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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窦笃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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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令窦笃振奋了精神。转了脸色,恐吓窦宪道,“我劝你,别把我逼太急。”
窦宪气极反笑,“哦?”
窦笃强撑着道,“反正有这一场闹,你也够了,我也不想再提旧事。大家各自放下为好!若你还放不下,少不得我要挣个鱼死网破了!”
窦宪“哦?”了声,问,“你倒说说,怎么个鱼死网破法?”
窦笃指着快雪楼的方向道,“你再敢闹,我便同大家讲是她勾引我,我们早有了私情。这次不过是碰巧被人看到,她脸嫩,这才扯谎说我强她。到时你且看大伯怎么处?少不得把她给了我。窦宪你要想看她在我手里挨苦,今天只管再......”
他的话骤然停止了。
窦宪毫无预兆地蹲下了身,捏住了他的下颔。
尚夫人冲上来问,“你干什么?!”
窦宪看也不看她,伸手把窦笃的舌头拖了出来。旋即随手捡起地上短剑,将那根舌头齐根斩断,“——我等着你说。”
伴随着他这句话,窦笃嘴中的鲜血混着唾液喷涌而出。尚夫人眼睛一翻,昏了过去。窦芷和门外的丫鬟们尖声大叫。
窦宪丝毫不理会,只是嫌恶地看着自己的手,“啧,好脏。”
※ ※ ※ ※ ※
内室不断传来咿咿呀呀的沉闷呼痛声。伴随着医师们焦急的大喊,“三公子别挣,在上药呢!”“去换水!”“再拿止血散来!”
窦宪沉静地等在房门外。
尚夫人则在一旁哭的死去活来,揪着他直骂,“你这个五鬼分尸的东西!这么对你亲堂弟!成息侯府要被你毁掉啊!你叔叔死掉的阴灵容不得你!祖宗也容不得你!”一边哭骂,一边扬手打他。
窦宪不耐烦地把她掼在了地上,对窦顺道,“把她拉走。”
窦顺战战兢兢地应了声,走过去搀扶。没想到有脚步声传来。他抬头一看,是成息侯。不由地两腿打起颤来。尚夫人趁机哭着奔了过去,披头散发道,“表哥!你要为笃儿做主啊!”
成息侯一反常态地沉下了脸色,没有扶她,也没有看窦宪,只让窦阳明去叫医师出来,问怎么样?
医师抖抖索索地回,“血暂且还没止住。但,但稍后可以止住!只是舌头,舌头,将来怕是和天哑无疑了......”
尚夫人悲呼一声,抢地大哭,“二爷!二爷!你年轻轻的没了,抛下我们母子几个。一个两个都被人算计没了。二爷!二爷!”又去拉扯成息侯,求他做主。
成息侯面无表情,“我只问你,窦笃非礼履霜,可是真的?”
尚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嚎啕大哭,“这都什么时候了,表哥你还问这个!那个小娘养的,碰她几下怎么了?”口中辱骂不绝。
成息侯忽然劈面一个耳光打了下去。
他一向是最温和的,别说动手,狠话都很少说。尚夫人一下子被吓坏了,捂住脸抽抽噎噎地住了哭声。
成息侯淡淡对窦阳明道,“她疯了。”
窦阳明惊了一下,随即默然称是,捂着尚夫人的嘴拖了她下去。她半是惊疑半是不死心,咿咿呀呀地叫,胡乱挥舞地想要挣脱桎梏。而一门之隔的窦笃也在发着类似的声音。
窦宪心头不由地浮上诡异的感觉,打了个寒战,看向他父亲。但见对方恍若未闻,冷冷只道,“阿芷呢?”
窦宪刚想说“在里面”,便反应过来他父亲为什么要这么问。忍着心头寒意,道,“爹,阿芷和窦萤窦笃他们不一样。”
“可他们是一母同胞。”成息侯漠然道,“难保日后不会危害履霜。”
窦宪心中一震,勉强笑道,“爹,履霜现在被吓病了。爹只当为她积福吧,别再见血了。把阿芷好好看起来,也就是了。”
成息侯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窦阳明欠身,“三姑娘得了痴病,在下回去会派医女好好伺候她的。”
成息侯浑不在意地“点点头,又缓缓说了四个字,“人多口杂。”
窦宪上前一步,低声迟疑问,“杀?”
成息侯眉睫不抬,“交给你。”
他轻轻的几句话,便是尚夫人母子几个尊荣的终结,几十个丫鬟的鲜血。
窦宪倒不可惜她们,只是觉得父亲今日大异往常。从前因二叔早逝,他一向是最包容二房的。又生性温和,对府中婢女从来宽待。今天却...他忍不住低声说,“我本以为,今日这样私自做主,伤了窦笃,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成息侯淡淡道,“他死有余辜。你只剁了他的舌头,这还是轻的。”面上泛起嫌恶神色,也不耐烦多呆了,拂袖便走——大约还是回快雪楼去看履霜了。
留下窦宪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好半晌才察觉到额上全是冷汗。
流言一向是世上最快的东西——何况有人有意散布。很快京师便都知道了成息侯府三公子失掉舌头一事。
一些好事者不由地关注起成息侯府的动态:
听说府内大开杀戒,把三公子、他胞姐和母亲身边的妙龄婢女尽数打死......
那个温和的成息侯,这次居然对受了伤的侄子不闻不问,只是派了医师去照料......
二房的尚夫人目睹儿子的惨剧,疯了,成日介地拿着钗子在空气中乱划,“我杀了你个小娼妇!”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有和侯府管家沾亲带故、知晓内情的人,偷偷出来说:那三公子素日仗着侯府之势,将自己身边、他母姐处的婢女妇人淫遍。那些女子不堪受辱,哎,这次就趁着他睡着时,合谋用黄绫布将他绑缚住,割去了他的舌头,“还听说,连那个也被斩断了......”
流言传开,众人都咋舌,“怪道成息侯府不报官呢,这种事哪里说的出去?”“可怜那些如花似玉的丫鬟们了。被人玷污已够可怜的了,又要被打杀。”
闲话越传越广,自然也离真相越来越远。到后来,甚至演变成了三公子在外偶遇一女子,色心大动下带她回府中金屋藏娇。不想佳人竟是狐仙鬼魅之流,趁着他睡着,偷偷吸他精气。被他发觉后,恼恨下咬断他舌头脱身......
各色谣言都有理有据、活色生香。
成息侯府知道,却懒的出面弹压。如此,这事便成为了京师之人茶余饭后的一桩消遣谈资。
※ ※ ※ ※ ※
窦笃的事渐渐尘埃落定,时间也到了窦宪要离家去往颍川郡的那一天。
十一月十一,这天窦宪天不亮就起了,领着窦顺开始检点东西。正忙着,成息侯踱步进来了。
窦宪起身,讶然问,“爹怎么来了?天还这样早。”
成息侯失落道,“想着你今天要走了,睡不着,来看看你。”
窦宪心中涌起暖意,道,“爹一向嫌我吵闹、不懂事。今儿走了,倒也舍不得啊?”
成息侯忍不住笑,“你这孩子。素日里待你严,那是为你好。”又担忧道,“听说颍川郡还乱着,你这时候去,我实在放心不下。要不,你还是......”
这样的话,他说过很多次了。窦宪爽快地截断了,笑道,“爹,男子汉志在四方。趁着年轻,多出去历练历练吧。一味地窝在家里是什么都学不到的。”
成息侯颜色稍缓,“这话也有理。只是你还不到弱冠,又是头一次离了爹娘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这心里......”
窦宪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动情道,“孩儿不孝,不得承欢膝下。但在外也会遥祝爹娘身体康健的。”
成息侯抚摸着他的头发,慈蔼道,“东西检点好了,便上床再去睡一会儿吧。到了巳时,爹叫你。”
窦宪摇头,“吃过早饭便走了。”
成息侯大惊,“这是怎么说的?天还没亮呢,城门都还没开。”
“我去阿璜家待一会儿。”窦宪为难地说,“等到了巳时再走,履霜少不得要来送我。到时候她哭哭啼啼的,我哪里走的脱?”
成息侯听的哑然。
自窦笃之事后,本来就性情安静的履霜愈发不爱说话了。
成息侯看的心疼,几次去陪伴她。但她一向是同自己不太亲近的,所以这样的陪伴无济于事。他只得叫了窦宪过去。履霜果然愿意听他的话。只是丫鬟们偶然提一句窦宪过几天要走,她就惊慌失措起来,连窦宪也劝不住。
也难怪窦宪要瞒着她这么早就走。成息侯叹了口气。
窦宪觑着他脸色道,“履霜自幼过的不好,所以性子难免孤僻些。爹千万包容着些,有空带她出去串串门、买点新鲜玩意儿。”
成息侯不软不硬地说,“这些还用你教?在外头顾好你自己吧。”
如此窦宪不好再多说,把千言万语都吞进了肚里,只在心中发誓,此去颍川郡必得功绩。俯身向他父亲拜别,随即让窦顺拿了行李,去泌阳长公主那儿告辞。
天亮时履霜醒来,浑身倦倦的,似还堕在梦中。但转眼见外头天光大亮,心中一惊,坐起身喊,“竹茹!”
竹茹答应着进来了,“怎么啦姑娘?”
履霜一边穿着鞋,一边急问,“什么时辰了?”
“巳,巳时。”
履霜听得已是巳时,又惊又急,连鞋也顾不得穿了,拉住她的手连声问,“二公子呢?”
“出门了......”
履霜颓然放开她的手,“怎么你也不叫我?”
竹茹歉然道,“公子特意嘱咐的,不许惊动了姑娘。”见履霜垂着头伤感不语,她上前一步,轻声道,“但公子走时,特意遣了窦顺来,让奴婢转交此物。”从袖中掏出一个喜鹊衔珍珠、缀珠玉花叶的步摇来。