜,你又找打吗?”那锦衣男子灵敏的一闪,瞬间又飘到了凉亭之中,坐在了霓裳的身边,双手搂住她的左臂,又顺势将脑袋靠在了她的肩上:“霓裳,还是你好,多日不见,人家想你想的心都疼了。”一副甚是委屈的模样。
霓裳伸出如玉般的手指,戳在弥夜的脑门上:“你少来,在凤羽那讨不了好,便来找我,若真是想我,怎一来就奔着凤羽去了?我看呀,你也就敢在我们这里胡闹,若换了栖梧,早把你手臂卸下来了。”说着,她朝远方望去:“说到栖梧,她和扶苏怎么还不来啊?约好了三更见面的。”
这时,树林里传出了悉悉索索的声响,许久不曾开口的式微忽然放下了酒杯,道:“来了。”
榕树上的凤羽飞身跃下:“不像是扶苏和栖梧。”
霓裳妩媚一笑:“看来来者不善啊……”
弥夜撑着腮嗤笑一声:“本少爷也很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
一阵阴风吹来,桌上的红烛瞬间熄灭,林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不多时,耳边响起了幽冷的竹笛声,似近还远。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夹带着腥风扑面而来,只见银光一闪,空气里立刻散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式微那一剑快得惊人,没有人看到他什么时候拔的剑,大家只看到剑刃一闪而过的寒光。借着月色,众人看清了那个东西,那是一只被劈成两半的血鸦,断裂处还泛着黑色的泡沫。
“不好,这血鸦有毒!”式微横剑身前:“大家切莫沾到。”
“哼!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公然挑战我们‘暗夜行’,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凤羽冷笑一声,拔下发髻上的碧玉长簪,一按簪头,簪上机括开启,弹出了半尺长的利刃,碧盈通透,那便是她的武器,碧影刃。
“唉,这乌鸦又腥又臭的,人家等会儿清洗招魂索可就费劲了。”霓裳解下腰间缀着金铃的金色绳索,哀叹道。
“就是就是,本少爷最讨厌这些又脏又臭的东西了,真是污了本少爷的扇子。”弥夜手中折扇打开,扇头处的一圈白刃在月光下泛着瘆人寒光。
远处幽冷的笛声忽然拔高了几个音符,随着笛声由低至高,大批的血鸦向他们袭来,众人陷入了混战之中。
霓裳手中的那条招魂索,如同一条灵蛇一般挥舞在空中,所到之处,血鸦肝胆俱裂。弥夜的折扇收放挥洒间,俱是血鸦碎尸。式微和凤羽更不在话下,手中利刃所指之处,再无活物。
这四个人都是顶尖的高手,不过片刻,血鸦便消灭殆尽。然而,远处的笛声忽然变得尖锐而刺耳,林子里忽然暗了下来,月光似乎被什么遮住了,众人抬头,只见天空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的血鸦向他们飞来,数量之多,足以遮天蔽日。
“这样不行!血鸦太多了,再这样杀下去,我们非活活累死不可!”凤羽挥舞着碧影刃,皱眉道。
“可眼下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来路,除了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哎呀,本少爷快累死了!扶苏和栖梧什么时候来啊?好歹多两个人来分担一下啊。”
“他们两人素来守时,约摸也是碰上什么事了吧。”
血鸦越杀越多,地上的血鸦尸体也越积越厚。然而,这些血鸦仿佛杀不完的一样,源源不断的从天际飞来。
就在大家筋疲力尽之时,只闻得冷冽兰香,数丈长的素白锦缎横扫而来,劲风扫过之处,血鸦纷纷倒地。
飞身而来的,是一个穿着锦葵紫长裙的年轻女子,一个清冷无双、艳若桃李的标致美人,手中握着跳舞时才用的水袖,由数丈长的蚕丝素锦制成,然而,在她手中,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杀人夺命,不在话下。
“栖梧!你终于来了!”霓裳大喜过望:“扶苏呢?”
“栖梧美人,本少爷终于把你盼来了!”弥夜看到这个冷若冰霜的美人,仿佛看到亲人一般,然而,在望见美人的身后时,瞬间变了脸色:“你把什么鬼东西引来了?!”
“我们在半路上遇上麻烦了。”栖梧冷声道:“扶苏还在后面与它们纠缠,我先行一步前来报信,不想你们这里也出事了。”
话说着,远处又飞身而来一个俊秀的青衣男子,看着十分温文尔雅,若不是手中握着的那一把锋利短刀,估计会被人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扶苏,怎么样了?”紫衣的栖梧问道。
“这些东西太缠人了,根本甩不掉。”扶苏一边随手挥刀解决了几只血鸦,一边道:“这边又是怎么了?”
“今夜居然出现两股势力来阻杀我们,看来,我们‘暗夜行’被人盯上了。”式微沉声道。
说着,远处又响起了一个呜咽的箫声,树林里钻出了一片黑压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向他们行来。
“它们来了。”栖梧攥紧手中的水袖。
“究竟是什么东西?”凤羽问道,不屑地哼了一声:“难不成比鬼还难缠?”
“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扶苏叹了口气:“看来,今晚注定要有一场恶战了。”
那东西慢慢的靠近,它们走得很慢,慢慢走出了树林。借着月光,他们终于看清了,那是一群人,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一群死尸,双颊惨白,身体肿胀,散发阵阵的恶臭味。有些已经开始腐烂,露出森然的白骨,腐肉上爬满了蛆虫,有一些新鲜的,还淌着殷红的血和白花花的脑浆。然而,他们还在走动,甚至,还能杀人。
“哎呀呀!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啊!一个比一个恶心,老娘受不了了!”霓裳一边挥舞着招魂索,一边用袖子捂着口鼻。
“哼!不过一堆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本姑娘让它们再死一次。”绯衣的凤羽手持碧影刃,当胸就给了朝她而来的一个死尸一击,然而,那个死尸似乎毫无感觉一般,伸手就向凤羽抓来。
“小心!”扶苏持刀飞身而来,一刀削去了那死尸的双臂,将凤羽拉到了身后:“它的指甲有毒,若是被抓到,必死无疑。”
那死尸虽被削断双臂,然而,依然挣扎着要扑过来,空洞的双眼,森然恐怖。
“这些东西居然是杀不死的?!”弥夜震惊,一扇斩去了袭击他的死尸的双手。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杀不死的。”式微冷笑一声,抬手,一剑割去了眼前一个死尸的头颅,那头颅与胫骨分离,却没有一滴血流出,头颅滴溜溜得在地上打了个转,残余的身体也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霓裳、栖梧,你们的招魂索和蚕丝缎坚韧无比,加上我的式微剑,对付这些死尸绰绰有余,凤羽、弥夜、扶苏,你们三个轻功卓绝,对付血鸦再好不过。”式微一边阻击死尸与血鸦,一边镇定吩咐道。
众人听从式微的指令,各自厮杀开来。
然而,随着箫声和笛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血鸦和死尸的数量急剧增加,死尸的性情也变得越来越凶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凤羽一边阻击杀血鸦,一边道:“灭不了源头,再杀下去只会筋疲力尽。”
“那你可有什么好办法?”式微问道。
“血鸦和死尸之所以攻击我们,是因为受了那笛声和箫声的驱使。”凤羽转头对厮杀中的锦衣男子喊道:“弥夜,你试着用你的白玉笛与那两个笛声箫声对抗,我和扶苏护你周全。”
“好主意!”弥夜眼睛一亮,他最擅长的,便是以音律伤人,是以,一门传音内功修的最好,他收起折扇,取出腰间白玉笛,脸上又露出了那嬉笑之色:“那小凤羽,我可把命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啊。”
凤羽眸光冷冽:“你要再废话,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唉,小凤羽,你怎么也跟式微似的,这么没情调呢。”玩笑归玩笑,弥夜迅速吹响了白玉笛,将内力灌入笛声之中,轻扬的玉笛声带着无尽的压迫力,逼向那隐于暗中的竹笛声和箫声。
受到弥夜玉笛声的压迫,那竹笛声和箫声顿了顿,瞬间又拔高了好几个音符,那声音尖利刺耳,听得人心里难受的紧,也亏得这六人内力深厚,若换了旁人,只怕立刻便会被扰了心智。
终究,还是弥夜技高一筹,那竹笛声和箫声慢慢低了下去,血鸦和死尸也慢慢变少。眼看着那暗处的两人即将落败,忽然,那两人忽然联合起来,一曲笛箫合音,将弥夜压住,更将一只死尸的凶性激发,那死尸狂躁的向弥夜扑来。弥夜正在紧要关头,根本无法分神以扇阻杀。
忽然,一个绯色的身影飞来,挡在弥夜身前,碧色的寒光闪过,那死尸身首分离。
“凤羽!”耳边一声疾呼,凤羽没有察觉身边还有一只血鸦,只觉右手腕一阵疼痛,之后感觉整条右手臂都麻木了,毫无知觉,连碧影刃都从手中掉落。这时,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接住了她掉落的碧影刃,然后,她身子一轻,感觉被人带入了一个怀抱,那人带着她落在了离血鸦和死尸三丈远的地方。待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接住她的人,是式微。
她看到自己整个右手开始变的灰黑,神智也有些不清楚了。式微似乎在说些什么,然而,她听不清。之后,一个青色的身影也落在了身前,那人取出一枚乌色的药丸喂她服下,她的神智才稍稍回过来一些。
“她怎么样?”式微皱眉问道。
“要赶紧施针,不然性命难保。”青衣的扶苏担忧道。
“好,你快给她施针,我为你护法。”式微持剑,将扶苏和凤羽护住,一个人击杀所有袭来的血鸦和死尸。
弥夜的笛声变得尖利起来,似带着怒气。栖梧忽然收回水袖,飞身摘了一片树叶,对厮杀中的锦衣美人道:“霓裳,你先抵一阵,我助弥夜一臂之力。”说罢,将树叶放至唇边,清冷的音符响起在了夜空,与弥夜的笛声相和。
“喂喂喂!你们几个,怎么把烂摊子扔给我一个人了?这也太不厚道了!”霓裳欲哭无泪,但也无他法,只能将那招魂索舞得更快,那索上的招魂铃一声声夺人心魄,铃声响起处,便是残尸遍地。
那竹笛声和箫声终没有敌过弥夜和栖梧合力一击,败下阵来,竹笛声和箫声一落,血鸦和死尸便速速退走了。
将近持续了两个时辰的厮杀终于结束了,众人精疲力竭,也是疲惫不堪。凤羽在扶苏的救治下也回缓了过来,那灰黑色迅速退了下去。
“小凤羽,你这么舍命为我,我真是感动。”弥夜见凤羽没事,又开始没正经起来。
凤羽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弥夜,那两人如何?”式微问道。
“他们被我笛声所震,估计受了不轻的内伤。”弥夜冷哼一声:“没有十天半月,绝对好不了。”
“这些人什么来头?为什么要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暗夜行’素来不与人结怨。”扶苏沉思道:“而且,居然能如此精准的找到我们的位置。”
“这毒血鸦,属蜀中唐门,这死尸,像是湘西那边的赶尸。”紫衣的栖梧道:“这两拨人,绝对不是一伙的。”
“栖梧所言有理。”式微点头道:“既然有人盯上了我们,那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过几日,凤羽和弥夜便随我去蜀中,霓裳、扶苏、栖梧,你们三人去湘西,必须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天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凤羽望了一眼微微泛白的天际,将碧影刃擦拭干净,收起利刃,然后将那碧玉长簪重新插回发间。
六人各自收拾一番,便飞身向各自的方向归去。
他们,只行走在暗夜之中。而在白日里,他们又拥有了各自的身份与生活,各自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