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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自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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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履霜如常地沉浸在伤怀中,恹恹倚在榻上。
忽听脚步声匆匆,她蹙着眉去看,是竹茹匆匆地跑了过来,急声道,“姑娘!太子来看你了!”
履霜昏沉沉了好些天,脑子里早已空空如也。所以听到这句话,想了好一会儿方记起她说的是谁。虚弱道,“就说我睡了。”
话音未落,便听窗外传来很温和的一把声音,“总这么睡着,精神是要越来越不济的。”太子这样说着,慢慢地走了进来。
履霜吃力地向他见礼。他忙拦住了,转头对成息侯和竹茹道,“请两位先出去吧,孤和谢姑娘说会儿话。”
成息侯为难道,“这——”
太子温和道,“姑父放心,孤现在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看看谢姑娘。”
成息侯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告退,带了竹茹出去。
房门关上,室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太子叹,“怎么一年不见,病成了这样?”
履霜想起那个无缘得见的孩子,心里一酸,转过头没有说话。
太子看这神情,略微猜到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事,这病只怕也是因此而起的。没有多问,站起身去把窗户一扇一扇地打了开来,“闻闻外面的风吧。入秋了,风是很凉爽的。你闻,风里是不是有一股竹子的清香?还有下人房里丫鬟们调弄脂粉的味道?还有厨房远远飘来的晚饭香气。”
他说起话来温和从容,有一种驱散人心中阴霾的力量。履霜不由地支起一点身子,顺着他的描述细细去闻。
果然呢。
那些世俗中的味道,是可以把屋子里的滞涩之气吹走的,可以让她暂时走出那个满是伤怀的世界,重新回到这让她怨恨也让她留恋的尘世中。
自孩子死后的三个多月里,她第一次觉得心境略微明朗。轻声说,“谢谢。”
太子微笑了起来,但那笑容不知怎么的有一些苦涩。他向她微微一欠身,出去了。
他走后,成息侯来看履霜。他叹息着问,“知道为什么太子殿下来看你么?”
履霜迟疑地摇头。
成息侯怜悯地看着她,“圣上有意让你入主东宫。”
履霜悚然一惊,“这怎么使得?”她低声道,“我不配,舅舅替我回绝了吧。”
成息侯听的心里一酸。他的女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儿。若非踏错一步,今日嫁入东宫,是何等的荣耀和幸福?这样想着,涩声道,“爹爹去找过太子了,托言你身体虚弱,烦请他出面,婉拒婚事。可谁知那天宋良娣也在。竟是一味地伏低,劝我将你嫁去。”
履霜心觉怪异,但略略一想便明白了,“若她成为太子妃,涅阳长公主势必会不满的。太子如今刚立,根基未稳,经不得这样的折腾。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出身干净的太子妃去安稳局面。比如,我。”
成息侯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再过两个月宪儿便要回来了。你有没有想好今后?还是,还是同他在一处么?”
履霜悚然变色,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不!我不要!”
若没有那个生下来便死去的孩子,她尚可安慰自己,他们不会走她父母的老路。可偏偏上天用了最残酷的一种方法逼迫她不得不放弃。
事已至此,何必强求?
她不想成为第二个母亲,也不想他成为又一个郁郁终生的成息侯。
所以,在一切都无能为力以前,斩断所有吧。
成息侯见她神色断然,叹了口气道,“你有这样的心志自然是好的。可宪儿并不知情,难保今后不会再对你有所眷恋和纠缠。”
履霜攥着衣袖,怔怔地发着呆,“我可以去做姑子。”
“你还年轻,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孩子,去嫁人吧。堂堂正正地成为一个人的妻子,将来生下许许多多的孩子。等你做了母亲,现在的这些会忘的干干净净的。”
嫁给另外一个人?生下别的孩子?
履霜从没想过那样的场面,也不敢想,惶然地摇着头。
成息侯按住她的手,“人生要往前看啊。不说别的,你只想想你母亲。她拼了命地把你生下来,难道是为了让你孑然一生的?”
履霜听他提起母亲,心里泛上愧疚,转过了脸,忍着泪道,“别说了。”
但成息侯仍旧牢牢地迫视着她,“刚才我在外面又仔细地想了想,要不,你还是答应嫁给太子吧。他是个温和的脾气。再则他娶你是为安稳局面,有这个原因在,定会善待你终生。”
履霜喃喃问,“那么,如果我嫁给他,窦宪也会好起来吗?”
“会。他的性子,我是深知的,你若没有来由地撇下他,他势必不会干休。所以,嫁入宫中是最好的办法。——这是对你、对已经死去的人、还活着的人,最好的交代。”
又过了几日,太子再一次来到了成息侯府。
见履霜这次端整地立在房门前迎接他,风貌比起上一次截然不同,他一怔,随即叹息问,“你舅舅同你说过了?”
履霜点点头。
太子涩然道,“孤不想骗姑娘。孤......”
履霜忽然低声道,“臣女有一私事要诉,望殿下容禀。”
太子一怔,随即点点头,露出聆听的神色。
履霜咬牙跪下道,“殿下,臣女已非在室之身。”
太子怎么也想不到她要禀的竟是这样的话,一时间惊愕交加,什么都说不出来。但见她低头攥着袖子,无言地等着他的答复,还是开口道,“哦,哦,好。”他心里松了口气,坦率道,“姑娘不必为这个跪孤。你另有所爱,没有关系。不瞒你说,我心亦如此,所以我们,我们大可以......”
履霜闻言,沉默着伏跪地更低。
太子心中惊讶,试探性地问,“孤说错话了么?”
履霜低声道,“臣女并没有殿下这样的好福气......”
太子一愣,随即想到她终日里居于深闺,是没有见外男的机会的。窦府这一年来又经历了种种变故,霍然失声问,“是窦笃?”
履霜说是。
太子见她今日虽梳妆齐整,但一张素白的小脸异常消瘦与苍白,露在袖外的手腕亦骨节嶙峋,上头包着厚厚的纱布,心里更信了几分。诚恳安慰道,“没有事的,那只是一个小插曲。就像在路上走着,突然地跌了一跤,或者是刺绣的时候没防备,被针戳伤了手。只要把伤口处理好了,时间一长,一切都会过去。你还是一个好姑娘啊。”
“有些伤痕是永远也抹不去的。”履霜想起那个无缘得见的孩子,鼻头一酸,一颗很大的眼泪落了下来。
“谁身上、心里没有些伤痛呢?只不过有些人永远记着、永远自苦。而有些人选择忘记,重新往前走了。”太子安慰道,“姑娘是个剔透的人,实在不必为了别人的过错而折磨自己啊。”
别人的过错?
履霜散乱的心思慢慢被拨回了。她攥紧了袖子,鼓足勇气仰头问,“殿下知道臣女为什么要同您说这些么?”
太子这才发现两人离原意已很远了,迟疑着摇了摇头。
履霜斩钉截铁道,“臣女想自荐。”
“自荐?”
履霜点点头,“臣女明白,依殿下之心,是要立宋良娣为太子妃的。但您初临鹤禁,行此举只怕局势会不稳。所以......”
太子心里略微猜到了她要说什么,道,“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履霜说是,“所以殿下的最好解决办法,就是立一位身世清白的太子妃。臣女,觍颜自荐。”她行了大礼拜倒,“臣女已非完璧,不敢妄获殿下荣宠。所以殿下大可将臣女视作摆设,用来牵制梁宋两家。等日后殿下顺利登基,或废或贬我,全由殿下。”
太子想也不想地拒绝,扶了她起来,“快别再说这样的话。我说过了,那只是一个小意外。心性高洁的男子是不会计较的。你的未来还有许多可能,别把它白赔在深宫里。”
履霜听了心口一暖,但还是坚持道,“各人有各人的志向。臣女已不再寄希望于婚姻了。与其将来因为这缘故让夫君鄙薄终生,不如尽心竭力为殿下效力。殿下只当可怜臣女吧,给臣女另一条路。”
太子的心受到了极大的动摇,但还是有些犹豫,“可这样,会不会对你太残忍了?”
履霜断然地说不会,“臣女已经说过,是在为殿下效力。那么,自然也有恳求殿下的地方。”她咬着嘴唇道,“家兄勇武兢业,却因前人旧怨,一直没有施展之地。若殿下不弃,恩准臣女入东宫,那么......”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更低地伏跪下去,“臣女今日大胆直言,但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还望殿下好好考虑。”
太子不忍地转过了脸,“这是一生的事,我恐怕你会后悔。”
履霜斩钉截铁地说,“没什么好后悔的。求仁得仁,臣女永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