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种田）》沾衣不染

77、第 77 章 追求不了质

　　转天天不亮，海棠正在酣睡，感觉有人扯她的被子。凭着本能她把被子往回扯，翻了个身勉强睁开眼来，看见刀莲生穿戴齐整地立在她床边。

　　“干嘛？”她半眯着眼睛嘟囔。

　　刀莲生说：“今天要上坡，你去不去？”

　　海棠哦了声，复又闭上了眼睛。

　　刀莲生等了一息，看她抱着被子躺着没动静，好似还在梦里呢，她嘴巴砸吧了两下。他抿了抿唇，默默掀帘子拉开堂屋门出去了。

　　海棠却惊醒了，恍惚记起刚刚刀莲生好像来喊她起床，该上坡下地去干活儿了。

　　她忙翻身而起，换上窝尼女人的短衣短裤。又从衣柜抽屉里拿出刀莲生给她买的那面铜镜和梳子，对镜梳妆，把一头长发编成麻花辫盘在头顶露出后脖颈来，既方便干活儿，又凉快。

　　祠堂修缮的活儿做完了后，刀莲生就该接着干自家地里的活儿了。

　　他是一刻不得闲，也没法闲下来。那么多事情等着他。田地要耕作，畜生要伺候，屋漏要他补，阴沟要他通，茅坑要清，桌椅盆桶都是他补他做……一堆事。

　　丈夫这么勤劳，她可不能做个懒婆娘。

　　而且婆婆这几日在家的，她和着两个小姑子就干三件事，织布、染布、晒布。

　　莲生下地干活儿，她若不跟去，不是上赶着被婆婆骂吗？

　　刀家吃早饭不像晌午那顿那么正式。吃食做好了搁在灶头的，各人空了就去吃，吃完便就自去干活儿去。并不等一家子齐全地在蔑桌旁围坐好了才动筷。

　　是以海棠起床，白氏和两个女儿已经吃过了早饭都去隔壁织布了。

　　刀莲生正在将院坝边那堆暴晒了几日，已经搅拌扬成散碎颗粒状的牛粪往两个箩兜里铲。

　　除了一条光养着不干活儿的老牛，刀家没其他畜生了，粪肥就是人粪尿和牛粪。

　　堆肥用的自是是牛粪。

　　天气大，牛粪在大太阳底下又发酵了几日，还拌了不少草木灰，时不时翻搅一下，这堆粪现在已全然看不出牛粪的样子了。挖开了，砸碎了，就像是黑土。松软、肥腴。

　　听到身后哒哒的声，刀莲生回头看，海棠自晾晒满院的蓝色布匹中袅娜走出来，一身利落简单的装束。

　　这是要跟着他下地干活儿的意思。

　　他忙搁下手里的锄头，跑去灶屋，又多贴了两个饼子，用一张洗干净了绒毛的笋壳叶子和谷草捆扎好。这是海棠的午饭干粮。一并放进门口那个空背篼里，和着自己的那份午餐挨在一起。

　　他这头把牛粪都铲进了箩兜，那头海棠吃完了早饭，看他拿起扁担，把箩兜挑在肩上，她自觉自愿把那个搁在灶屋门口的背篼背背上，再扛了把锄头，跟上男人。

　　今天要去给包谷地里送牛粪肥去。那地在寨子对面山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寨子口，刀莲生突然停下脚步。他把双肩挑的担子改成了单肩挑，回身来，一把捉住了海棠的手。

　　海棠挣了挣，没挣脱，质问他：“干嘛？好好走你的路呀。”

　　刀莲生冲她嘿嘿一笑，就这么拖着她的手走了一路。

　　海棠也笑，“傻瓜。”

　　清晨的盘龙山很鲜活，海棠好似到了画眉的叫声，还听到了百灵鸟和山雀的鸣叫。

　　大山的早晨也是绚丽多姿的。

　　一开始山林间白雾缭绕，很快，太阳出来了，从瑞霭中射出金光万道，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灿烂。

　　海棠偏头去看刀莲生。

　　因他牵着自己，她就走在他身侧的。

　　他侧身恰好挡着初升的太阳，映得他红彤彤半张脸，他长长的睫毛都像罩上了金光。他紧抿着唇，板正着脸，那模样，欲不可言。

　　不知在山林间何处有年轻的男女对上了情歌，哥啊妹啊的，缠缠又绵绵。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妹。
　　妹啊妹啊妹啊妹啊，你可听见阿哥叫阿妹？

　　……

　　海棠一笑，给勾起了麦霸的瘾儿，扯开了喉咙就高声唱了起来。

　　大山的子孙呦，爱太阳啰——
　　太阳那个爱着呦，山里的人也。

　　……

　　那个雄浑呀，荒腔走板，还吼破了音，于是鸟群都从树丛里，从草地上扑棱棱惊飞而起。它们在天空里盘旋一阵，尖叫着不想落到地面上来。最后，一抖翅膀飞到远处去了。四野里一片安静，给二人留下独处的旖旎世界。

　　到了地方，刀莲生才松开了牵着海棠的手，这就忙开了。

　　他是不指望海棠做农活的，根本不管海棠，也不分派活儿给她做。

　　海棠于他，就是个伴儿。她只需陪着他就好。

　　他从前在山里干活儿，常常是他一个人，没人跟他说话，一干一整天，沉默、安静，那才真正像骡子。

　　先脱了上身的无袖对襟短衣，扔在一旁乱石堆上，露出光膀子，然后刀莲生就扛起锄头往包谷地里走。

　　连晴多日，山里的地都板结了。

　　施肥前要先松土，不然肥料下不去，若是下雨，会被冲刷到一旁，或是滞留在地面上，根系吸收不到营养，包谷长不好，就结不出包谷棒子来。就算勉强结了，也是癞子包谷。

　　刀莲生走到包谷地尽头，打算从这头开始松土。他吐了口唾沫在手掌心里搓了搓，方才抡起锄头狠狠一锄头挖下去，再往前一推锄头柄，一大块土疙瘩便给撬起来了。抡起锄头将其铲细，脚往前移动一步，又挖下去下一锄，跟着又再下一锄……他别的本事没有，浑身的力气像使不完似的，不一会儿，已经挖了一丈远。

　　他活儿也做得精细，留在身后的翻起来的土直得像比了标尺。土疙瘩也给铲得均匀细碎，看着十分养眼，像艺术品。

　　刀莲生一边挖，一边心里盘算，这块地明年不能再种包谷了，连种三年了，一年比一年收成低，病虫害也严重。得把地养一养了。等收完今年的包谷，就弄些枯枝烂叶搁地里来烧些草木灰出来。草木灰是极好的肥料。再来几场大雨，让草木灰浸下去，把这地润一润，养一养，秋天便可种些别的作物。

　　但是别的作物种起来也难，没多少收成。或许，在旁边挖个蓄水池，把池底下尽力夯实些，蓄点山水雨水，收成或可好些。

　　刀莲生抬起眼皮看了海棠一眼。

　　海棠没闲着，她自己找的活儿干。

　　那个空背篼背出来干嘛的？

　　自是给家里那头老牛搞吃的啊。这是每天必做的事情。

　　海棠弄不明白那头牛为什么从来不牵出来劳作一下，犁田耕地，全靠刀莲生人工来弄，累死累活的。但问了两次，人家都不说，海棠就不再问了。

　　海棠这会儿背着背篼，在把所有包谷杆下面的黄叶老叶都撇下来装进背篼里。可怜这么一大片地，看起来有半亩吧，包谷叶子竟然没装满一背篼。

　　包谷长得太差了。

　　这都六月份了啊，该结棒子啦，可一棵棵玉米杆跟营养不良的人似的，长得又矮又瘦，稀稀拉拉的。

　　她晓得山里的地都这样，不肥，又缺水。

　　海棠很快做完了自己的活儿，看刀莲生已经松了两排包谷地了，便拖了一箩兜的牛粪到地里，也不嫌臭，抓起牛粪就往包谷杆脚下洒，一棵接一棵。

　　刀莲生看着，眼里是欣慰的笑意。

　　海棠边施肥边跟他说话：“这里这么多山，是不是谁家开出来的地就归谁？那咱们农闲的时候就来山里开荒。秧田地盘有限，山里的地却是刨不完的。虽然这地长不出多少庄稼，但是地多了，收成也多了。追求不了质量，咱就追求数量嘛。”

　　“不成的。”刀莲生却摇头，“一来山里的地都是旱地，浇水施肥都是个大问题。你看咱们来一趟，就走了近一个时辰。基本上出来就是一整天。再则，山里的庄稼很容易被猴子和野猪糟蹋，所以没多少人愿意往山里弄地。最重要的，是得不偿失。地整出来后就要去头人那里报备，他们会派人来丈量土地大小，登记在册，然后开始年年收税赋。不交，这地就收归朝廷，白弄了。可是地里种不出庄稼，官老爷却不管你地里收成好坏，只管看份给钱交粮。山里的地常常入不敷出，所以，大家宁愿少吃几口，也不愿来山里多整这几亩地。”

　　海棠听罢，第一次觉得山里人生活真是难。

　　先前海棠只去过刀家的苎麻地，那片地里的苎麻长得挺好，她便以为所有的旱地都一样能长出好东西。今日跟着刀莲生来了庄稼地，才明白庄稼跟农作物还是不一样的。也明白了山里人为啥再勤劳也富裕不起来了。

　　为嘛？这是山地啊，缺水严重。

　　所谓靠山吃山，偌大一个盘龙山山脉连绵不绝，山头一个连着一个，方圆数十公里，可这里的山民仍是穷。靠山吃不了山。

　　山里的土地是烧林毁林后开辟出来的，地势高，水土流失严重。

　　在这种贫瘠的土地上，洒再多的汗水，也是致不了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